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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蔽月 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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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姜沅在熟悉的闺房床上睁开眼,盯着绣花帐顶缓了许久,昨日雨中的片段才零碎地拼凑起来——茶楼、青梅酒、程述白的肩头、颠簸的马车,还有弟弟那张促狭到极点的脸。
她捂着脸低吟一声,说不清是酒后的难受多些,还是懊恼多些。
绿蕊端着醒酒汤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小脸上还带着残留的兴奋与好奇,欲言又止。
“什么都别问。”姜沅抢先开口。
绿蕊乖巧闭嘴,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还在熊熊燃烧。
用过早膳,脑袋总算清明些。
昨日虽有些不耻,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今日她又去了西市。
她看似随意地停在一家专卖南疆香料的铺子前,拿起一包干花嗅了嗅。
“老板,这离魂枝可有新鲜些的?晒得太干,香味都散了。”
铺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识货,但这东西……新鲜的可不好弄。宫里最近管得严,南疆来的货都要查。”
“宫里?”姜沅故作惊讶,“宫里也要这个?”
“可不是么。”铺主压低声音,“前阵子有个太监来问过,说是贵妃娘娘夜里睡不安稳,想找些安神的香。可这东西……嗨,我可不敢卖进宫里。”
“嗯……”姜沅随意含糊了几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他在说谎。
贵妃?哪位贵妃会需要离魂枝?
离魂枝虽产自南疆,但在京城黑市并不算罕见。他若真不敢卖,就不会摆在明面上。
况且……他铺子角落里摆着一盆花,那是她在昨日路过时就注意到的,否则今日也就不会去他铺子前浪费时间。
——花盆边缘,沾着一点红泥。
那红泥,倒是和永和宫后那片竹林的泥土,一模一样。
……
当天中午她去找了程述白汇报了自己的发现,他想下午和她一起再亲自去一趟。
她答应了。
就在他们寻找早上那位铺主时,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挨个盘查路人,似乎在找什么人。
程述白拉着姜沅迅速拐进一条小巷。
“怎么回事?”姜沅问。
“不知道,但最好避一避。”程述白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像是在抓逃犯。”
小巷幽深,两侧是高墙。两人走了没多远,前方忽然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姜沅脚步一顿。那声音……有点耳熟。
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墙角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头发散乱,正抱着膝盖低声哭泣。听到脚步声,她惊恐地抬头。
四目相对。
姜沅瞳孔骤缩。
尽管那女子脸上沾满污垢,瘦得脱了形,但姜沅绝不会认错那双眼睛。
是刘采女。
她还活着。而且就在宫外这条离西市不远的小巷里。
刘采女显然也认出了姜沅。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恐,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却被程述白一把按住。
“不想死就别动。”程述白声音很冷,“再动我就喊官差了。”
刘采女僵住了,浑身发抖。
姜沅上前一步,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刘采女,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采女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
“有人威胁你,对不对?”姜沅盯着她的眼睛,“是宫里的人?还是……宫外的人?”
刘采女还是不答,只是哭。
程述白忽然蹲下身,抓起她的手腕。刘采女挣扎,但力气太小。程述白掀开她破烂的衣袖。
姜沅倒抽一口冷气。
刘采女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有些是旧伤,已经结痂;有些是新伤,还在渗血。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腕处,有一圈明显的勒痕,像是被铁链长期束缚留下的。
“谁把你关起来的?”程述白问,声音里带着姜沅从未听过的寒意。
刘采女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所有人……”
“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采女崩溃地哭喊,“我只知道……他穿着宫里的衣服……他给我吃药……让我听话……”
“什么药?”
“紫色的……粉末……混在水里……”刘采女眼神涣散,“吃了就会看见……看见可怕的东西……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紫萝藤吗?
姜沅心头沉了下去。刘采女不是自己逃出来的,她是被控制的。有人用药物让她产生幻觉,让她“看见”鬼影,然后利用她的恐惧,操控她的行动。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姜沅问,“是谁放你出来的?还是……你逃出来的?”
