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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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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楼到现在,那么远的路,你总不至于告诉我说,是巧合顺路?”
嗯。
“巧合顺路”。
那便是吧。
可事实上,从你踏出宫门那一刻起,沿途便有我的人暗中随行护着,傻瓜。
只是今日运气格外好些,正巧赶上我休沐罢了。
但程述白当然不会这么说。
“今日赶上休沐,本想去铺子里看看有没有刚上几本我想要的书,但不幸跑了空。”他一贯淡淡的眸子里此刻沾上一点委屈,有些勾人。
但姜沅不领情。
我信你个鬼。
买书要特意大老远跑到西市来?
那现在呢?
是觉得她会有书卖给他?
他好烦。
“哦。”她想停止这个话题。
“娘娘是只对微臣淡漠,还是对所有人皆如此?还是说,到时候哪里又碰上一位‘故友’,娘娘会再次笑逐颜开,然后……
“想当然地就把微臣抛下了?”他脸上委屈更甚,神情恰到好处地留下一抹看起来像是没藏住的戏谑。
又来了。
这人人格分裂吧。
在宫里那份生人勿近的高冷感呢?
“有病就去治。”姜沅无语。
“这种病,微臣自己也不会治。想必娘娘医术高超,帮我看看?”
她毫不客气地回怼:“那敢问程太医,是仅会对我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对任何姑娘都适用?”
程述白笑了一下:“若我回答后者,娘娘会作何感想呢?”
“跟我有什么关……”
“算了,骗你的。”他打断她的话,“娘娘能否赏个脸,陪我逛逛?”
……
绿蕊在他们旁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程太医是在……调……情……吗?
想法一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确定,再看看。
……
姜沅最终还是同意了。
程述白心情似乎很好,连午间热烈的阳光也顺眼了许多。
姜沅微微侧头偷偷看他,他的眸里重新恢复了淡然与冷清。他目光平静地掠过街景,方才那些细微的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似乎这才是真正的程述白。
她没抓住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偷看的技术真不咋地。
不过,挺好的。
“事情过去之后,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没有。”她诚实回答。
行至一家小餐馆,程述白征求了她的意见,决定在这里解决午饭。
店家看到这对“年轻的恩爱小夫妻”,满脸欣慰。
此刻姜沅已经摘了帷帽,低头认真点菜,店家笑嘻嘻地道:“尊夫人真是好相貌,与公子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得紧。就是发髻上素净了些,少了一支点睛的簪子。看您二位格外合眼缘,正好家妻带着小女在店外卖些自家做的小首饰,夫人若不嫌弃,去挑一支,算是我恭祝二位琴瑟和鸣、白首同心的一点心意。”
“唉我们不是……”姜沅刚想辩驳,程述白的声音抢在她跟前响了起来:“那敢情好,多谢店家了。”
一直等在门边的小女孩早已按捺不住,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进来,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沅:“漂亮姐姐,妙妙带你选簪子去好不好?妙妙知道什么样儿的才配得上姐姐这样漂亮的仙女!”
姜沅看着可爱的小女孩,心下一软,跟着她出了店门。她从衣袋里拿出她和程述白排了好久队才好不容易买到的桂花糖塞进她嘴里:“小嘴真甜,姐姐请你吃糖好不好?”
程述白盯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很久,听到店家打趣道:“多好一个姑娘,公子可得好好疼呢。”
“嗯。刚刚在路上拌嘴,小姑娘脸皮薄,见笑了。”
是啊,多好一个姑娘。
是要好好疼。
……
绿蕊震惊。
她就说这家伙不怀好意!
竟敢、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觊觎她家小姐!
虽然吧,这程太医长得是有几分姿色,但她不管,她不能让他高攀上她家小姐!
……
“程太医,可是想与我偷情?”姜沅出了餐馆,把他堵在门口。
程述白气笑了。
“那还不至于,程某到也不愿意因为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掉脑袋。不过嘛,可能要掉脑袋的,兴许不止我一个。
“再者,白捡的便宜谁不要?店家真诚,也不能拂了人家的美意。娘娘若是不要,还与我便是了。”
“那不行。”她小声嘀咕。
“况且,很不幸地,我知道娘娘这等身份特殊的妃嫔,也是不会在深宫中待一辈子的,对不对?
“那在下斗胆问一句,娘娘还要多久时间?或是还要立多少功,就能摆脱这牢笼了?”
姜沅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不告诉你。”
姜沅在思考怎样套话,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告诉你也无妨,但是,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什么?”
