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逼我斩魔，我却把魔尊拐回家了》思雨季

3、魔界的日常，和三个耳光

　　杨思雨跟着林家铭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座城。
　　说是城，其实比她想象的小。
　　没有城墙，没有守卫，没有气派的大门。只有一片石头垒的房子，挤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地上。最高的房子两层，最宽的街能并排走三个人。
　　街上有人。
　　看见林家铭，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站直了，低头。
　　“尊上。”
　　“尊上回来了。”
　　“尊上——”
　　林家铭一路走过去，一路点头。
　　杨思雨跟在他身后，抱着婴儿，浑身不自在。
　　不是因为这些人看她。
　　是因为这些人的眼神。
　　他们看林家铭的眼神，不是怕，是——
　　她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安心。
　　就像看见自家屋顶的烟囱，看见天黑前亮起的灯。
　　她正想着，一个老太太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姑娘！姑娘你怀里的孩子——”
　　杨思雨低头看了看婴儿。
　　婴儿还在睡，小脸煞白。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这、这是东边村子的？那村子、那村子今天——”
　　“被烧了。”杨思雨说。
　　老太太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周围一下子围上来好多人。
　　“东边村？”
　　“今天上午的事？”
　　“人呢？还有人吗？”
　　杨思雨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家铭开口了：“东边村没了。仙界的执法队。”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憋着的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开始念什么，像是祈祷。有人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杨思雨站在原地，抱着婴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身上还穿着青云剑派的衣服。
　　月白窄袖剑装，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和这群人站在一起，像个笑话。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婴儿。
　　“给我吧。”
　　杨思雨松了手。
　　女人低头看了看婴儿的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是三丫家的。”她说，“三丫呢？”
　　没人回答。
　　女人抱着婴儿，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杨思雨站在那儿，手空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转头看林家铭。
　　林家铭站在人群外面，正看着这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杨思雨注意到，他的左手又开始抖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不管？”
　　林家铭没说话。
　　“他们都在哭。”
　　“我知道。”
　　“你不安慰一下？”
　　林家铭转头看她。
　　暗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神色。
　　“安慰什么？”
　　杨思雨愣了一下。
　　“说‘节哀’？说‘会好的’？”林家铭的语气很平，“我说了一万年了。”
　　杨思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家铭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跟我来。”
　　杨思雨跟着他，穿过人群，走到一座石头房子前面。
　　房子比周围的都大一点，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议事堂。
　　林家铭推门进去。
　　里面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很多圈，有些圈已经旧了，有些圈是新的。
　　林家铭走到地图前面，指着其中一个红圈。
　　“东边村。”
　　他又指着另外几个。
　　“西边村，上个月没的。南边三个村，去年一年没的。北边——”
　　他顿了顿，“北边已经没人了。”
　　杨思雨看着那张地图。
　　红圈密密麻麻，几乎把整个魔界都圈遍了。
　　“仙界杀的？”
　　“大部分是。”林家铭说，“剩下的，是饿死的，病死的，疼死的。”
　　杨思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管？”
　　林家铭转头看她。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杨思雨说，“你说你安慰了一万年了。”
　　“嗯。”
　　“那你还管不管？”
　　林家铭没说话。
　　杨思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浅银灰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我问你，你还管不管？”
　　林家铭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管。”
　　“怎么管？”
　　“杀回去。”
　　杨思雨愣了一下。
　　林家铭转过身，指着地图上最大的一个红圈。
　　“这里，仙界的边境城。所有执法队都从那里出发。”
　　他看着那个红圈，语气很平静。
　　“我杀过三次。每次杀完，他们消停三年。三年之后，继续来。”
　　杨思雨皱眉。
　　“那你为什么不一直杀？”
　　“因为我一走，其他地方就出事。”林家铭说，“魔界很大，我只有一个人。”
　　杨思雨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那些人看林家铭的眼神。
　　不是怕。
　　是安心。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但天没塌下来，是因为他一直扛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心那道细得像笔描的小剑纹，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能做什么？”
　　林家铭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用做。”
　　杨思雨抬头。
　　“什么意思？”
