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仙子 东郊区连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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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蚀症从专业角度严格界定，并不归属于病症范畴。目前其病因尚未明确，患者多为孕妇，但不同年龄层的男女均有发病记录，患者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幻觉，最终多死于自杀。
联合国曾先后三次组织全球该领域的顶尖精英，共同发起专项行动，致力于攻克这一病症，但均以失败告终。自那时起便开放了对应权限，准许民主自发开展该病症疗效的研究工作。但不提供任何形式的经济补助。
雨淅沥沥地下，走廊那边窗没关严，漏雨透过纱窗拍在米霜亭的后脊，将后脑束在一起的头发都打湿了。
米霜亭眼眶微红，眼底泛着水光，其实很难从她面上看出这种示弱的姿态，但她确实这样做了。
“阿穆尔在进行神蚀的病情研究，正实验到关键阶段，不能出错。”被时芳野挣开的手攥成拳，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我会配合你们调查，如果这个过程缓慢，我要申请外出的陪同监管。”
时芳野沉默地看她说完，忽然扳过她的肩，将米霜亭从那块湿地拉到面前。
头顶的灯早超出使用年限，不时跳频明灭，两人身上都半湿着，灰白色的顶光下好像站了两只水鬼。
时芳野知道这是今天第二次给人逗坏了，停在她肩膀的手转向她的脊背，像给动物顺毛一样理着她濡湿的头发，安抚道：“先别激动，车上时你也说过，我们只是请你来配合调查，不是把你缉拿归案。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相信我们。”
米霜亭眼睛不小，眨眼时比珍珠还大的泪砸下，看得人心里一阵愧疚。
时芳野没料到她这么大反应，从裤兜里翻出包被雨淋湿的纸巾递她，“别哭，先凑合擦擦。”
她手掌的纸巾包装半开，粉色塑料皮和她手心的肉粉色一致，纸巾的白和她无名指上略大一圈的戒指同色。
后背浇透的刺骨，好像将心也浸在那份痛人的冷，米霜亭深吸口气，含笑带泪地说：“戒指很好看，警官。”
见对方没接，时芳野将纸巾塞回口袋，心说回头给狗擦脚用。稍迟半秒才脑中复述她的话，左腕一转，戒身有些暗淡，连缀着的小钻也不再耀眼。
“谢谢，是我爱人选的。”她望着指节出神，声音极轻，像窗外的雨。
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隙，撞到时芳野的肩膀就停住了。
从门缝露出一只眼睛，悠悠道：“再不进来，茶就冷了。”
时芳野立马端正，等米霜亭抹掉眼角的泪，便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两个柜子和一张办公桌就占满了，百叶窗的窗台上养着一盆草。
办公椅上气质沉静的青年挥手示意她们请坐。
米霜亭有些拘谨，跟时芳野在他对面坐下。两把椅子对应着两杯茶，米霜亭拿起一杯凑近嗅嗅，正温热着。
“来了。”陈京语速不紧不慢，声音也没有发火的意思。
“嗯，来了，”时芳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杯口很大，遮住她的神情，“陈队，儿童失踪案查的怎样了？”
米霜亭顺着她的话看向陈京。
陈京笑时很是明眸善睐，只是下巴上冒出的乌青，让他有种说不清的颓感。正学着时芳野的口吻：“时队，儿童失踪案大有疑点了。”
“时什么队呀！”看得出她们关系很好，时警官连连摆手，语气沉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陈京蹙眉，目光飞快扫向米霜亭——有外人。
外人拘谨地坐的更直了。
“别紧张，”陈京毫不吝啬地释放善意，这点从他的面相上也能瞧出几分，“过会儿钱副支队长会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就好。”
