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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人接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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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8月28日。
我发现孟珏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微妙的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长了。不是更温柔,是更长。像是一眼要看很久,要把什么东西刻进眼睛里一样。
吃饭的时候,他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我看回去,他就笑,说“没什么,继续吃”。睡觉的时候,他会把我抱得很紧,紧到有点喘不过气。我动一下,他就收一下手臂,像是怕我跑掉。
我问过他几次,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再问,他就亲我一下,说真的没事。
我就不问了。
8月29日。
沈寄扬打电话来,说他和沈寄吵架了。
“怎么了?”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他瞒着我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沈寄扬顿了顿,“他好像身体出了点问题,但一直没告诉我。我是昨天无意间看到他的检查报告才知道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心脏,”沈寄扬的声音有点抖,“医生说他的心脏有点问题,需要做手术。他瞒了我一个月。”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璟,”他的声音更低了,“你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
“可我是他弟弟!我……”他忽然停住,没再说下去。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泣。
“沈寄扬。”我开口。
“嗯?”
“你问他了吗?”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怕我害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害怕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见他说:“怕。我怕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孟珏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水。他递给我一杯,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软软的,柔柔的。
“沈寄扬和沈寄吵架了。”
“为什么?”
“沈寄身体出了点问题,瞒着他。”
孟珏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问:“哥,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没有。”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我信了。
8月30日。
我去医院看沈寄。
他住在心内科的病房,穿着病号服,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寄扬坐在床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来了?”沈寄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怎么样?”我问。
“下周手术,”沈寄说,“小手术,没什么事。”
沈寄扬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
沈寄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没事。”他说。
沈寄扬没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
心脏手术。
这个词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近是因为我自己也做过。
远是因为……那时候的事,我好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孟珏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看见我睁开眼,他眼眶红了,然后笑了。
“醒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小璟,以后我们好好过。”
我说好。
后来的事,我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一直在我身边,一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孟珏。
“在哪儿?”
“医院。”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好,路上小心。”
我挂了电话,慢慢往地铁站走。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有人拎着刚从超市买的东西,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挽着恋人的胳膊。他们都有人等,有家回。
我也有。
想到这个,心里暖了一点。
回到家,孟珏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他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马上好,洗手准备吃饭。”
我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怎么了?”他问。
我把脸埋在他背上,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只是轻轻哼着歌,继续炒菜。
那首歌是《淡想》。
我听着那个调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慢慢散开了。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沈寄的事。
他听着,没说话,只是给我夹菜。
“多吃点。”
“哥。”
“嗯?”
“你说沈寄会没事吗?”
他想了想,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他。”他说,“有人等,就会没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那我等你的时候,你也会没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他说,“我保证。”
8月31日。
沈寄手术那天,我和孟珏也去了。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着,红色的,刺眼得很。沈寄扬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多久了?”我问。
“一个小时。”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孟珏站在旁边,靠着墙,安静地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我看着那盏红灯,看着它一直亮着,一直亮着,亮得我眼睛发酸。
沈寄扬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攥着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等着的感觉。
等着一个人从手术室里出来,等着医生说“手术成功”,等着看见他睁开眼睛,等着他叫你的名字。
那种感觉,我经历过。
那时候,我等的人是他吗?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看见一张脸,很熟悉,很安心。看见那张脸,我就知道,我没事了。
那张脸是谁的?
我偏过头,看着孟珏。
是他。
一直都是他。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红灯灭的时候,沈寄扬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沈寄扬愣了一秒,然后蹲下去,哭了。
哭得很大声,像是把所有的害怕都哭出来了。
沈寄后来被推出来,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但呼吸平稳。沈寄扬跟着病床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
“哥。”我转头叫他。
“嗯?”
“我们回家吧。”
他看着我,点点头。
“好。”
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
九月的阳光,已经开始有点秋天的意思了。不那么毒,暖洋洋的,落在身上很舒服。
我们慢慢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我忽然停下来。
“哥。”
“嗯?”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要好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会的。”
“一直好好的。”
“一直好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温柔,有我。
我信了。
9月3日。
沈寄出院那天,我们又去了医院。
他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脸色没那么白了,走路也稳了。沈寄扬跟在他旁边,寸步不离,像个小尾巴。
“你们来了?”沈寄扬看见我们,挥挥手。
我点点头,把带来的水果递过去。
“谢谢。”
沈寄看着那袋水果,难得弯了弯嘴角。
我们一起往外走。沈寄走得很慢,沈寄扬就陪着他慢慢走。走几步,沈寄扬就问他累不累,要不要休息。沈寄摇头,说没事。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我小声说,“以后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会这样陪我吗?”
