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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分歧 所有人都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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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的手指攥紧了笔。
她没有想到,卢耀勋会在这个方向上提出反对。
她准备了一整套关于制度合规和追溯补偿的说辞,但完全没有准备应对“俞彩虹曾经有负面舆情”。
“那次事件的详情我就不在这里展开了,”卢耀勋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简单来说,俞彩虹老师当时发表的论文,其中一些言论,引发了相当大的争议。据我了解,这件事也直接导致了她后来离开大学。”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微微前倾。
“基于这个原因,我认为俞彩虹老师不适合担任首席专家。公司的形象和声誉是无形资产,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脑子里一片空白。过去一周的恶补,让她有了一些底气。
她是CEO,她的声音必须有分量。
“Charles,你提到的这个情况,俞老师从来没有隐瞒过。”她的声音不算高,但很清晰,“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问过她为什么会离开高校。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当时发生的事情。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美化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说:“俞老师跟我们一起工作了半年多。她的为人、专业能力、做事风格,都有目共睹。”
她看向卢耀勋,目光里没有敌意,但很坚定。
卢耀勋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
“徐总,”他说,语气依然平和,“我想请你从公司立场来理解这件事。”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写了几条要点。
“第一,首席专家这个职位,不是内部的技术岗位,是一个对外代表公司形象的角色。首席专家说的话,在公众眼里就是公司的立场和观点。如果这个人过去有过引发争议的言论记录,那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市场是很现实的,今后我们的竞争对手,会翻遍我们每一个高管的公开信息,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弱点。如果我们自己明明知道这个人可能有风险,却选择视而不见,那就是对公司的不负责任。”
“第三,”他的语气更加严肃,“就算俞彩虹老师的人品再好,共事的时间再长,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她过去的言论,确实引发过争议,留下了可被检索的公开记录。这些记录不会消失。”
他看着徐寄遥:
“给俞彩虹老师补专家费,给她一个合理的薪酬待遇,这些我都不反对。我反对的,是给她首席专家的高管职位。如果她愿意以副总监或者资深专家的身份继续为公司服务,我完全没有意见。但是首席专家,我不认同。”
徐寄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消化卢耀勋的话,同时也在组织自己的回应。
应宽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有些冷。
“Charles,你说的这些风险,理论上都存在。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你评估风险的时候,有没有评估过另外一种风险?”
卢耀勋转头看他。
“如果我们因为一个人几年前在网上被骂过,就否定她所有的价值,把她从应得的位置上拉下来,”应宽说,“那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人才,还有整个团队对公司的信任。俞老师从公司成立到现在,做的事情比在座的任何人都多,拿的钱比在座的任何人都少。现在公司有钱了,我们却告诉她,你不能做首席专家,因为你几年前说过一些被人断章取义的话。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其他同事会怎么想?”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
“Charles,你说要考虑公司的整体利益,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整体利益。整体利益不是规避掉所有可能的风险,而是在风险和收益之间找到平衡。俞老师带来的收益,远远大于你说的那个虚无缥缈的风险。”
杨嘉晴放下了手中的笔。
“应总,是这样的。”她的声音依然冷静,“你说的‘虚无缥缈的风险’,在财务管理上是不成立的。任何可被识别的风险,只要有发生的可能性和可预估的影响,就必须纳入考量。这不是针对俞彩虹老师个人,这是公司治理的基本原则。”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像是在做财务审计:
“刚刚Charles提到的俞彩虹老师负面舆情,我现在也搜了一下。坦白讲,规模比我想象的要大,不是一条两条,当时持续了将近一周多、快两周的舆论风波,基本上主流社媒都有讨论,媒体也做了报道。”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应宽:
“我不是说俞彩虹老师没有价值,她的价值我们都看得到。但是,Charles的建议,给她副总监或者资深专家的职位,我认为这并不影响她继续为公司工作。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给她首席专家的位置呢?”