刘采女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他……他说我完成了……可以走了……可是我又……我又回来了……我忘不了……那些声音……”
她忽然抓住姜沅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姜沅的皮肉里:“别查了……姜才人……求求你……别查了……他会知道的……他会杀了所有人的……”
巷子外传来官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述白当机立断,一把拉起刘采女:“先离开这儿。”
三人迅速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躲进一家客栈的后院。程述白要了间房,将刘采女安置在床上,又让小二打了热水来。
姜沅亲自给刘采女擦洗。热水洗去污垢,露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和身上更多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身上的伤……不全是虐待。”程述白检查后低声道,“有些像是……试药留下的。”
“试药?”
“嗯。”程述白指着刘采女手臂上一处溃烂的伤口,“这种溃烂,不是普通外伤。像是某种药物反应。”
姜沅想起刘采女说的“紫色的粉末”。
“你是说……有人在她身上试药?试紫萝藤的毒性?”
“不止。紫萝藤只是致幻,不会造成这种溃烂。她身上……可能被试过不止一种药。”
刘采女在床上昏睡过去。姜沅坐在床边,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
这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女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而这一切,都源于宫中的某个阴谋。
“程述白,你觉得……她口中的‘他’,是谁?”
程述白沉默良久,才道:“能在宫中自由行走,能拿到禁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一个妃嫔……这样的人,不多。”
“你觉得会是……”
“我不知道。”程述白打断她,“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但姜沅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能有这样手段和权力的,无非那几个人:皇帝、皇后、或者……谁都有可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采女在睡梦中不安地辗转,嘴里喃喃着什么。
姜沅凑近去听。
“……蝴蝶……好多蝴蝶……飞不出去……”
“……娘娘……救我……”
“……不要……不要把我关进去……”
断断续续的呓语,拼凑出一个恐怖的画面。
姜沅忽然想起,刘采女失踪前,曾对苏选侍说过“这宫里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
刘采女在客栈安顿下来的那一夜,姜沅几乎没合眼。
她派了手下最机警的两个“谛听司”旧部——都是当年受过她父亲恩惠、绝对可靠的人,轮流守在客栈二楼那间客房外。客栈前后门也安排了人盯着。她甚至亲自检查了客房的窗户,确认从里面闩死,外面难以开启。
刘采女洗去污垢后,露出那张过于苍白消瘦、却依然能看出昔日清秀轮廓的脸。她吃了些东西,精神似乎好了些,但眼神依旧惊惶,紧紧攥着被子,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反应剧烈。
“别怕,这里很安全。”姜沅坐在床边,温声安抚,“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把你关起来的?长什么样子?在宫里是什么身份?”
刘采女只是摇头,泪水涟涟,嘴里反复念叨:“他……他会知道的……他无处不在……逃不掉的……”
“他是谁?”姜沅追问。
“穿宫里的衣服……很高的帽子……说话声音很细……像刀子刮在瓷器上……”刘采女眼神空洞地描述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面,“他给我喝药……紫色的……喝了就看见……好多蝴蝶……锁链……”
这描述模糊得像梦呓。宫里穿戴、声音细尖、可能是个有品级的太监。
但这样的人太多了。
姜沅换了个方向:“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吗?”
刘采女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更加恐惧:“不知道……醒来就在巷子里……黑……冷……有人追……”
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姜沅给她掖好被角,留下安神的药,又嘱咐守夜的人加倍小心,这才带着满腹疑虑离开。
回到姜府,她立刻着手两件事:一是通过“谛听司”的特殊渠道,调查刘采女描述的那类特征的太监,尤其是可能与南疆事物、药材采买相关的人员。二是让绿蕊暗中留意,昨日她们带回刘采女时,可有被人跟踪或注意到。
一夜无话。天快亮时,姜沅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不好了!”是负责看守客栈其中一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充满惊慌,“刘、刘采女不见了!”
姜沅瞬间清醒,披衣起身开门。来人脸色煞白,额上带汗。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寸步不离吗?”
“属下、属下不敢懈怠!”那人急道,“我和老张轮流守夜,子时我换班时,屋里还有动静,像是……像是在低声哭。可寅时三刻,老张忽然觉得眼皮发沉,撑不住打了个盹,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等他惊醒,觉得不对劲,敲门无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屋里空空如也,窗户从里面闩着,人就这么不见了!”
“老张呢?”
