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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遍魔界，和一份密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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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家铭准时出现在议事堂门口。
杨思雨已经站在那儿等他了。她换掉了那身月白窄袖剑装，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袖子有点长，她把袖口挽了两道。
林家铭看了她一眼。
“衣服哪来的？”
“借的。”杨思雨说，“穿那身太扎眼。”
林家铭没说话。
但杨思雨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城，往北走。
魔界的北边，比杨思雨想象的更荒凉。
地是裂的，一条一条的大口子，深不见底。偶尔能看见几棵草，叶子是灰的，蔫巴巴地趴在地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
“这里打过仗？”杨思雨问。
“嗯。”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杨思雨愣了一下。
三百年前。
她低头看着那些裂开的地缝，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草，看着远处一片废墟似的村落。
三百年了，还是这样。
“那一战死了多少人？”
林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万。”
杨思雨脚步顿了一下。
十三万。
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青云剑派全派上下，加上外门弟子，一共不到三千人。十三万，是四十多个青云剑派。
“仙界杀的？”
“嗯。”
“为什么？”
林家铭看着她。
“因为魔界有人反抗。”
杨思雨皱眉。
“反抗什么？”
“反抗被当成魔。”
林家铭继续往前走。
杨思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青云剑派的藏书阁里看过一本书。书上写：魔族凶残，屡次进犯人界，仙界屡次出兵镇压，护佑苍生。
书上没写，魔界死了十三万人。
她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座村子。
比东边村还破。
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木头撑着，摇摇欲坠。村里有人，看见林家铭，都站起来，低着头，喊“尊上”。
杨思雨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神，和昨天那些一样。
安心。
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累。
那种累到骨头里，连害怕都懒得害怕的累。
林家铭和一个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杨思雨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子，杨思雨问：“你们说了什么？”
“他说上个月死了三个人。”
“怎么死的？”
“饿死的。”
杨思雨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这一天，他们走了四个村子。
每个村子都差不多。破房子，瘦人，死了谁，埋了谁，谁家又生了孩子，孩子能不能活下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停在一个山头上。
杨思雨站在山顶，往下看。
下面是另一座村子。比之前看见的都大，灯火也比之前亮。
“这里好一点？”她问。
“嗯。”
“为什么？”
林家铭沉默了一下。
“因为这里离我近。”
杨思雨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
林家铭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杨思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魔界不是没有好地方。
是有好地方的地方，都是因为他站在那里。
他一个人，扛着整个魔界。
能扛多远，就扛多远。
扛不到的地方，就饿死、病死、被仙界杀死。
杨思雨收回目光，看着山下的村子。
灯火闪烁，像星星落在地上。
她忽然问：“你累吗？”
林家铭没说话。
“我猜你累。”杨思雨说，“但你不会说。”
林家铭转头看她。
暗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神色。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杨思雨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问问。”
林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走吧，下山。”
杨思雨跟着他往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明天我想去东边。”
林家铭脚步顿了一下。
“东边更惨。”
“我知道。”
“看了难受。”
“我知道。”
林家铭看着她。
“那为什么还去？”
杨思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心那道剑纹，又在发热。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到底有多惨。”
林家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第五天，他们去了东边。
第六天，去了南边。
第七天，去了西边。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杨思雨走遍了魔界。
她看见饿死的人，病死的人，疼死的人。
她看见被烧光的村子，被杀光的村子，被埋了的村子。
她看见孩子抱着父母的尸体发呆，看见老人躺在破房子里等死，看见年轻的女人被仙界执法队带走，再也没回来。
她看见一个魔界的老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她问老人在拜什么。
老人说，拜仙帝。
杨思雨愣住了。
“你拜他干什么？”
老人说，求他别杀我们。
杨思雨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十天晚上，她回到议事堂。
站在那张地图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
红圈盖住了大半个魔界。
只有中间一小块，是干净的。
那块地方，叫魔都。
林家铭住的地方。
杨思雨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第一天那个抱走婴儿的女人。她怀里没抱着孩子，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
杨思雨看着她。
“什么事？”
女人把信递过来。
“这是从人界那边飘过来的。”她说，“我们的人捡到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杨思雨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杨思雨收。
字迹她很熟悉。
是周师兄的。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
只有三行字。
“杨师妹：
师父让我告诉你，你母亲还活着。
想见她，就回来一趟。
周。”
杨思雨盯着那三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母亲。
她是个孤儿。从小被青云剑派捡回去，没人告诉过她父母是谁。她问过师父，师父说她是在山门口被发现的，身上没有信物，不知道父母是谁。
她信了十六年。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母亲还活着。
杨思雨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夜色。
月亮很亮。
亮得有点刺眼。
女人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杨思雨没回答。
她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那个孩子呢？”
女人愣了一下：“念东？在屋里睡着呢。”
杨思雨点点头。
“我去看看她。”
她往女人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这封信，是从人界飘过来的？”
女人说：“对。我们的人是在边境捡到的，用石头压着，像是专门放在那儿的。”
杨思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她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青云剑派，后山密室。
清玄仙君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周师兄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信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确定她会收到？”
“确定。魔界那边有人接应，会放在她必经的路上。”
清玄仙君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周师兄犹豫了一下，问：“师父，杨师妹的母亲……真的还活着？”
清玄仙君放下茶杯。
“活着。”
周师兄愣了一下。
“那她在哪儿？”
清玄仙君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师兄低下头：“弟子不敢。”
清玄仙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轮明月。
他看着那轮月亮，语气很淡。
“让她回来，不是让她见母亲的。”
周师兄没说话。
清玄仙君转过身。
“她是天生道体，能解魔界诅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师兄摇头。
清玄仙君笑了笑。
“意味着她活着，魔界就有希望。她死了，魔界就完了。”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所以她必须死。”
——
第十一天早上。
杨思雨站在魔都城门口。
林家铭站在她旁边。
“你要回去？”他问。
“嗯。”
“信是假的。”
“我知道。”
林家铭看着她。
“知道还去？”
杨思雨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心那道剑纹，烫得有点疼。
“我有一个问题。”她忽然说。
林家铭没说话。
杨思雨抬起头，看着他。
“我如果死了，魔界的诅咒能解吗？”
林家铭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杨思雨没解释。
她转身，往城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林家铭。”
林家铭站在原地，看着她。
杨思雨没回头。
“如果我三天没回来，你就当没认识过我。”
她继续往前走。
林家铭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
灰色的粗布衣裳，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旧。
但她走得很直。
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林家铭忽然开口。
“杨思雨。”
她没停。
“你听着。”
她还在走。
“你死了，魔界就完了。”
杨思雨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停。
林家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的左手又开始抖了。
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杨思雨走在去边境的路上。
晨雾很浓，看不清前路。
但她走得很稳。
袖子里揣着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她揉皱了。
但她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杨师妹：
师父让我告诉你，你母亲还活着。
想见她，就回来一趟。
周。”
杨思雨一边走，一边想。
母亲真的还活着吗？
不知道。
信是假的吗？
林家铭说是假的，那大概就是假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回去？
杨思雨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明白了。
因为她要问清楚。
问清楚师父为什么要杀她。
问清楚仙界到底想干什么。
问清楚她这十六年，到底活在一个什么样的谎言里。
就算问完就死，她也要问。
因为不问清楚，她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晨雾渐渐散了。
前面就是边境。
杨思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魔界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灰蒙蒙的雾。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步，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人界。
她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