　　“你是人界的人。”林家铭说，“看完真相，你就回去。回去之后，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那是你的事。”
　　杨思雨站在原地，握紧拳头。
　　“你觉得我会回去？”
　　林家铭没说话。
　　“我回去干什么？”杨思雨说，“回去被我师父杀？回去被仙界扣罪名？回去当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当他们的刀？”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回去。”
　　林家铭看着她。
　　“那你留下？”
　　“留下。”
　　“留下干什么？”
　　杨思雨想了想。
　　“帮你。”
　　林家铭愣了一下。
　　“帮我什么？”
　　“帮你扛。”杨思雨说，“你不是只有一个人吗？现在有两个了。”
　　林家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快，一闪就没了。
　　“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杨思雨摇头。
　　“意味着你从此不是人界的人，不是仙界的人。”林家铭说，“你只是个叛徒。三界都容不下你。”
　　杨思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心那道剑纹，在微微发热。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云剑派的第一堂课。
　　师父站在讲台上，说：“我们修仙，为的是正道。何为正道？斩尽天下魔，便是正道。”
　　她信了十六年。
　　现在她想问一句：谁是魔？
　　屠村的那些人是仙。
　　被杀的那些人是魔。
　　谁是魔？
　　杨思雨抬起头。
　　“叛徒就叛徒。”她说，“总比当刀强。”
　　林家铭看着她。
　　暗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好。”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为首的是那个抱走婴儿的女人，她怀里还抱着孩子，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她看着杨思雨。
　　杨思雨看着她。
　　女人忽然跪下去。
　　身后那群人，也跟着跪下去。
　　杨思雨愣住了。
　　“你们干什么？”
　　女人抬起头。
　　“姑娘，这孩子是你救的？”
　　杨思雨摇头：“不是我，是他——”
　　她转头找林家铭，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一边去了。
　　女人继续说：“姑娘，你穿着仙界的衣服，但你没杀我们的人。你还帮我们救了孩子。”
　　她低下头。
　　“你是好人。”
　　杨思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十六年，听过无数夸奖。
　　天才。卷王。斩魔圣女。正道之光。
　　这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好人”。
　　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起来。”
　　女人不动。
　　“我说起来。”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杨思雨蹲下去，和她平视。
　　“我不是好人。”她说，“我只是不想杀人。”
　　女人愣了一下。
　　杨思雨站起来，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那孩子，”她没回头，“叫什么？”
　　女人说：“还没起名。她娘还没来得及起。”
　　杨思雨沉默了一会儿。
　　“叫念东吧。”她说，“东边村的东。”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
　　魔界的夜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杨思雨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林家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
　　“念东？”
　　“嗯。”
　　“好听。”
　　杨思雨转头看他。
　　“你刚才为什么退开？”
　　林家铭没回答。
　　“他们跪的是你。”杨思雨说，“不是我。”
　　林家铭看着远处的夜色。
　　“他们跪的，是救孩子的人。”
　　“孩子是你救的？”
　　“是你捡的。”
　　杨思雨愣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对于那些人来说，谁杀的灰袍人不重要。谁挡的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孩子还活着。
　　而她是抱着孩子走进城里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心那道剑纹，还在微微发热。
　　“我明天想去看那个孩子。”
　　林家铭点头。
　　“还有，我想看看魔界其他地方。”
　　林家铭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魔界很大吗？我想都看看。”
　　林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顿了顿，又说：“我陪你去。”
　　杨思雨摇头。
　　“你不用陪。你忙你的。”
　　林家铭没说话。
　　杨思雨忽然想起他的手抖。
　　“你手还疼吗？”
　　林家铭愣了一下。
　　“不疼了。”
　　杨思雨看着他。
　　“你撒谎。”
　　林家铭没否认。
　　杨思雨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林家铭浑身一僵。
　　杨思雨把他的手翻过来，低头看了看。
　　手心有一道很深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过。伤痕周围，暗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还在微微跳动。
　　焚心咒。
　　杨思雨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手。
　　“怎么才能让它不疼？”
　　林家铭收回手，握了握拳头。
　　“没办法。”
　　“真的没办法？”
　　林家铭沉默了一下。
　　“有。”
　　“什么？”
　　林家铭看着她。
　　“杀了仙帝。”
　　杨思雨愣了一下。
　　林家铭转身往夜色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杨思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道剑纹，热得有点烫手。
　　她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很久以前，有人告诉过她：天生道体，能解魔界诅咒。
　　当时她以为是骗人的。
　　现在她想知道，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