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不再为爱奔波》鎏砚

4、4 门扉 阳光明晃晃

　　阳光明晃晃地铺满客厅地板，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舞动。苏明然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小口啜饮，脑子里还在纠结下午去哪里采风。
　　搬进来刚三天，她对这间小屋的满意度与日俱增。窗明几净，格局舒朗，连空气都流动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静谧。只是此刻……她转头看向书架，目光落在那几张黑胶唱片上。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她忽然很想听。
　　不能用房东的东西。她提醒自己，拿起手机点开音乐软件，调大音量。清澈的钢琴流淌出来，像阳光下蜿蜒的溪流。她跟着旋律轻轻晃了晃脑袋，一时兴起，甩掉拖鞋，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随着渐起的节奏随意转了个圈。嗯，家里缺个蓝牙音箱，她一边想着，一边踮着脚尖又转了半圈，单手划开购物软件开始浏览。
　　“吱嘎——”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不大，但在音乐和她的哼唱间隙里异常清晰。
　　苏明然举着手机，还保持着踮脚转身的姿势，一个圈没转完，身体因惯性向前踉跄了半步。她仓促抬头，视线撞进门缝里那张熟悉又冷峻的脸——万真正握着门把手，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措手不及的愕然。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冲了一步，似乎想要扶她，却在看到她站稳的瞬间硬生生刹住动作，停在了鞋柜旁。
　　空气凝固。
　　只有手机里的钢琴声不知情地兀自流淌，音符从舒缓的铺陈陡然变得轻快而密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敲打着这诡异的静默。
　　两秒，或者五秒。
　　苏明然先回过神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手忙脚乱地按停音乐，指尖都有些发颤，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拽了拽身上宽松睡衣的下摆——一件洗得有点旧的淡灰色棉质长T恤，下面穿着条不过膝的短裤。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毫无准备、近乎邋遢的居家状态下，和万真打照面。
　　“抱歉。”万真的声音响起，比平时语速快了一点，但依旧平稳。他目光从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和泛红的脸上礼貌地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沙发上，仿佛在确认什么。“我不知道你在家。昨天发信息说今天中午来换锁，你回复说上午有工作要出门。我……就没敲门。”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好意思。”
　　苏明然脑子里“嗡”了一声。昨天她确实收到过他的信息，但后半夜和一堆素材缠斗耗费了太多脑力，睡了一觉醒来，就把这件事情忘到脑后了。
　　“是我的问题，”她赶紧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我昨晚工作到很晚，上午的工作就后延了，把这事儿给彻底忘了……真对不起……”
　　万真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他退后半步，重新握住了仍半开着的门把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怎么没锁门？”他问，“我刚刚一拧把手就开了。单元门的门禁是坏的，平时进出的人杂，不反锁不安全。”
　　“啊？”苏明然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懊恼地说，“我忘了……刚回国有点放松过头，总觉得哪儿都安全。”她边说边走到沙发边，把拖鞋穿上，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试图冲淡空气中弥漫的尴尬。
　　万真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又检查了一下门锁，才把门重新轻轻带上。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回到书架上，“你也喜欢巴赫？”万真忽然问。他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目光落在那套《十二平均律》的黑胶封套上。
　　“嗯，”苏明然点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尤其是这首。”怕谈太多对音乐的见解会有些突兀，她便止住话头，没再多说。
　　万真沉默了片刻。他站在门口那片相对暗的阴影里，身形挺拔。苏明然注意到他今天穿得很温柔，浅蓝色的衬衫外套了浅灰色的毛衣，露出蓝色的衣领和袖口，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
　　“架子上的黑胶，你可以听。”他忽然说，“唱片机也可以用。我平时……工作忙，不常回来，这些东西放着也是积灰。”他抬眼看了看苏明然，又补充了一句，“只要小心别划伤唱片就行。”
　　这出乎意料的允许让苏明然眨了眨眼。“真的吗？谢谢。”她有点小兴奋，心里的尴尬被愉悦冲淡了些。
　　“嗯。”万真应了一声，似乎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和师傅约了十一点半，可能还要等几分钟。”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万真立刻站起身，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了看，才将门打开。
　　门外是个穿着工装、背着工具箱的中年师傅，皮肤黝黑，笑容朴实。“是万先生嘛？我换锁嘞。”
　　“对，请进。”万真侧身让师傅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新锁是哑光黑色的电子面板，款式简洁。安装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师傅在干活的间隙抬头看了看两人，突然笑了笑道，“你们两个怕不是两口子哦，看起点儿都不熟。”
　　苏明然看了万真一眼，万真却并未回头看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不是，她是我租客。”
　　“难怪嘛，你们两个看起就生分得很。”说着把工具一收，“整好了哈，过来我教你们输指纹跟密码。”
　　万真听得很认真，还让师傅重复了一遍操作流程，两人又分别录入了指纹。师傅递过来崭新的钥匙卡和说明书。“没得啥子问题的话，我就走了哈。”
　　万真先用自己的指纹开了锁，又试了密码，最后用钥匙卡刷开。“可以了，谢谢。”他点头，利落地付了款。
　　师傅离开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新锁的黑色面板在深棕色的门上显得格外醒目。
　　万真将两把备用钥匙卡和说明书放在门口的置物柜上，“你收好。以后还是记得要反锁门。”
　　“一定。”苏明然点头。
　　万真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下楼。一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苏明然才拿起钥匙卡。黑色的卡片触感光滑，边缘整齐。走到门外，伸出拇指，将指腹贴在冰凉的识别区。嗡鸣轻震，绿灯亮起。
　　“已开锁。”
　　机械的女声在安静的玄关响起。
　　苏明然回屋关门，转身看向客厅。阳光已经爬到了沙发靠背上，书架上的黑胶唱片静默着，阳台上的多肉在光里舒展。
　　她突然想起还忘了告诉他，自己这几天有好好照看他的多肉，只是经验不太够，有点不敢下手，还想跟他请教些问题。
　　苏明然私心觉得多肉这种可爱的植物和万真这种有点板正的人一点也不搭，但一想到他冷着脸给这么可爱的植物浇水剪叶，又觉得有种柔软的反差。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像雨后的青石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点换锁时掉落的木屑的味道。
　　她走到门边，这次仔细地将门反锁，又检查了一遍。转身回到客厅中央，目光再次落向唱片机。
　　也许，真的可以听一下那张黑胶。
　　她走到书架前，小心地抽出封套。唱针落下，沙沙的底噪声后，醇厚的钢琴声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音符规整，精密，底下流淌着深沉的、看不见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