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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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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行音读大一下这年南城热的很早,三月份的天已经有了稍微穿厚点就会脸红的趋势。
路行音大学读的是马克思主义专业,政府会鼓励学院组织下乡去做调研,她第一次对贫苦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也是在这个时候,路行音本身是个没什么自我意识的人,选专业选学校都是摇骰子选的,在学业上丁点不上心,那种下乡做数据的活动她也是浑浑噩噩,所以一路都在看风景,但真进山之后就什么风景也看不到了,一片山连着一片山,一片山吞没一片山。
车开在路上摇摇晃晃,感觉稍不小心就会跌下山崖,记得小时候听过有句词叫山路十八弯,大致可以形容一下这段路程。
进了山学院负责人带她们去看了当地的学校、商店等等,那时候是2021年的春天,2021年的春天了,他们的肉还是用铜钩子钩在房梁上倒挂着卖的,就在她眼前在她头顶,会有苍蝇飞上去嗡嗡围着吵,村子里还有盲聋人,就是看不到也听不到的人,跟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都切断的那种人,看到的时候路行音第一次觉得“就这样了”,命运给什么每个人就得接着什么,能做的太少,无能为力的太多。
路行音始终不喜欢这项活动,每次下乡调研她都想找借口不去,一个个数据明晃晃摆着,太过压抑,有的时候甚至会想政府的拨款真的用在山里的建设上了吗,会有疑问怎么能苦成这样。
这个调研要一直持续半年,她略微觉得有些痛苦。
2021年5月份,学校有一场演讲比赛,主题围绕扶贫。
路行音在比赛前一周才决定报名,原因是她发现整个学年下来她没有任何学分可加,成绩单实在是难看。
路行音虽然不务正业,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她很有艺术天赋,高中之前是舞蹈生,因伤转为了文科生,所以任何场面她都不怯场。
再加上她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可以让她带着底气生活,任何事情成与不成都不会影响她的人生走向,所以她显得尤为从容。
稿子需要原创,路行音毫无灵感,她对扶贫浅薄的认知只来源于这几个月并不认真的调研,因为创作而引起的反思让她陷入了自责。
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活动,却在她敷衍的态度中毫无了解、毫无付出、毫无收获。
路行音在一夜无眠后,第二天提着几袋水果和生活用品,独自前往那个村子,她着重要拜访的是那户有着盲聋人的家庭。
于是她在那一方小院里结识了向北望,他和这座山里的人很像,安静内敛,细致沉闷。
那个盲聋孩子大概有十一二岁,调研时只知道他有一个跛脚的妈,是生产时留下的后遗症,至于是否还有其他亲人路行音不清楚,她不是负责这户人家的小组的。
路行音是在上完课去的,已经临近傍晚了,但还是很热,她提着大包小包走了一身汗。
这条小路上就能看到两户人家,对面有对老夫妻,再就是她要去的这家了,提着东西走到一半时,在洗衣服的老奶奶还站起身来跟她打了个招呼。
大门没锁,院子里鹅叫声时不时传开来,伴随着谈话声和笑声,路行音敲了敲门,竟没人听到,没人回应,她往窗户那边看了看,在吃饭,看身影不止两个人。
一个男性身影从屋子里出来走向她时,路行音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居然一个人跑到这么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但当看清这个男生的脸时,她竟生出了“他应该不是坏人”这种听起来头脑发昏的想法。
屋子里刚烧完饭,灶火气扑过来,那个高瘦的背影映在发黄的灯光下,多年后路行音还是会想起这一幕,觉得有些人有缘也难逢。
手中的一瓶酱油在无意识中脱落在地,摔得粉碎,本就带着泥的布鞋,被酱油一打,成了带有咸淡味的和稀泥,等她慢慢缓过来后,路行音觉得太狼狈了,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哎哟!没事吧!没崩到吧?”
女人跛着脚站起来往她这边走,扯过路行音上下摸索了遍。
对于她的失态,向北望侧着身,半挑起眉毛看着她。
母亲快速拽了两下门外坠着的两条灯线,屋里屋外灯光一瞬间射了出来,打亮了这一方小院,向北望便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
非常白,精致,忧伤,像是雾气蒙蒙的阴雨天。向北望看到路行音的第一眼就是这么个印象,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母亲会记住路行音的样子,没有对她前来感到过于意外。路行音长得漂亮,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惊为天人。
一箱特仑苏的重量已经将路行音的手指勒得充血。
向北望向她迈了一步,路行音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逃走,可没后退两步后背就抵上了墙,她清楚地感受到本被汗打湿的那一块衣服已经干了,贴在她的后背上,有些发痒,而她又要开始发汗。
向北望看着她,没再迈步,止步于此,他向那箱奶伸出手,提醒路行音
“你手不痛吗?”