应宽的眉头皱了起来。
“头衔不只是头衔,”他说,“头衔代表了公司对她的认可,也代表了她在公司内部的地位和话语权。你说副总监也可以做同样的工作,那我来问你们,在座的各位,你们谁愿意自己的头衔被降一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卢耀勋又开口了,语气很坚持:
“应总,这不是降级的问题。俞彩虹老师目前在公司没有任何正式职位,给她副总监已经是相当高的起点。我查过行业内的对标数据,很多同等规模公司的内容负责人,头衔就是副总监或者总监。”
他看向徐寄遥:
“徐总,这是我的专业判断。如果你坚持要给她首席专家的头衔,我会保留我的意见,并且建议召开董事会作进一步讨论。在制度设计上,我会把‘高管任命的背调流程’写进公司基本管理制度。以后任何高管任命,都必须经过背调。如果这个制度通过了,那俞彩虹老师的任命就需要按照流程重新走一遍。”
徐寄遥听出了卢耀勋话里的意思,他在划定边界。你CEO可以做决定,但我要建立规则,让以后的类似情况有章可循。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Charles,我同意你把‘高管任命背调流程’写进制度,这是应该的,公司正规化需要这样的规则。”她顿了顿,“但是,俞彩虹老师的事,和未来的制度是两件事。她是公司成立之初就加入的创始团队成员,不能用未来的制度去追溯过去。”
她看着卢耀勋,目光里没有退让:
“你说的风险,我都听到了。你说的理由,我也理解。但我想请你再考虑一下,如果我们连一个在公司最困难的时期站出来的人,都不能给予应有的信任和尊重,那公司以后靠什么走下去?
徐寄遥的话落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她的不爽。
卢耀勋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反驳。
杨嘉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也没有再说话。
汤燕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的笔没有动过。她看了看徐寄遥,又看了看卢耀勋,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应宽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放松,但也没有再追加发言。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卢耀勋抬起头。
“徐总,我听到你的意思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需要一些时间再想一想。今天的会议,不如我们先不急着对这个议题做最终决定。其他的工作正常推进,这个问题,下来之后我们作进一步沟通。”
他看向徐寄遥:“你看可以吗?”
徐寄遥点了点头:“我没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大部分都被划掉了。
她翻到新的一页,深吸了一口气。
“那继续吧。Bonnie,你汇报预算执行情况。”
杨嘉晴翻开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截至上周五,第一期资金的使用情况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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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继续。
卢耀勋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应宽的目光偶尔扫过徐寄遥,汤燕依然安静地做着记录。
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但空气中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张力,像是暴风雨过后的闷热,让人透不过气。
徐寄遥听着杨嘉晴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着圈。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对话。
卢耀勋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懂。从公司治理的角度,从风险控制的角度,他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甚至她自己在网上看的那些管理课程里,教授们也反复强调过“高管任命的背调”和“声誉风险”的重要性。
但是,道理是一回事,做人是另一回事。
俞彩虹是她的战友。
在她最无助、最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下去的时候,俞彩虹选择了相信她。现在,她不能让俞彩虹因为几年前的几句话,就被剥夺应得的东西。
她想起应宽说的那句话:“好的制度,应该能容纳人的基本善意。”
制度是冷的,但人是活的。
她要的,是在冷的制度里,留一条活的缝隙。
会议结束后,卢耀勋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依然沉稳,脊背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杨嘉晴收拾好文件夹,对徐寄遥微微点了点头,也跟着出去了。
汤燕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徐寄遥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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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只剩下徐寄遥和应宽。
“你还好吗?”应宽问。
“还好,”徐寄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这次没有上次那么慌。”
“因为你准备好了,”应宽说,“你知道了他们会从什么角度出牌,你也有了应对的思路。”
徐寄遥摇了摇头:“我还是没有想到Charles会拿彩虹姐的过去说事,这件事,我完全没准备。”
“谁也想不到,”应宽说,“但你没有退缩,你说了你该说的话。”
徐寄遥沉默了一会儿,说:“应宽,你说Charles会改变主意吗?”
应宽想了想,说:“不好说。他是那种很坚持原则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但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给他时间,他会认真考虑的。”
“如果他不改变呢?”
“那就要看你怎么决定了,”应宽说,“你是CEO,最终决定权在你手里。”
徐寄遥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望京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卢耀勋坚持反对,她要不要动用CEO的权力,强行通过这个任命?
现在,她还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