米霜亭在时警官的注视下点头，“好。”
陈京微叹一声，双手环在胸前向后仰，年头久远地椅背发出几下嘎吱声。
米霜亭看看时芳野，又看看陈京，踌躇地问：“我在这里，是不是耽误警官姐姐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
时芳野有些不适地撂下茶缸，避开与米霜亭目光交汇。迎着陈京微妙的眼神，礼貌地笑笑，“不不，是我们耽误陈支队了，我带你去钱副队那里。”说着拉米霜亭起立。
门在身后合上，时芳野立即松开她，望着她的目光说不清的复杂，最终只说：“走吧，带你去审讯室。”
米霜亭落后半步跟着她，时芳野放缓步子与她并行。
雨仍在下。
细密的雨珠拍打着彩窗，五颜六色的光融在时警官的脸上，像一副生动绝艳的油画。
米霜亭的父亲就是画油画的。
自她记事时就见过无数油画，景致、人物，横在地面的、架在窗沿的。父亲不是一个很规整的人，总将把颜料弄在家具上、抹床单上；母亲为此常与他争论，却也无法。
米霜亭凝着时芳野的脸，幽幽问：“在见钱副支队长前，时警官没有想问我的吗？”
时芳野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希望我问什么？”
“时警官对我就没有丝毫好奇？”米霜亭反问。
“没有。”时芳野如实回答，淡淡地收回目光。
视线才刚调转，余光就见人停了下来，时芳野只好停下等她。
看来阿穆尔的笔录基本吻合现实，米霜亭高强度进行工作的精神状态确实糟糕——她乌青的眼窝微陷，不知是疲惫、还是哭过的眼白愈发浑浊，偏偏双眼透射出的神采依旧是锋锐的，像一把开了刃的利刃，被她直视的时候，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戒备。
很难让人心生好感。
时芳野问：“怎么了？”
许是察觉氛围异样，米霜亭上前一步跟在她身边，随口问道：“陈支队长办公室为什么养盆草？”
“哦，那是我的猫草。”时芳野说。
“我们这种工作，忙起来都不回家，养点什么扔局里方便照看。”时芳野忽然含笑看她，“我说，你刚不是还特紧张吗？怎么有闲心观察花草了？”
米霜亭立刻与她拉开距离，又怕自己的心绪太过明显 ，慌张地脱下白大褂搭在手臂上，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时芳野电光火石间在米霜亭臂弯，捕捉到一点褐色的沉。
“哎呦，怎么感冒了？这不是刚脱嘛，快穿上快穿上。”时警官笑着凑过来，摸到外套一手的潮湿，内衬有数条交错的浅褐色纹理，像是泥水溅在上面。
白天泽水下雨的地方，只有南郊。
时芳野不动声色把外套叠好搭在自己的臂弯。
米霜亭：“时警官？”
时警官转身拉开一道门，将米霜亭拉进来，按椅子上坐下，打开空调暖风，说：“忘了你淋过雨，衣服等下我拿去烘干，你先在会议室坐一会儿。”
活动脚轮噜噜的转，停在暖风前。
米霜亭从椅子上起来，被时芳野压下。
“可——”米霜亭欲言又止。
时芳野的手还搭在椅背，从后半包围式环绕她，俯身越过她，从会议桌上拿起一个橙子，毫无察觉地问：“怎么了？”
米霜亭竭力克制着紊乱的呼吸声，生怕让自己在时警官面前显得失仪，强作镇静地说：“……我不是应该配合调查吗？”
“对，但我改变主意了。”时警官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剥橙子，“我确实有问题想要问你。”
“请。”
“我想问，”时芳野也不客套，直视她的双眼，“你知道天仙子吗？”
天仙子，国内上世纪一家知名企业，现早已渐渐落寞，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投资和微末的花边新闻。
米霜亭惑地眨眼，“警官怎么问起这个？”
时芳野往自己口中送入一瓣橙子，咀嚼着笑了，“看来你果然知道。”
米霜亭听警官模仿她的语气讲话，并不恼怒，只奇怪时警官吃东西的样子竟也赏心悦目，稍迟两秒，说：“天仙子的掌权者米薇日渐年迈，她儿子米熳实现权利让渡——两年前的新闻标题是这样写的。”
时芳野竖起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可也有消息声称，天仙子并非日渐落魄，而是将产业转移到国外。”
