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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羽支宝石 东郊区连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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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区,肆行山。
山上的雨已经停了,穿黑色雨披的人发顶上带着祭祀面具,正蹲在一颗老树下扎秋千。
山风吹拂,枝桠摇曳碰撞,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扎秋千的人侧头去看,面具一歪,长羽磕在树干,撞掉几颗镶合在羽支的宝石。
“何姒,你好慢,我都饿了。”面具人嘟嘟嚷嚷地说着,掏出手机照明,蹲在地上搜找遗漏的宝石。
山上光线不好,黑色的雨披藏在黑夜,打眼只见狰狞华美的面具在浮空飘悬。
何姒托着裹尸袋上爬,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饿死鬼投胎的吗?今天的活干完了吗?新领导视察完走了吗?”
“什么视察?不知道,没听说过,山上没人来。”面具人选择性忽略她的第一句话,爬在地上找珠子,黏了满身泥。
何姒厉声问:"什么叫没人来?"
“就是没人来,”面具人从树根边缘挖出一颗血色小珠,呼呼吹掉上头的灰土,“或者说,没活人来。”
何姒听了这话,两手一松,袋子里的重物顺坡下滑,被她用脚抵住,“白天有谁来送货?”
“不知道,”面具人将小珠子挨个粘回羽支,满不在乎地回嘴,“我白天又不在山上。”
“问你也是白问!”何姒恼火,自己扛着裹尸袋往上爬。
山路不陡,只是袋子里的东西着实耗力。等她将裹尸袋拖进山顶的工厂,那人也摇晃着头上的长羽悠悠跟上。
何姒丢下袋子,上前踹她一脚,“帮,我,抬、啊!”
面具人哎呦一声,捂着屁股窜进面前亮灯的工厂。
“喂!”
何姒追出两步远,忽然又折回。
山风一吹,苍凉的寒意席卷着无数枝桠,发出细微的声音,何姒站在裹尸袋前,听见里面传来比呼吸还微弱的声音,像是幻听一般。
“救救我……”
泽水市局,雨落无声。
路过大厅时还能听见周母的哭嚎,原本围着她安慰的警员早已散开、各自忙碌。
郭晓乐垂眸靠在审讯室外,余光瞥见熟悉的人影,伸手拦下,还真是时芳野。
“时芳野,你干嘛去?”
听称呼就知道晓乐变晓怒。
时芳野快速回忆遍自己哪里惹到她,未果,笑嘻嘻地凑过去,“谁又惹我们乐乐不高兴啦?”
郭晓乐抵着墙退无可退,啧了一声,轻轻推开她,“去去去,烦人。你还没说呢?干什么去?”
时芳野笑而不答,挨到郭晓乐身旁,透过玻璃朝里看——里头坐着一个中年男性,双手被铐在审讯椅来两侧的,上身发黄的白背心,下身是宽松的黑短裤,眼球微微凹陷,嘴唇薄而发紫,手脸与肩膀有日积月累的色差,如果不是脚上那双价格高昂的名牌鞋,简直可以用平平无奇来形容。
时芳野收回目光,“里面的谁啊?”
“说是疑似儿童失踪案的主谋,”提到工作,晓怒恢复成公事公办的面无表情,“钱副队等下亲自审。”
“陈队和小纪不是审过吗?”
时芳野就是话赶话地问出声,下午在面馆的三人都能猜到审讯结果不佳。
郭晓乐斜了她一眼。
时芳野被她用眼神骂了,哈哈一笑,后撤一步,“您忙您忙,我走了哈。”
一道像用生锈的铁皮划出的声音突兀响起:“你要去哪儿?”
郭晓乐和时芳野齐扭头,恭敬道:“王局!”
