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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姐妹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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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利慕尚滑入深夜的街道,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方钰缩在后座角落,像只受伤后蜷起来的动物。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季承恩刚刚发来的信息:
“小钰,订婚是权宜之计。江家能帮我拿到港口牌照,等我站稳脚跟,我会处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等我,我会给你个合理的解释。”
短短几行字,让方钰强撑着的心立刻软了下来。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游移,打字,删除,再打字,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恨他吗?方钰问自己。恨,一定恨,恨他瞒着我订婚,恨他在选择别人放弃自己,恨他将这么多年的感情弃如敝履。
可比恨先来的是不舍。从他们在海外决定相依为命开始,她就决定把所有爱,所有寄托都放在季承恩身上。她给他拉启动资金,陪她熬过无数个通宵做项目,他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记得。
可惜,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做不到干脆利落地放手,做不到潇洒转身。她就是在感情里输不起,就是愿意一遍又一遍,给伤害她的人机会。
所以哪怕十分钟前自己刚被季承恩扎了心,看到道歉的第一眼,还是下意识地选择原谅。
方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泪,最终还是尊崇内心回了:“好”,
看到消息成功发送的那一刻,立即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掌心,肩膀细微地颤抖,没有声音。
前座的周正安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扫过后视镜,方钰刚刚的动作全部被他收尽眼底。
方钰的呼吸频率很乱,间隔不规则,她在哭,不憋着,但是先前哭久了,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
整个人蜷缩后座,什么规矩礼节全丢了,不,她也没认真学过什么规矩,刚上车时周正安递给她的毯子已经完全沦为“地毯”了。
他在心里默默调侃,方二小姐,果真和资料里说的一样冲动、骄纵、恋爱脑,除了一张漂亮脸蛋和家事,砸前任场子这种事,一个人也干得出来。果然“二”得名不虚传。
他收回视线,转看向前方夜色。
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玻璃上凝结的薄雾。
等红灯时,他们才有了第一次对话。
“为这种男人掉眼泪,”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封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值得。”
方钰从掌心里抬起脸,眼眶通红,但眼神凶狠:“你谁啊?我姐派来监视我的保姆?”
周正安没接话,而是单手从副驾座上拿起一个保温杯,递到后座。
“蜂蜜水。你刚才喝的是威士忌,混酒伤胃。”
方钰盯着那个杯子,Tiffany的经典款,女式,淡蓝色,明显不是他的东西。
她没接。
周正安的手稳稳悬在空中,和颜悦色地说:“方董常加班,车上备着的。”
这当然是周正安特意为了方钰去买的,资料显示方钰胃不好。她这种童年缺爱的人最容易被“被记得细节”软化。
“哦,我知道了,原来你是我爸的司机啊!”
方钰将眼神里的刺收敛了一点,接过杯子,拧开,小口啜饮。
没别的原因,方钰纯粹是因为刚刚被周正安拉走时自己顺手拿了餐台上的一瓶威士忌,周正安一个没看住,她已经就喝了一大口。加上自己是连夜从国外赶回来的,一天下来什么也没吃,光喝酒了。
现在自己胃里真的很难受。
温热的甜味滑过喉咙,她闭眼享受了起来,自己第一次觉得普通的蜂蜜水可以媲美琼浆玉露。
“方氏集团法务部,周正安”,他又做了遍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在酒店里说过了。”方钰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他。
周正安有点无语,他不想和“醉鬼”上纲上线,那会让自己看起很蠢,扫了眼窗外,说:“坐好,车要开了。”
红灯过了,车继续开,沉默蔓延,但车内不在被分割成两个空间。
周正安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慢慢放松下来,靠着车窗,眼神放空。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
周正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调暗了后座的阅读灯,做完这些他给手机里的联络人发去一条消息。
“人已经成功接触上了。”
今天A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方钰站在方氏集团总部一楼大堂,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攥着刚办好的工牌,塑封膜还温热。照片里她笑得很标准,她还记得给刚刚她拍照的HR说:“这个表情好,活脱脱一个职场女精英啊!”,这也是她选择这张照片的原因。
“品牌□□总监”,她念出工牌上的字,“应该比清洁工高级点。”
周正安站在她三步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向方钰问好,并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美式,双份浓缩,她这几天早上都喝这个,算是入乡随俗了。
上班这些天都是周正安接方钰来公司上班的,他们两人的关系自然而然熟了起来,照方钰的话说,勉强有个一分熟。
“方谨总让您先去她办公室”,他说。
方钰接过咖啡,没喝,只握着暖手。九月的A市还没冷到需要暖手的地步,但她的手总是凉的,从美国回来就这样。
“我姐?她找我干嘛?”
