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先生，请勿扰动样本》海洗弦

18、第 18 章

　　灯关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房间的某个角落，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雨声轰鸣，但在厚重的隔音窗和羽绒被的封锁下，外面的狂暴被过滤成了一种沉闷的白噪音，让这个世界显得异常逼仄而私密。

　　陈默平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墓碑。

　　他严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双眼紧闭，试图强行启动“睡眠模式”，修复这一天过载的认知系统。

　　而身边的明天然，在钻进被窝的三十秒内，就已经彻底断电了。

　　她蜷缩成一个球，像只八爪鱼一样，在无意识中寻找热源。她的手搭在了陈默的手臂上，腿也顺势搭在了他的膝盖上，整个人半压着他，呼吸温热而均匀，喷洒在他的颈侧。（审核员到此为止）

　　陈默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推开，肌肉瞬间绷紧。

　　但他停住了。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感觉，顺着那几个接触点，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流遍他的全身。那是他习惯了冷气的皮肤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活生生的热度。

　　在这片黑暗中，他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内心独白，这是他对抗“失控”的最后防线。

　　【陈默的内心独白·尼采模式启动】

　　数据监测：体温传输。核心温度上升。接触面压力异常。
　　逻辑分析：这是热力学的必然结果吗？不。这是一种入侵。一种对私人领地的物理突破。
　　哲学解构：我的一生都在构建阿波罗式的秩序——雕塑般的完美，界限分明的个体，理性的光辉。我以此为傲，以此安全，以此在这座钢铁森林中生存。
　　异常变量：但她……她是一团混乱。她是酒神狄奥尼索斯。她打破了“个体化原理”。
　　存在主义危机：这种热度……这就是生命原始的洪流吗？那个被我屏蔽了三十年的、充满了痛苦但也充满了狂喜的世界？
　　结论：我的手在变热。我的胸腔在燃烧。这就是“存在”的感觉？在这种极度的混沌（暴雨）和极度的亲密（接触）中，秩序失效了，但我感觉到了……神性。

　　他转过头，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光，看着明天然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

　　她睡得张着嘴，甚至有一点点轻微的鼾声，一点也不优雅，与“女神”的人设相去甚远，但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在梦里咂吧了一下嘴，似乎吃到了什么好东西，然后不满地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半个身子直接跨了上来，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陈默被压得差点喘不过气，但他依然没有动。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好让她压得更舒服一点，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脸。

　　他看着天花板上虚幻的光影，听着窗外的雷声，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审核员到此为止）
　　那种长期以来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寒冷，那种常年恒温23℃的僵硬，正在被这个女人的体温融化。

　　他感到自己像一块冰，正在痛苦而快乐地消融在一杯烈酒里。

　　陈默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思想震耳欲聋：

　　“……这就是酒神精神吗？在毁灭（秩序崩塌）中获得生存的最高快乐？”

　　“如果这是深渊，那我好像……正在往下跳。”

　　就在陈默沉浸在这种悲剧性的、宏大的哲学思辨中时——

　　明天然突然嘟囔了一句梦话，打断了他那高深莫测的思绪。

　　她迷迷糊糊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寻找奶香味的小猫。然后，一滴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洇湿了他昂贵的丝绸睡衣。

　　“……嗯……蔓越莓干……”

　　她砸吧着嘴，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馋劲儿：

　　“……再来一颗……别抢……陈默坏蛋……”

　　……

　　……

　　空气凝固了三秒。

　　陈默那一肚子的关于阿波罗与狄奥尼索斯、关于存在与虚无、关于命运与深渊的哲学思辨，瞬间被这句梦话噎在了喉咙里。

　　那种神圣的、悲剧性的“命运感”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荒谬、极其真实的烟火气。

　　他看着身上这个为了几颗果干都能在梦里骂他的女人，那种“冰冷”的伪装彻底不见了。

　　黑暗中，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化作了一个带着宠溺和彻底认命的眼神。

　　“……贪得无厌的样本。”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任何责备。

　　他伸出手，动作依然有些笨拙，但无比轻柔地帮她掖了掖被角，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审核员到此为止）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思考尼采，也不再试图计算这段关系崩坏的概率。

　　在这场混沌的暴雨中，在这个贪睡、贪吃、贪暖的女人的体温里，陈默，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真正睡了过去。

　　那是真正的、有温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