米霜亭的目光追随她的手摇晃，时警官的手长而有力，却不过份纤细，指甲打磨圆润、第二指节略大于第一节，和她自己的手长得很不一样，却又莫名可爱。
米霜亭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癔症。
在被“敌对”的警官怀疑，居然还有闲心观察她的美与不美。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呢？”米霜亭垂下眼睫，自嘲地说：“难道在警官眼中，我真是她们口中所谓的书虫？”
“书虫的反应不会那样迅捷，你的身手起码可以和疏于锻炼的晓乐打平了。”
这个评价其实相当高了。
但米霜亭不会这样觉得。
她盯着时芳野无名指那点微光，声音淡淡，“那么，我要到达怎样的程度，才能比过郭警官？”
“和她比做什么？”时芳野掰了一半橙子递给她，“你们各有长处。你不是在研究神蚀吗？那很厉害。”
米霜亭看着她，使图在她的面部表情上找出一毫认真，确认时警官只是顺口敷衍，霎时觉得空气中淡淡的橙子气味都令她过敏，难以容忍地向后拉开距离，“抱歉，我洁癖。”
“哦，没事没事，”时警官自顾自地吃，“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泽水少见姓米的，你的资料又只有陈支队看过。所以，仅代表我个人，我很好奇。”
米霜亭冷漠地试探，“时警官不是会想问，‘既然都姓米，你们是亲戚？’这种问题吧。”
时芳野嚼着橙子，点了点头。
——她确实很好奇。
时芳野见过米霜亭一家三口的照片，米霜亭长相近似她父亲，而她的父亲又与米薇十分相像。
米薇虽已年过八十，但在她那个年代，风头正盛时期，即便有很多手段残酷的传闻，依旧被媒体大肆宣扬其美貌与野心，仍有不少照片至今在网络流传。
同样的姓氏，相似的外貌。
时芳野很难不去怀疑。
意料之中的，米霜亭回避了这个问题。
“警官姐姐怎么没看过我的资料？”
“因为我的权限不够。”时芳野如实说。
不知哪一点触及米霜亭，她居然没忍住笑了。
米霜亭笑时会眯起眼睛，眼神中过分的锐利会被唇边的梨涡淡化，终于有些平易近人。
她很快止住笑容，“抱歉。那时警官想知道什么？我不知道该如何证明我的无辜，但我今晨离开，只是去祭奠我的父亲。夏日炎炎，我担心他坟前那棵树上的蝉太聒噪。”
见米霜亭两次避开话题，时芳野顺坡下驴问：“那我能知道，你和你室友的关系吗？”
“我们的关系、可以。”米霜亭虽停顿，却不犹豫地说：“我欣赏她。”
时芳野抽纸巾擦手，“你们从校友到毕业，相处了这么久，居然只是关系可以，而不是很好？”
“警官姐姐，”米霜亭凑得离她近了些，“我念书时期整日忙着研究、课题、泡实验室，连吃饭的时间都压缩给睡眠才能勉强保持不猝死，能够分心记住周欣然的长相姓名，关系已经是相当‘很好’了。”
“既然关系很好，那你知道周欣然中途退学的原因吗？”
“……抱歉，我不清楚。”米霜亭说：“周欣然的母亲就在市局，您去问她更为妥帖。”
“哦，抱歉，”时芳野彬彬有礼地说：“只是周欣然母亲到底是长期不在女儿身边，我想你们朝夕相处，或许更能察觉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实不相瞒，我与周欣然各自忙碌，虽说是合租关系。但一月内也见不到几面。”
“所以，周欣然最后的消息是约你在咖啡厅碰面——那么，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警官。”米霜亭的视线从她指间移开，落在时警官身后硕大的警标，“我一周没离开过阿穆尔，你知道的。”
“那她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见时警官又想开口，米霜亭说：“我与周欣然没有合租矛盾，不存在激情杀人。”
“啊……我没想说这个。”时芳野朝她笑笑，“审问你不是我的工作，刚才只是随意闲聊。”
米霜亭礼貌应下：“嗯，和时警官闲谈，我很荣幸。”
时芳野拿起搭在椅背上米霜亭的外套，走向门边转身看她，“那么，米女士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很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