他偏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会。”
“一直陪?”
“一直陪。”
我满意了,伸手牵住他的手。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又是大太阳。
九月的阳光,真好。
9月10日。
沈寄扬叫我们去他家吃饭,说是庆祝沈寄康复。
我们去了。
沈寄做了很多菜,满满一桌。沈寄扬在旁边帮忙端菜,一边端一边偷吃,被沈寄瞪了好几眼。
我看着他们,觉得真好。
能这样,真好。
吃饭的时候,沈寄扬忽然问:“孟璟,你心脏移植那会儿,是什么感觉?”
我愣了一下。
心脏移植。
那会儿。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我说。
“不记得?”他瞪大眼睛,“那么大的事,你不记得?”
“嗯,不记得。”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孟珏。
孟珏没说话,只是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可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记得?
那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记得?
晚上回家,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哥。”我开口叫他。
“嗯?”
“我心脏移植那会儿,是什么样子的?”
黑暗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睡了好久。”
“好久是多久?”
“好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碰着什么。
“醒来的时候,你看见我,笑了,”他说,“然后你说,哥,我回来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你就慢慢好了,”他说,“一天比一天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我问,“你那会儿是什么感觉?”
他没回答。
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
我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平稳又有力。
可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9月15日。
我回了爸妈家一趟。
妈在厨房忙活,爸在客厅看报。我在沙发上坐着,忽然问:“妈,我做手术那会儿,是什么样子的?”
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切菜,说:“那会儿啊……那会儿你睡了好久。”
“好久是多久?”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那会儿瘦了好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太瘦了。爸在旁边看着,话不多,但一直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恍惚。
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多说?
9月20日。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光。
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个声音,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我听出来了,是他的声音。
孟珏的声音。
我想睁开眼,可是睁不开。我想动,可是动不了。我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直一直,叫我的名字。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孟珏在旁边,正看着我,目光里全是担心。
“做噩梦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哥,”我叫他。
“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叫我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伸手擦掉我额头的汗。
“嗯,”他说,“经常叫。”
“叫了多少次?”
他想了想,说:“数不清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那我醒了吗?”
他看着我,目光软软的,柔柔的。
“醒了。”他说。
我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安心了。
我醒了。
因为他叫我的名字,所以我醒了。
9月25日。
沈寄扬和沈寄来我们家吃饭。
孟珏做了一桌子菜,沈寄在旁边帮忙,沈寄扬和我在客厅看电视。
“孟璟,”他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你哥最近有点奇怪?”
我愣了一下。
“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他皱着眉,“就是……他看你的眼神,好像比以前……更深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
他和沈寄聊天,偶尔给我夹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每一次我看回去,他就笑,说“多吃点”。
没什么异常。
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晚上送走他们,我站在阳台上吹风。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说:“想你。”
他笑了一声:“我就在这儿,还想?”
“想。”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我的肩。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哥,”我忽然问,“我们会一直这样的,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我看得很认真。
“哥。”我叫他。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没有。”他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认真地说,“孟珏,我很爱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住。
抱得很紧很紧。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那天晚上,我们又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说我们第一次分开的样子。说那些好的,不好的,开心的,难过的。
说到最后,我困了,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
“哥。”我含糊地叫他。
“嗯?”
“你以后,还要经常叫我的名字。”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一直叫。”
“一直叫。”
我满意了,闭上眼睛。
临睡着前,我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孟璟。”
我没应,继续装睡。
他又叫了一声。
“孟璟。”
还是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叫一个很珍贵的名字。
我在黑暗里笑了。
然后我真的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声音,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一声一声,一直一直。
我顺着那个声音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一扇门前。
门开着,里面是光。
我走进去,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笑着。
“醒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那么熟悉,那么好看。
“哥。”我叫他。
“嗯。”
“我醒了。”
他笑了,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我偏过头,孟珏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凑过去,轻轻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手却把我搂得更紧了。
“早。”他迷迷糊糊地说。
我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
“早。”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好,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可我心里,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一直在叫我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他的。
一直都是他的。
9月28日。
孟珏生日过去一天。
昨天我们没怎么过,就简单吃了顿饭,切了个蛋糕。他说不用大办,有我就够了。我说不行,明年得好好过。他笑了笑,说好。
明年。
这个词真好。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哥。”
“嗯?”
“明年你生日,我们怎么过?”
他想了想,说:“你想怎么过?”
“我想……”我想了想,“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好,我等。”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明年。
我们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阳光。他站在那片阳光里,看着我,笑着。
“小璟。”他叫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哥。”
“嗯?”
“生日快乐。”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谢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温柔,有我。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偏过头,孟珏还在睡。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嘴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明年。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