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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朱砂红 朱砂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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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沅回屋后越想越不对,出门打算去找苏选侍聊聊,顺便探取更多的信息。
那日宴上苏选侍欲言又止的模样,那句“沾上了就甩不脱”,总在姜沅心头萦绕。
午后日头正好,姜沅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带着绿蕊往长春宫去。苏选侍住在长春宫西配殿,位置偏僻,一路走过去,宫道上几乎不见人影。
刚穿过御花园的九曲桥,迎面便撞上一行人。
明黄仪仗,龙纹伞盖,皇帝正负手站在桥头,望着池中残荷出神。随侍的太监宫女乌泱泱跪了一地。
姜沅心头一紧,忙领着绿蕊退到道旁,垂首跪下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袍角停在眼前。
“抬起头来。”
姜沅依言抬头,正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他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更令人心头发怵。
“你这是要去哪儿?”皇帝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臣妾……想去长春宫看看苏选侍。”姜沅努力直视他的目光,如实道。
“苏选侍?”皇帝眉梢微动,“看她做什么?”
“那日赏荷宴上,苏选侍身子似有不适,臣妾想着……”
“不必去了。”皇帝打断她,“苏选侍自有太医照看。你随朕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不容置喙。
姜沅怔了怔,只得起身跟上。绿蕊被随行太监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跟着御驾离去。
皇帝走得不快,却也不慢。他并未回养心殿,而是径直往景阳宫方向去。姜沅跟在后头,心中忐忑,不知这位心思深沉的君王意欲何为。
到了景阳宫东配殿,皇帝屏退左右,只留姜沅一人在殿内。
殿门关上,光线暗了下来。皇帝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示意姜沅也坐。
“苏选侍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开门见山。
姜沅心头一跳,垂眸道:“臣妾……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不知?那日赏荷宴上,她对你说了什么?”
原来他知道。
姜沅斟酌着字句:“苏选侍只是说……近日睡不安稳,总听见些动静。”
“还有呢?”
“还说……‘沾上了就甩不脱’。”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倒是会说话。那你呢?你觉得……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沅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潭古井,投石下去,听不见回响。
“臣妾不知。”她依然这样回答。
“不知?”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记得,你父亲姜文远,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做事有分寸,知进退。怎么到了你这里,反倒……”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反倒不知‘分寸’二字怎么写?”
这话说得重了。姜沅脸色一白,起身跪下:“臣妾愚钝,请陛下明示。”
“明示?”皇帝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朕再说一遍,让你入宫,让你进‘谛听司’,从来没动过你,是让你替朕看着这后宫,不是让你……到处招惹是非。”
他直起身,负手踱到窗边:“苏选侍的事,到此为止。永和宫的事,也到此为止。朕不想再听见任何风言风语,明白吗?”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吗?
四个字,轻飘飘的,就要抹去一条人命背后的疑云,抹去刘采女的失踪,抹去那些夜半竹林里诡异的声响吗?
她忽然想起刘采女绝笔信上颤抖的字迹,想起程述白说“不想再有下一个”。
一股热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若苏选侍真的知道什么,若永和宫的事背后真有隐情,难道……不该查清楚吗?”
皇帝倏然转身。
殿内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
姜沅抬起头,直视着他:“臣妾说,人命关天。刘采女下落不明,苏选侍惶惶不安,永和宫怪事频出……这些,难道不该查个水落石出吗?”
“水落石出?”皇帝冷笑,“然后呢?查出来又如何?让这后宫人人自危?让前朝议论纷纷?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更低:“姜沅,你以为这宫里的事,非黑即白?你以为查清了,就能还谁公道?”
他在她面前停下,俯视着她:“朕告诉你,这宫里最没用的,就是‘公道’二字。有些人,有些事,死了,烂了,埋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姜沅浑身发冷。她看着皇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平日里雍容威严、此刻却写满冷漠与算计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所以……”她声音发颤,“所以刘采女就该不明不白地失踪?苏选侍就该惶惶不可终日?那些可能存在的冤屈……就该永远不见天日?”
