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拉的花园》梁豆糕

1、鸢尾

　　克洛伊照常接好水管和水泵开关，她拿上了顶亚麻色帽子，换了双更好打理的皮质鞋子，听见刚接好的东西“轰”一声移了位置。她系好腰带不让裤腰那么松，立刻跑到了后花园里。那么寻常的事，终究要有不寻常的日子来补偿。

　　孩子有着一头乌黑的发，静静的趴在垫着草丛的石板上，她吮吸手指，拔掉周围的杂草，由一头奶牛看着她。克洛伊不可置信极了，她扣好草帽赶忙过去抱起了孩子。孩子不舒服地挪着身体，克洛伊终于注意到婴儿脖颈上戴着的东西，上面系着银牌，写道“巴巴拉”。

　　克洛伊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她放下孩子，打开自己的衣柜挑出数件喜爱的裙子。罗雀蓝底的，鹅黄纱丝，玫瑰红一样泛出香味的长裙，克洛伊迟疑了很久。姑妈告诉她，那些令她糟心的孩子是如何长大的，孩子剪碎了母亲的裙摆。姑妈会坐在床头难过很多天，她到底该责罚谁呢？克洛伊想到这儿，她把孩子教给对面的农妇，蹬上车子赶到了镇上。

　　那家唯一的电话亭挤满了人，克洛伊被热的汗流不止，她的手帕上都沾着藕色的粉霜。裙腰处塞着张皱了的纸，上面写着“福利院24号”和一串号码。可她攥紧了电话柄，那串数字怎么也播不出去。她不想心灰意冷，于是打给了母亲。

　　“多洛萨的石头会给你答案，”玛德琳的声音从电话线另一头传过来，她叮嘱克洛伊，“一定要留着孩子。”

　　克洛伊握着电话柄的手松了下来，从那里出来时她感到不安的想法疯狂吸收她的情绪，最终她也没能及时回家。那辆小车被推着游荡在街边，克洛伊买了半瓶酒，她喝下去，把肠胃里的食物冲洗了一遍。

　　到家里时，巴巴拉卧在外婆的怀抱里，应该可以这么讲了。玛德琳把孩子递给克洛伊，可抱起后，孩子腹上贴着硌人的东西。克洛伊翻出来，是三颗奇形怪状的石头。玛德琳握紧克洛伊的手将石头的份量捏的轻了些，“亲爱的，这是多洛萨的石头，它会带给你们好运。在这之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克洛伊感到心里的安稳升起来，她去厨房做了晚饭，两盘肉桂卷和一些树莓汁。玛德琳并没有吃完，她赶着去镇上买新鲜的牛奶。她临走前亲吻了熟睡的巴巴拉，并嘱咐克洛伊一定不要让任何人吵醒孩子。

　　克洛伊冲洗掉餐具，她关闭好巴巴拉屋里的门窗，确保不会再有噪音传进来。打开藏在衣柜深处的烟盒，包裹的纸张有些泛黄，她不知手为何颤抖，用力拾起来一根点燃。直到孩子的哭声打断她，她烦躁地掐断烟头，身后是母亲的声音，叫住了她。

　　“因为你与这个孩子的情分，即使你多么不想，你不能丢下她。”玛德琳放下牛奶，“这虽然很不容易，但你还是丝织厂里的人呢，或者其他的人？”

　　克洛伊笑得很僵硬，“我现在在花店里工作。”

　　玛德琳耸了耸肩，“都不错。”她用碗乘着一口一口的喂进去，巴巴拉果然停止了哭闹。克洛伊伸手抚摸那才生长出来的黑发，她对自己的母亲说:“我不能失去这些，她也需要我不能失去的东西。”
　　玛德琳明白了，她点点头。

　　“但这很突然。”克洛伊吹灭了床前的一盏蜡烛，“我不能确定，这一切都是不一样的了。”

　　“可能是伊里斯女神的意思……？”玛德琳招呼克洛伊出来，她拉住克洛伊的手臂说:“我们会做好的。”

　　克洛伊别过头，屋子里的味道一直呛着她，只是混乱点头。她还要为巴巴拉去翻腾出一个完整的婴儿床，“您还记得婴儿床在哪儿吗？”

　　玛德琳摸索一根蜡烛点亮，她拿下来挂在墙角的地下室钥匙，招呼克洛伊随她一起走。地下室的味道潮湿漫长，塞到里面的东西大多发霉，唯独那件婴儿车完好无损，只是落上了灰。克洛伊费力将它搬上去，她在颜色最浅的木头上刻下了一朵鸢尾花。从中心到边缘，紫色由浅到深，花瓣的延长刻到木头的边沿。

　　玛德琳看到了她曾经喜爱的木质钢琴，翻盖上也落着厚厚的灰尘和常年在湿处生的斑点，她掀开琴盖，里面的白键也褪成了灰色。克洛伊放下对婴儿车的注视，她听不懂玛德琳的琴语。玛德琳的手对它竟然感到陌生了，她迟缓了很多，然后弹出最熟悉的乐曲。曲子生硬的很，琴里如同闷热的空间里反复回旋的音律，变成钝了的刀割着几百年木材。嘶哑，让人对赞美产生为难，克洛伊在一曲完后上前环住玛德琳的肩膀，说道:“真好听，妈妈。”

　　玛德琳解开那双手臂，起身道:“看看婴儿车吧。”

　　克洛伊失神般看着自己的手心，她和玛德琳一起把婴儿车脱上去，就回到后院里躺在藤椅上了。玛德琳似乎也看出来她并不喜爱这个孩子。

　　自从克洛伊从多洛萨那个地方搬到米可小镇里，她多数见到的都是黑夜，这里仿佛没有白昼。因此人们的照明方式有很多，不同的光线混合在一起时，大家都更加期待白昼。克洛伊想到这里，起身冲洗一遍柜里色彩不一的酒瓶。酒瓶的彩色总能带来像白昼那样美丽的反□□色，它们的瓶口都被棉布裹住，颜色不能与瓶身颜色相同。克洛伊晾好棉布，用其中金色瓶身的低矮酒杯接满一瓶纯净水，她浇给了餐桌上那束永远不死的鸢尾花。

　　水珠顺着塑料质的花瓣流下来，从桌上的沟壑处排布成一方小水路。克洛伊用剪刀修剪这束不可生长的花朵，它变得丑陋时克洛伊竟发现了它的可爱。她面对这略带幼稚的画面笑了笑，仰头喝下了金色酒杯里剩下的冷水。玛德琳为她叹了口气，熄灭灯火，渐渐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