方钰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宽敞的办公室,自己最近买了很多办公用品,得赶紧回去布置一下,然后post照片给自己还在海外的小姐妹看。
她到公司已经有两周了。
两周里,她什么也没做,除了旁听了两场听不懂的会议,每天最大的变化就是给自己桌上送资料的女生都不同,五天就换了三个,每个人还都客客气气地跟自己点头问好。
要说有什么新鲜的,莫过于她每天中途偷溜的时候,总能偷听到别人对她这位“关系户”吐槽,从“某领导的亲戚”到“某董事的私生女”,再到“某位主管的情人”,两周过来,没想到又给轮回去了。
靠关系进来的。没错,她就是靠关系进来的。这话她自己可以说,从别人嘴巴里说出来,心里怎么就那么不舒服呢?算了,反正也待不了多久。
“我不清楚,我带您过去吧”,周正安说。今天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打着标准的领带,身形端正挺拔,加上他五官端正,眉眼干净,方钰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时间都多了几秒。
“这都不知道。”她小声嘟囔,言语间带着惯有的骄纵。
周正安感觉到了对方在看自己,直接和方钰对上了视线,这个对视没持续太久就立刻被方钰躲开,方钰莫名有种做错事被抓包的错觉,顺着话题继续说,“行,你快带路吧”。
周正安没恼没慌,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方钰见对方无动于衷,眯了眯眼,为什么又是只有我一个有反应,双手交叉,问道:“周律,你为什么叫我叫您啊!你的年纪不是比我还打吗?”
周正安边走边说:”您是方谨总的妹妹,还是方董的女儿,自然要更加恭敬,”他顿了顿,“更何况这里还是公司。”
方钰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说道:“周律,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最可怕。你们把所有事情都归类,这个叫‘恭敬’,那个叫‘专业’,这个叫‘分寸’。”
她低头,用指甲刮着咖啡杯盖上的边角,“好像贴个标签,就能假装自己是正常人。”
“那从今天开始,下了班以后,我都叫你方钰,行吗”,他们恰好走到电梯门,周正安说完,按下按钮。
“行呀,周正安。”方钰说完,电梯就来了,“不过因为我是你方谨总的妹妹,还是方董的女儿,所以我可在上班的时候就可以这么叫你。”
两人走进电梯,周正安的思绪飘回到半小时前。
他站在35楼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袋,等方谨开完一个电话会议。
窗外的雨势还没那么大了,窗外的楼群在雨幕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玻璃幕墙上淌着密密麻麻的水痕。
方谨挂断电话,从真皮转椅上站起来。她今天穿一身藏青色套装,剪裁凌厉,
“她办完入职了”,方谨先开口。
“是。品牌□□总监。”
“那地方三年换了五个总监”,方谨继续说,“现在就是个养老的地方。文件归档、活动执行、公关稿校对都是打杂的。”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周正安。
周正安是方谨专门指派给方钰的“专属法务”,明面上协助工作,暗地里的任务只有一个,监督方钰的一举一动,定时向方谨汇报行程。
方谨用看管代替关心,把束缚当作保护。五年前,她没听父亲的话派人严加看管方钰,希望给妹妹一个自由成长的空间,可惜后来方钰被季承恩拐跑了,自己隔着千山万水,方钰人又犟,死活劝不回来。现在在她的地盘,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周律师,你是我亲自面试进来的。三个月试用期马上到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您说。”
“你是站在方氏这边,还是站在某个特定的‘方家人’那边?”
方谨这话问得刁钻,周正安没有立刻回答。
“方总”,他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方小姐是我的工作对象,我对她的唯一立场是不违背职业道德”。
方谨盯着他看了几秒,心想,答非所问。
“好”,她收回视线,把手伸出来,手心向上,颌首示意周正安把手上的东西递给自己,并说道:“做好你该做的,好好盯着方钰。她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再和季承恩联系,我要知道。”
周正安一见到方谨的动作,立刻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牛皮纸袋没有封口,隐约能看出袋里的轮廓,是厚厚十几张照片,“这是上周的,请您过目”,他说。
方谨接过来,抽出照片。
第一张:四季酒店大堂,方钰和季承恩对坐在角落沙发,桌上两杯咖啡。
第二张:外滩私人清吧,方钰靠在吧台边,季承恩站在她身侧,两人凑得很近在说话。第三张:方钰现住公寓的车库,两个人坐在季承恩的车里聊天。
剩下的照片几乎都是同上面几个地点重复拍的。
方谨把照片塞回信封,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做的好,以后都是每周一汇报,等下把方钰叫上来”。
周正安刚转身要走,方谨又补充了一句,“这段时间别让她发现你是我的人,我怕她会有抵触和逆反心理。”
电梯好不容易来到37层,方钰刚出电梯门就看到方谨正在打电话。方谨得体的工作装和自己的裙装差别可真明显,如果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肯定会以为这里上演着“姐友妹恭”的温馨佳话,方钰心想。
方钰见方谨和挂断电话才跟到办公室,不情愿地挤出微笑,跟对面打招呼,“姐,好久不见。”
方谨没接话,直接从抽屉里甩出一大打照片,开口道:“你还要跟季承恩纠缠到什么时候,他已经订婚了,他选择了周家,我想知道你现在选择谁?”