“不然呢?”皇帝反问,“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是青天大老爷?”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姜沅,朕念你年轻,今日这话,朕当你没说过。但从今往后,管好你自己,莫要再给朕……给你父亲惹麻烦。”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陛下。”
姜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皇帝脚步一顿。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发软,但她挺直了脊背。
“臣妾的父亲常教导臣妾,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为民者,亦当敬畏生命。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皇帝转过身,眼神阴沉。
“陛下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姜沅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可权力……从来都不会、更不能是草菅人命的理由。”
殿内死一般寂静。
皇帝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而后越来越大,最后竟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
“好,好一个‘草菅人命’。”他止住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姜沅,你很好。朕许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那你告诉朕,若朕今日就治你一个‘忤逆君上’的罪,将你打入冷宫,或者……直接赐死。你父亲,你姜家满门,又会如何?”
姜沅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没有躲闪。
“陛下不会。”她平静道。
“哦?为何?”
“因为陛下是明君。明君不会因言治罪,更不会……滥杀无辜。”
皇帝盯着她,良久,忽然松了手。
“既然姜才人如此坚持,如此……心怀苍生,”他啜了口茶,抬眼,“那朕,便允了你。”
姜沅心头一跳,并未感到轻松,反而绷紧了神经。
“你不是想查吗?朕准你查。”皇帝放下茶盏,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永和宫,刘采女,苏选侍,你想查什么,尽管去查。需要人手,需要权限,朕给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姜沅听出了那话语深处的、冰冷的嘲弄。
这不是信任,是试探,是……将她彻底推到明处的陷阱。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既是查案,便要有个查案的样子。从今日起,姜才人便‘专心’此事吧。后宫琐事,不必再过问。至于你父亲那里……”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朕也会告知他,他的好女儿,正在为朕分忧。”
皇帝贴身的太监被唤进来。
“传话给姜侍郎,说姜才人思家心切,又因近日宫中事多,心绪不宁,特恩准回府静养一段时日。
“姜才人,收拾收拾,出宫吧。朕期待你的……‘水落石出’。”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随侍的太监宫女如潮水般跟上,仪仗远去,只留下景阳宫东配殿一片死寂的沉重。
姜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绿蕊小心翼翼地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才人,您……”
“我没事。”姜沅回过神,走回内室,坐在榻边,“绿蕊,你去打听一下,陛下离开后,是回养心殿,还是去了别处。”
绿蕊应声去了。姜沅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一片冰冷。
皇帝那看似“妥协”的允诺,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心寒。那是一个君王在告诉你:我给你舞台,给你机会,甚至给你看似自由的绳索。但你知道,绳索的另一端,攥在他手里。你跳得再高,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
养心殿西暖阁。
皇帝靠在窗下的紫檀木躺椅上,闭目养神。贴身大太监李德全垂手立在旁侧,大气不敢出。
“都安排好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回陛下,都安排妥了。”李德全躬身。
“你说,”皇帝忽然问,“那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
李德全迟疑片刻:“奴才愚见……姜才人年纪尚轻,又是在宫外长大,许是……许是心性单纯,见不得不平之事。”
“单纯?”皇帝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能进‘谛听司’的人,有几个是单纯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万家灯火。
“她不是傻。她是……太清醒。”皇帝缓缓道,“清醒到以为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清醒到以为……朕这个皇帝,该是个青天。”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可这宫里,这朝堂,这天下,哪里有什么青天?有的只是权衡,是制衡,是不得不做的取舍。”
“那陛下为何……”李德全斟酌着词句,“为何不直接……”
“直接什么?斥责她?罚她?还是索性……”皇帝摇了摇头,“她父亲是能臣,眼下河工、漕运都离不得他。何况,这丫头虽然莽撞,但那股子劲……倒是让朕想起一个人。”
他没有说想起谁,但李德全隐约猜到,或许是很多年前,那位也曾直言敢谏、最终却消失在宫廷倾轧中的故人。
“让她去查。”皇帝走回案后,重新拿起朱笔,“朕倒要看看,她能查到什么地步,又能……坚持到几时。”
他蘸了朱砂,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准”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皇帝摆摆手,李德全悄无声息地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皇帝一人。烛火跳动,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他放下朱笔,从案头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温润,雕着蟒纹——与永和宫挖出的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皇帝的眼底一片幽深。
十五年前的血,还没流干净吗?
还是说……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要一代一代,纠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