王局端着茶缸自阴影步出,半边脸被橡皮擦过般模糊不清楚,喉咙上插着一根细小的管子,肩膀的布料下有一块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凸起。
他拐杖拄在时芳野鞋尖的瓷砖地,发出几声闷响,哑声道:“有时间的话,去你安局那里一趟。她有事找你。”
郭晓乐同情地看了眼她。
泽水市局三位局长,王局不理事、邢副局不露面、安副局不讲情。前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非大事总见不到。
安副局就不一样了,老谋深算、笑里藏刀,轻描淡写地瞥你一眼,连你昨夜梦里放得什么屁都知道。
安副局找时小芳做什么?
郭晓乐盯着她,时芳野泰然自若地应下,恭敬地送王局出房间,又面无表情地飘回来,将手中白大褂递给她。
“这啥?”郭晓乐嫌弃地拎着一手湿的外套边角。
听到是米霜亭外套,转手就要丢进垃圾桶,又在时芳野补充的送去陈队办公室时笑眯眯地将外套叠好。
时芳野无奈地看她翻书式变脸。
郭晓乐给她一个雨过天晴的笑,“保证完成任务!”
郭晓乐搂着外套、哼着歌,步伐轻盈地走了。
时芳野并不放心地给陈支队发消息,说外套湿了借他烘干机用用。
手机壁纸上日思夜想的人被锁在黑屏,时芳野拉开椅子,在电脑前坐下,调出陈支队审讯的笔录。
嫌疑人王黑,四十九岁。泽水本地人,在城中村开了家按摩店。
时芳野在导航软件搜索地址,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按下她的手机。
钱副支队的脸色比王黑掉色的短裤还黑,目光森冷地扫过身后的孙健,冷哼一声,“别看了,扫黄队的已经过去了。你来得正好,我懒得和那个傻小子一组。”
孙健不知经历了什么,欲哭无泪地看她。
时芳野双手在背后,用后腰的衣服擦擦被他触碰过的手机屏幕,礼貌道:“当然,那副队先请。”
说着推开审讯室门,侧身让钱德先过。
钱德大步流星,孙健抓住这个空档对时芳野用口型说了什么。
钱德在里头怒喊:“孙健!”
孙健脸都白了,“在、在!”
时芳野按住他的肩头,用口型表示:你说什么?我没看懂。
钱德:“笔录给我做好,再像小纪一样你试着看看!”
孙健顾不上回她,连连点头加应承,推着时芳野的背把人往里赶,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审讯室的灯白得发冷,钱德拉开两把椅子,发出对耳膜不友好的尖锐噪音。
王黑双手搁在活动桌板,目光平静地看着制造噪音的钱德,眼神和看公园中玩闹的稚童没什么分别。
钱德没了方才对孙健的不耐烦,双腿交叠着安坐在椅子上。
时芳野这才走到钱德身边,察觉王黑的目光缓慢移到她的脸,稍微停滞,又将视线下扫,直至落回到他自己腕上反光的手铐,才目光呆滞地变了个驼背姿势。
时芳野坐的离桌子稍远,单手搭在桌面边缘。
王黑看了,也将一只手插进裤兜,因手铐的限制,只能别扭地将指甲塞进半截,留一只手搭在桌面。
钱德疑惑地瞥向时芳野,时芳野插在裤兜的手举过头顶。
王黑也单手高举,手铐叮当作响,将他的手停在鼻梁。
钱德气笑了,一掌拍在桌面,震得审讯室回荡巨响。
但凡换个人都要被这动静吓一跳。
时芳野撂下手臂,王黑也松懈手臂的力度,任由它砸落在桌面,发出不亚于钱德的声音——简直是挑衅。
时芳野余光留意到钱德紧咬后槽牙。
虽然笔录没看完就被钱副队打断,但她明白陈京为什么审讯不顺利了。
王黑睁开浑浊的眼睛,眼白和他的背心一样发黄。
他又学起时芳野无意识挂在唇边的笑,刻意挤出一条条皱纹,每条褶皱里都冒出饱满的油光。
时芳野很想飞快地观摩一下侧边的双面镜,但被动地局面将她焊死在原位。
是的,被动。
这人就像一只灵活走位的苍蝇,用粘黏的屎来掩饰自己的本相。
尤其屎还是自己拉的。
时芳野面无表情地坐直身体,王黑紧随其后。
钱德咬牙道:“王黑,你今天中午在苦节村口,为什么要挟持村长杨立军的儿子?”