“还没想好,先欠着。”
姜沅蹙眉,权衡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所以,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娘娘?”程述白指了指她还虚拦在巷口的手臂,眉梢微挑。
姜沅脸一红,忙侧身让开。
按程述白的描述,大概是他有一位兄长,曾受命于谛听司,后来假死脱身,他便得了许多关于谛听司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姜沅听着,想到一个人。
阿霖哥哥据说在她两年前,也就是她刚刚接到入宫任务的时候在任务途中去世,时间线刚好对得上。
那他口中那个兄长,会不会是……
她满怀希冀问他:“那位兄长,叫什么名字?”
“霍临。”
“是不是甘霖的‘霖?’”
“不是。是来临的‘临’。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沅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与复杂情绪,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位故人,名字有些相近罢了。”
……
日头悄然西斜,方才还晴好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铅灰色的云层。街市上的风陡然转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
“要落雨了。”程述白抬眼望了望天色。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便连成了密集的雨幕,水汽蒸腾,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呼着四散奔逃,寻找避雨处。
“这边!”程述白眼疾手快,拉起姜沅的手腕,几步跨进了最近一家茶楼的屋檐下。绿蕊也急忙跟上。
茶楼里此刻已挤了不少避雨的人,喧嚷嘈杂。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程述白扫视一圈,眼尖地发现二楼靠窗还有一处空位,虽不算雅间,但有屏风略作隔断,相对清静些。
伙计送上热茶和干帕子。姜沅擦了擦鬓角溅到的雨丝,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上午刚与沈涵喝过茶,此刻再品,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她目光掠过柜台后那排小巧的酒坛,上面贴着红纸,写着“青梅酿”、“桂花醉”等字样,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想喝酒。”
绿蕊在一旁小声劝道:“小姐,您酒量浅,还是……”
姜沅嘟嘟嘴,转头求助程述白:“可不可以啊?”
“上午才饮了茶,此刻又饮酒,冷热交激,于脾胃无益。”
“就一点。下雨天,喝点酒,不正好吗?”
“算了,我自己来。”姜沅见没人搭理她,已抬手招来了伙计,“一壶青梅酿,要温的。”
伙计应声而去。程述白知道拦不住,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伙计补了一句:“再要一碟盐渍青梅,一碟藕粉桂花糕。”
酒很快温好送来,盛在小小的白瓷酒壶里,配着两只同色的酒杯。酒液倾出,是清透的琥珀色,带着青梅特有的微酸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开。
姜沅端起酒杯,学着她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起初是酸甜,随即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并不辛辣,反而有种熨帖的舒适感。
她一杯接一杯,起初程述白还试图劝阻,递过糕点让她垫一垫,但她只是摇头,目光渐渐有些迷离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程述白,”她又饮尽一杯,脸颊已染上薄红,声音也软糯了几分,“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程述白看着她在酒意熏染下褪去平日谨慎防备、显露出几分真实稚气的模样,心头微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世事如此。”
“世事如此……”姜沅重复着,忽地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是啊,世事如此。装病,查案,猜忌,提防……连喝杯酒,都要思前想后。”她晃了晃手中的空杯,眼神飘忽地看向他,“你不累吗?程太医?每天戴着面具,不累吗?”
程述白呼吸微滞。
“累。”他听见自己低声回答,嗓音有些哑。
姜沅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却没立刻喝,而是用指尖沿着杯沿慢慢画着圈。
“我也累……可有时候又觉得,比起宫里那些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她抬起眼,眸光水润,带着醉意特有的朦胧与坦诚,“至少……没那么闷。”
程述白移开视线,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喝点茶,解解酒。”
姜沅却推开茶杯,忽然凑近他,带着青梅酒香的气息拂过他脸颊:“程述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是知道了什么吗?
程述白身体微僵,指尖蜷缩,几乎要克制不住去触碰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但他终究只是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娘娘醉了。”
“我没醉……嗯!”姜沅反驳,声音却愈发绵软,身子也晃了晃。酒意彻底上涌,她只觉得头脑昏沉,眼皮发重,周围的一切都旋转模糊起来。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手一伸,恰好按在了程述白搁在桌上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程述白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抽开。
姜沅像是找到了依靠,干脆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额头抵在了他的肩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再无声息,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绿蕊在一旁看得脸红心跳,手足无措,想上前又不敢。
良久,程述白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
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
姜府内,姜文远正与归家的姜绪清一同用晚膳。见只有儿子一人回来,他随口问道:“你姐姐呢?还没逛够?”