“在楼下候着,他……他头晕得厉害,说是可能中了迷香。”
姜沅心头一沉,立刻带人赶往客栈。
客房内一切如常。床铺有些凌乱,但无挣扎痕迹。桌上喝了一半的水,姜沅留下的安神药包原封未动。窗户确实从里面闩死,窗台上只有薄灰。地面、墙壁也看不出异样。老张脸色还有些发白,精神萎靡,反复说自己值守到后半夜,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甜香,接着就昏沉欲睡。
“迷香?”姜沅蹙眉。能在不惊动楼下和其他看守的情况下,精准地对房门外的人用迷香,然后从一间闩死的密室带走一个人?这手段未免太高明。
如果失踪一次是巧合,那么第二次,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日的经过:程述白偏偏在下午跟她一起去了西市,又偏偏恰好拐进了那条刘采女所在的巷子。
那所谓的幕后黑手,放她离开半日,对她说了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就又把她掳走?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逻辑。
巧合过于密集,就会露出设计的手笔。
回想近日种种,她不止一次查过程述白,结果是他干干净净,自然没有他口中关于其父母的信息,不过其中有些异样的信息,和他跟她透露过的故事也对得上号。
就算他真的只是巧合,想必这个刘采女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她把这个猜测暗示给了程述白,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反应也很符合她的预想。
嗯。那就暂且相信吧。
“刘采女的事,我猜到一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背后有人。那个人放她出来,是为了引我们入局。后来把她收走,是因为目的达到了。”
“什么目的?”
“让我们相信,宫里确实有人在用紫萝藤,在试药,在控制妃嫔。”
“所以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程述白顿了顿,“但不全是。紫萝藤只是表面。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答,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姜沅低头看去,册子上没有名称,她打开翻了翻,都是一些她从没听说过的东西。
药品也好,用品也好,很多很多。
“这是风雨楼的东西。”程述白说,“楼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不少曾是各地的医者、药商、甚至江湖郎中。他们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记录下来,一代代传下去。”
“那你们尝试过再现吗?”
“嗯。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有。比如这个。”
程述白翻到相应的页码。那是一粒金色的药丸,泛着橙黄色的光。
“这种药丸,我曾经试过。只有第一次成了,练出两粒,一粒实验的时候用了,还有一粒在我身上随身带着。”
姜沅看着书籍上的注解:解毒,抵害……
“风雨楼为什么会有这个?”她问。
“因为风雨楼的第一任楼主,就是南疆人。”
姜沅点点头。她看出程述白眼里的迟疑。
兴许是在害怕她也和那些人一样,瞧不上南疆人。
可他们有什么错,偏偏是因为出生于不同的地方,却要被冠上低汉人一等的帽子。
她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但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父亲……”
“我父亲不是风雨楼的人。”他打断她,“他是太医,一辈子只知道治病救人。他认识第一任楼主,当初建风雨楼的时候,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这样啊。抱歉。”姜沅以为自己提起了他难过的事情。
“没事。后来他回京,写了一本医书,记了一些南疆的药方。朝廷查抄平南王府的时候,那些药方便成了他‘勾结南疆邪术’的罪证。”
姜沅静静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世上的人,总是容易站在高处看别人。
这世上的恶,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是先有人闭上眼睛,才有人敢在黑暗里杀人。
“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她轻轻地说。
“嗯。”
姜沅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里面记的东西太多,她一时看不完,但有几样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些药材的产地大多在南疆,那些药方的来源也大多出自南疆,那些所谓的“禁药”,在南疆本地不过是寻常之物。
“这些东西,”她合上册子,看向程述白,“你们试出来的那些,原材料都是从哪儿来的?”
程述白愣了一下:“有的是从南疆运过来的,有的是自己种的。但有些东西种不出来,水土不一样,同样的种子种在京城,长出来的东西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姜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南疆看看。”
程述白看着她:“现在?”
“嗯。就凭这本册子,”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种不出来的东西、药效不对的东西、还有那些只有南疆本地才有的药材——我想亲眼看看。”
“你知道南疆有多远吗?”
“知道。”
“你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还真是……”他没说完,站起来,“什么时候走?”
姜沅愣了一下:“你跟我去?”
“不然呢?你一个人去南疆,我不放心。”
“行,”她说,“明天就走。”
“好。”
第二天,他们没走成。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姜沅突然想起那家香料铺——那盆沾了红泥的花,那个说“宫里查得严”的老板,她还没查清楚。
“先去一趟西市,晚上去。”她对程述白说。
他猜到她要干什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