方钰没想到方谨会那么直接,不过这也符合自己对对方做事风格认识。她原本还想撒谎自己已经跟季承恩分手了,像之前二十五年一样,当她看清楚桌子上的照片时,事实容不得她辩解,她也干脆不装了。
一张张照片都是她和季承恩,有的是偷拍,有的是监控视角下的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她回国后这一周发生的。
“你派人跟踪我,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方钰的声音拔高。
“我花钱请人跟踪你。”方谨冷冷地说,“因为你不接电话不回微信,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确认你还活着。结果呢?活得挺好,还有心情陪别人的未婚夫喝咖啡。还有,方钰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现在不是在国外了,哪怕不是我主动调查,这些照片也会原封不动的出现在我桌子上,”
“他没有未婚妻!”方钰脱口而出,“他说了,订婚只是暂时的。”
这一刻,方钰只想赢一次方谨,哪怕只是口头上赢一次。
“他说?”方谨打断她,“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方钰,你二十四了,不是十四!季承恩说什么?他说他和江思媛订婚是为了拿项目,等拿到项目就把人家踢开转头就娶你?这种话你信?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
方钰咬着嘴唇,眼眶开始泛红,但背挺得笔直:“姐,你不懂。”
“我不懂?”方谨冷笑,“我是不懂,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在一个人渣身上吊死,不懂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践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懂妈要是活着,看到你这样会不会心寒。”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方钰脸上。
“你没资格提妈!”她吼出来,眼泪也吼出来,“你算什么姐姐?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好,爸喜欢你,所有人都喜欢你,你满意了吧!我就是没出息,我就是喜欢季承恩,你管得着吗!”
方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方钰失控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但很快被冷漠覆盖。
“如果你是在国外发疯,那我当然不会管你,可是你现在回国了,就是需要乖乖听我的话。除非你有能力劝季承恩跟你出国继续游戏人间。可惜,你没有这个实力,只会被人拿来当备胎。你还很懦弱,不敢在季承恩面前闹,只敢在我这里撒泼。”
她抬眼直视着方钰的眼睛,说道:“我忘了,你赢闹过一回了,你没我想得软弱,但事实证明,你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没那么重要。”
方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立刻转身离开,把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
方谨在她离开前又补上一句,“周正安是爸的人,爸现在不在A市,你要是真不想要这个家了,就继续故意甩开他”。
方钰用力地连按了几下电梯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她在电梯门蹲下,把脸埋进膝盖,哭得像个孩子。她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
电梯终于到了,电梯里有只有五个人,他们见到方钰蹲在电梯门口痛哭,都没说话。
最后一个女生说:“你要上来吗?门好像要关了。”
“不用了,不用了”,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因为蹲的时间太久,脚下一软,她撇过头,小步挪到旁边的墙上靠。
方钰敏感,缺爱,她前半生都在求一句认可,找一份不被抛弃的安慰。方谨的强势保护,在她眼里从来都是枷锁,是嫌恶,是“你不够好,所以我必须替你做主”。自身物质生活的富足,让她在精神世界的混沌中常年走不出。
过了一会,电梯门又开了,周正安走了出来。
方钰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周正安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保持适当的距离。
“方小姐”,他轻声说。
方钰抬头,满脸泪痕,妆容糊得一塌糊涂。她看到是他,先是一愣,强撑着嘴角,笑道:“周正安,你怎么这么慢啊,现在才来接我。”
周正安原本想说自己刚才就在电梯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叠整齐后递给她。
方钰盯着那块手帕,没接。
“您嘴角有眼泪”,他说,“擦一下吧。”
沉默了三秒,方钰一把夺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用力擤了擤鼻子。
“多少钱?”她哑着嗓子问,“赔你”。
“不用”,周正安站起来,“等你哭好了我们再走。”
方钰的脆弱、偏执这段时间在周正安眼前展露无遗,他不动声色,暗中寻找靠近她的时机,趁虚而入。
一个人越痛苦,越想要寻求一个依靠,越混乱,越容易抓住身边的浮木,只为寻求暂时的安稳。人也易把稻草错认成救命的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