路行音恍然,跛脚的女人便很快地接了过去。
那天她留下吃了晚饭,她知道了他叫向北望,他们是一个大学的,他大她一届,今年大二,是这个需要被扶贫的家庭里的人,那个跛脚的女人是他的母亲,而那个盲聋人是他的弟弟,他就是从她调研过的学校里面走了十几年走出去的。
她有多久没有回想过从前了?
大概从初中起,也就是父亲北漂开始,那是房地产行业的鼎盛时期,自那之后她摆脱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但偶尔也还是会回想起那些她觉得苦不堪言的日子,在舅舅家需要用人家亲生孩子使用过的洗澡水,人家亲生孩子吃葡萄她吃葡萄皮的日子。
她如今回想仍旧觉得苦,只是她好运爬出来了,但还是有人在漩涡里挣扎。
于是她在演讲稿里写下这样一句话,“我之所以把痛苦看的那么重,是因为我经历的还不够多。”
演讲那天,她坐在大厅的右侧,她听到向北望说,“人都有艰难的时刻,命运的好坏不能看一时。”
她望着向北望,路行音觉得他很像风,不是夏季炎热时的凉爽晚风,而是北方大地在最寒冷的严冬时期刮起的劲风,带着卷土重来拔地而起的气势。
各个年级的一等奖合照,是他们两的第一张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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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行音知道自己动心了,她在那个演讲群里加了向北望。
向北望是个边界感极重的人,或许跟他独来独往的成长经历有关,路行音明里暗里约了他四次,终于在第五次时,他说:“出来看星星吗?”
操场上人多,他们躲在一个平台的拐角处。
向北望好奇问她:“北方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路行音想了想,“萧瑟,安静,孤独,感知,陈年烈酒,傍晚四五点”
向北望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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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望很忙,他除了学习要打很多工,他太累了,整个人有时候累得看起来毫无生气,路行音总是想帮他,总是想塞钱给他,但总是不成功。
路行音觉得可能是因为没有正式的身份,所以她在一个周末,在向北望两个家教课的中途空档时间约他在一食堂的二楼见面,她点了一份适合两个人分着吃的大盘鸡,翘首以盼。
一食堂有个很大的旋转楼梯,向北望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跑上来时,路行音好像看到了如果他没有压力的样子。
路行音点了两杯西瓜汁,递给他一瓶,六月份的南城已经像烤炉一般,向北望一口气喝得见了底。
路行音没有谈过恋爱,她想向北望应该也是,她愿意做那个先迈一步的人。
向北望拒绝她的时候,她觉得有种巨大的恍惚,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那份大盘鸡最后谁也没吃,路行音有点后悔,应该在他吃完饭之后再提的,至少不要让他饿着肚子去打工。
六月底一整学年的课业结束了,他们没再见面。
路行音又去过两次村子,她要有两个月不能来,所以买的东西比较多,她知道向北望的课程表,所以她知道她不会碰到向北望。
向北望的妈妈留她吃饭,那个盲聋弟弟也咚咚咚地敲着桌子,但路行音还是没有,她每次来都都是送了东西就走。
向北望在知道她第二次又来过后,点开聊天界面,打了两个字,谢谢。
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他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联系了,就这样慢慢断掉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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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再开学,向北望大三路行音大二,南城的夏季漫长,此刻的空气依旧让人觉得发黏。
开学一个月了,前半个月向北望还偶尔能见到路行音的身影,但后半个月却始终看不到她,于是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他们班的一个同学。
路行音不久前得了过敏性紫癜,正在考虑要不要休学,此病需要静养,上课、日常生活都是麻烦。
向北望要冲进宿舍时,被宿管阿姨拦了下来,路行音的宿舍在六楼,向北望在楼下喊得石破天惊,路行音在给他打去电话时,突然想到是不是别人表白都没有这么惊天动地。
向北望让她不要休学,他可以照顾她。
路行音问他:“不用,以什么身份呢?”
向北望说:“别这样好吗”
向北望和路行音搬出了宿舍,他们租在学校东门的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带电梯,向北望大三的课很少,那本是他大二极度修出来的成果,留着大三可以拼命打工的,现在正好可以用来照顾路行音。
房租钱是两人平摊的,路行音当时坐在沙发上还想争辩些什么,但向北望没允许。
向北望每天推着轮椅、背着她爬楼去上课,经常会被拍到发上校园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