姜绪清扒着饭,含糊道:“我半路跟阿姐分开了,她说买完东西自己回来,有绿蕊跟着呢,还有车夫……”
姜文远起初并未在意,想着女儿难得放松,晚些归家也无妨。然而,随着时辰渐晚,戌时都已过半,仍不见姜沅身影,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
“你不是说车夫跟着吗?为什么车还在?”姜文远问管家。
管家回道:“车夫申时末就回来了,说是小姐吩咐他先载药材回府,小姐自己还要再逛逛,晚些时候再回。”
“胡闹!外头下着雨……”姜文远又急又气,立刻派人去西市寻找。然而西市店铺林立,巷陌纵横,夜间又逢雨后,人迹稀少,打听了一圈,竟无人注意到一位戴着帷帽、带着侍女的小姐去了何处。姜沅为了隐秘行事,今日出门本就刻意低调,未惊动太多人,此刻竟如石沉大海。
姜文远坐立不安,姜绪清更是懊悔不已。
……
茶楼里,程述白一直守着熟睡的姜沅。眼见夜色已深,茶楼都要打烊,不能再留。他试着轻声唤她:“姜沅?醒醒,该回去了。”
姜沅只是蹙了蹙眉,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毫无醒转迹象。
程述白无奈,只得将她小心扶起,拦腰抱了起来,又示意绿蕊先下楼结账,自己带着她下楼。
刚走没几步,姜沅敏锐地感受到身体的颠簸,眼睛稍稍打开一条缝。
“怎么了?”程述白注意到她的动作,停下脚步。
“嗯……你别动,不要晃……”
程述白好笑,凑近了她一点,哪知下一秒她的手直接勾上了他的脖颈,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他本来抱的不紧,她一动,差点从他怀里掉下去。他手忙脚乱稳住她,语气慌张:“你……”
“真听话,不动了。”姜沅声音甜的像是从刚蜜酒里捞出来的。
真可爱。
她睁开眼睛,静静地盯着他的脸,一时间四目相对,程述白也忘了移动脚步继续往前走。
“程述白,你真好看。”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脸上还在装糊涂:“你说什么?没听清。”
“程述白,你真好看。”
程述白继续逗她,她就一直重复同一句话:“程述白,你真好看。”
“程述白,你真好看。”
“程述白,你真好看。”
“程述白,你真好看。”
“……”
小傻猫。
绿蕊结完了账,见两个人迟迟没下来,不放心地上去瞧瞧,然后就看见这样一幕。
绿蕊:……
程述白在茶楼门口雇了一辆干净宽敞的青篷马车。
马车辘辘行驶在雨后湿润寂静的街道上。车内,姜沅依旧昏睡,程述白让她靠坐在自己身侧,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肩,防止她滑倒。颠簸中,她的脑袋无意识地滑落,恰好枕在了他的腿上。
程述白身体又是一僵,低头看去,她毫无知觉,睡得正沉。他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拢了拢她散落的鬓发,指尖流连处,尽是无声的叹息与复杂难言的情愫。
……
马车在姜府侧门停下。程述白先行下车,然后回身,小心翼翼地将依旧醉意沉沉的姜沅抱了下来。她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青梅酒香。
早已焦急等候在侧门处的姜绪清,闻声立刻冲了出来。当他看到自家姐姐被程述白打横抱着,一脸醉态,不省人事的模样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那点担忧迅速被一种混合了惊讶、了然和促狭的表情取代。
“哟——”姜绪清拖长了调子,双臂抱胸,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在程述白和姜沅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呢,原来是被程太医……‘捡’到了啊?”
他特意加重了“捡”字,眼神里写满了“我可逮着你们了”的戏谑。
程述白面色如常,平静地解释:“姜小姐不慎多饮了几杯,醉在了茶楼。雨夜难行,程某便斗胆将小姐送回了。”
“不慎多饮?”姜绪清挑眉,走上前,凑近嗅了嗅,“唔,青梅酒……”他笑嘻嘻地伸手,想从程述白怀里接过姜沅,“来来,给我吧,麻烦程太医了。”
程述白却下意识地将手臂收紧了些,随即才意识到不妥,略微僵硬地将姜沅移交到姜绪清手中,还不忘低声嘱咐一句:“小心些,她醉了,莫惊着她。”
姜绪清稳稳接住姐姐,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嘴上却道:“放心放心,我自己的姐姐,还能摔着不成?不过嘛……”他抱着姜沅往里走,忽又回头,冲程述白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程太医,下次再‘捡’到我姐姐,记得早点送回来啊,省得我爹担心。还有,这青梅酒……味道不错吧?”
说完,也不等程述白回应,便抱着姜沅,带着一脸憋不住的笑,快步进了府门,留下程述白一人站在夜雨初歇、微凉湿润的空气中,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登上马车离去。
……
晚上,程述白特意去找了小柱子,把他吓得不轻。
自己偷偷藏的银两被发现了?
程述白瞟了一眼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小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