王黑目光呆滞了一瞬,忽然左手七、右手八的剧烈癫动,嘴角不断吐着沫子,手铐止不住地震颤,几乎要锁不住他。
时芳野起身要去喊人,被钱德一嗓子吼住。
“不准去!他上次就是这么糊弄过去的!”
时芳野回身再看,王黑像是卸了发条,就这样将自己摔回座椅,淌着口水痴笑:“钱德先生,你发火的样子真漂亮。”
钱德面容枯槁、眼神阴鸷,三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被人称赞外貌。
拳头捏的咯咯响,他看起来耐心告结,尽管没有审出有效内容。
钱德绕到椅子后面,在记录仪后方将设备关掉。
时芳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已经迟了,钱德撸起袖子一拳砸向王黑的前额,王黑被惯性带动着后仰,就这样呆愣地看着天花板,甚至没有出声。
有了人型沙袋,钱德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语气也轻快起来,“王黑,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王黑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将脑袋板正,鱼目似的瞳仁越过钱德,盯着他身后站在双向镜旁的时芳野,问:“你们这个审讯流程,是不是太野蛮了?”
钱德从鼻腔里哼笑,“野蛮吗?不觉得。有用就好。”
时芳野皱着眉头,但没有阻止。
王黑垂下物理意义上肿胀的额头,听钱德补充:“希望你还记得我刚才的问题,王黑。我不是陈支队长那样有耐心的人。”
王黑耷拉着脑袋,看不清他的表情,从时芳野的角度能确认他的嘴巴没有开合,但听见了类似腹语的回答。
“当然是有人雇佣我。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啊,钱德小美人儿。”
钱德透过双向镜,捕捉到时芳野唇边一闪而逝的笑。
下一刻,只听哐当一声。
钱德一拳掀开王黑的脸,力气之大连椅脚都提起又落下,王黑被打中的下巴止不住地颤抖,但他仍一言不发。
“……”时芳野走近了些,审视白炽灯下王黑紫红色的下巴,“钱副?他没有痛觉。”
钱德也意识到“野蛮”无用。
紧攥的拳头用力到发抖,他快速吸气几下,迈开步子绕到时芳野身后,打开记录仪——这是叫她去审。
时芳野重新坐回王黑对面,略带关切的语气询问:“看您状态不是很好。麻烦请您详细讲述一遍,中午在苦节村口发生的事情。”
王黑维持着被掀开头脸的姿势,用鼻孔面对二人。
审讯室里几秒中的安静。
“——我讨厌你们两个。”
腹语的声音说:“叫你们最大的官进来,我会回答你们该知道的一切。”
钱德拳头捏得咯咯响。
时芳野看着王黑下颌的青紫,平静地说:“你的腹语很专业,有系统的学习过?”
王黑将头脸扳正,盯着时芳野的脸,笑说:“我的来历背景在你们那里不是透明的吗?又非要多嘴问我一句,这不是没话找话吗?还是说你也看上我了?”
“呵。”钱德在身后哼笑。
时芳野不动如山。她的外貌从小到大,被赞誉过、被诋毁过,这种无聊的垃圾话她听过无数次,对此并不像钱德那样反应强烈。
只问:“你刚才说要见我们这里最大的官,那你知道我这里最大的官是谁吗?”
王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眼睛生生瞪出泪来,又不正经地说:“你不就是我最大的官吗?”
时芳野不予理会,垂眸翻阅纸质笔录,听王黑又悠悠传来句:“快对我下命令啊,时长官。”
轰隆——
窗外一声巨雷炸响,吓得孙健身子一抖。
钱德大步上前拽着时芳野的椅背将她拉开,惊声问:“你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