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写材料 四十三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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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徐寄遥起得比平时还早。
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应宽已经在厨房了。咖啡机正在磨豆子，嗡嗡地响。她走过去拿了一只杯子放在咖啡机旁边，靠着料理台等。
"周末你起这么早。"应宽把磨好的咖啡粉压进手柄里，扣上，开始制作咖啡。
"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应宽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大事。"
“我要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写下来。杨亚波怎么找我的，梁蓓和深澜怎么进来的，所有的时间节点，所有的事件，全写成出来，形成书面材料。"她接过应宽递来的咖啡，两只手捧着杯子，手心贴在温热的杯壁上，"需要一整天。"
应宽给自己也做了一杯。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咖啡的焦香在早晨的空气中飘着。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哪个邻居挂在阳台上的笼子里传出来的。
"那你写吧，"应宽喝了一口咖啡，"中午我叫你。"
九点整，徐寄遥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电脑打开，把前两天打印出来的所有文件摊在桌上。合同、协议、工商变更记录、邮件截图。摊了半张桌子。
荧光笔夹在耳朵上，在家没戴隐形眼镜，一副复古款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帮我把门关上。"她说。
应宽从客厅走过来，手搭在门把上。"关还是不关。"
"关。关紧了。"
应宽把门拉上。门锁咔嗒一声扣进了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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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应宽敲了门。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
门开了。徐寄遥站在门口，眼镜滑到鼻梁中间，耳朵上夹着两支荧光笔，一黄一绿。桌上的文件已经从半张桌子蔓延到床上了。
"吃饭。"
"我不饿。"
"我做了笋干烧肉，还炒了个青菜，凉了不好吃。"
徐寄遥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往厨房的方向移了一下。灶台上确实摆着两个盘子，还有一锅米饭，热气往上冒。
她把眼镜推回鼻梁上。
"马上来。"
她把耳朵上的荧光笔拿下来，放在桌上。走到厨房的时候应宽已经把饭盛好了。笋干烧肉的颜色很深，酱油上得很透，肥肉的部分炖得半透明。青菜是上海青，炒得油亮。
她坐下来吃了两口，筷子没有停。
"你多久没正经做菜了。"她说。
应宽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里。
吃完了饭，徐寄遥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放，抱着电脑回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应宽一眼。"下午我要把整个时间线表格拉出来。中间别叫我。"门关上了。
应宽收拾了碗筷。洗完手换了衣服去了健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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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多快六点的时候，应宽推门进来，满头汗。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只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已经退成了灰蓝色。徐寄遥房间的门还是关着。
他先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蒸气把镜子糊成一片白。洗完换了一件干净卫衣，走到徐寄遥房间门口敲了一下。
推开门的时候，徐寄遥坐在椅子上，姿势跟中午一模一样。
黑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上有一块手指按出来的油印。脸上泛着油光，额头发际亮晶晶的。耳朵上只夹了一支绿色荧光笔。那支黄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滚在床底下，她没捡。
但是她的眼睛在发光。熬了一天的那种亢奋的明亮。
"你看。"她把电脑往应宽的方向转了转。
应宽坐到床边，把电脑挪到自己面前。他从第一页往下翻，翻得很认真，遇到一些段落会停下来细看。
大概翻了十分钟，他看了一眼页码。
"四十三页。"
"对。"徐寄遥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坐直了。
应宽看着屏幕上的标题，《关于深澜资本对代吵项目恶意收购的事实与证据》。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头发散了一缕搭在眉角。
"你这份东西，"他指了指屏幕，"是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从杨亚波第一次找你收购，到深澜入股之后郭永明推改版方案的每一个节点，全列在上面了。你要什么。"
"我要告他们。"
应宽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床头，等了几秒。
"恶意收购。"徐寄遥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手指点在时间线表格上，"你看，从一开始杨亚波找我谈收购的时候，就已经是在让竞争对手消解了。如果我答应了，代吵纳入和解大师的体系，杨亚波解决了竞争对手。我没答应，竞争对手还在，和解大师必须分出资源来应对。他不想应对，又觉得代吵是威胁，换了个方式，通过深澜进来。从头到尾都是他。"
应宽还在看那个表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听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如果他在认真听，他的身体会微微往前倾，眼睛不离开屏幕。他的声音很平稳，"你要论证的是，这不是正常的商业投资。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
"对。"徐寄遥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上的压痕，"但是否起诉我还没定。证据链先立住。定性先明确。明天开始找律师。"
"找哪方面的。"
"做商业纠纷的。最好做过恶意收购案子的。"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把电脑屏幕往下拉了一段，"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时间线对照表格。左边是杨亚波和伯牙科技的动作，右边是深澜资本和代吵的动作。两条线从2024年各自往下走，到2025年年中之后开始交叉。
"我仔细理了一遍，"她用手指顺着左边的线往下滑，"杨亚波对代吵动手，不纯粹是因为竞争。"
应宽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寸，从她的手指停住的地方往下看。
"和解大师在收购代吵之后没多久就启动了金融业务，"徐寄遥说，"一个大资本老板的战略决策，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少说要提前半年到一年布局。"
"半年都保守了。"应宽抬起头看着她，"金融理财产品，合规的，必须申请牌照。审批周期短则一年多则两三年。和解大师成立两年就拿到了牌照，行业里同类产品申报牌照最快也要两年多。这个速度不正常。"
"除非他一开始就冲着金融去的。"
"就是。"应宽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把表格往右拖了半页，"先做社区拉新，把用户量跑上去。用户量到了，牌照也批下来了，金融业务启动。整个路径是提前倒推出来的。所以，"
他停了一下，把一个词卡在了嘴边。
"所以他来找我谈收购的时间点，"徐寄遥替他说完了，"刚好是他的用户扩张接近目标、准备切金融的那个节点。他要在金融业务启动之前，把最大的竞争对手解决掉。"
应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如果你当初答应了呢。"
"那我就是自己人了。他可以控制。"徐寄遥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但我是竞争对手，他控制不了。竞争对手不知道哪天会爆出什么新闻来。他拿不准。"
"所以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绕了一个大弯，通过深澜偷偷进来。"应宽把身体往床头靠了靠，"如果你答应了收购，深澜进来之后你也会被架空。他们会安排自己的人进来。就像后来做的，"
"卢耀勋、杨嘉晴、汤燕。"徐寄遥接上，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只不过会做得更彻底。"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就沉下去了。对面楼的几扇窗户亮着灯，有的暖黄，有的冷白。徐寄遥房间的灯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光线打在电脑屏幕上，又反射到她的镜片上。
"你知道我觉得杨亚波像什么吗。"她说。
"什么。"
"电视剧里那种藏在幕后的大反派。表面上温文尔雅，说话特别好听，跟你聊理想聊愿景。背后每一步都算好了。"
"你以前不这么看人。"
"以前是以前。"她把电脑合上了半寸，又打开，"上次杨亚波见我的时候说我不够成熟。我当时觉得他傲慢。现在回头看，他说得对。我真的不够成熟。"
应宽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右腿搭在左腿上，等她说下去。
"如果我是够成熟的人，"徐寄遥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看着他，"我不会因为梁蓓是一个女性创业者、一个年长的、说话的姿态让人舒服的人，就自动把她归成'跟其他投资人不一样'那一类。为什么我不反感梁蓓？因为她出现的方式跟别的投资人不一样。她不说'我要你的数据'，她说'我理解你的处境'。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像我一样。她给我一种错觉。她不是一个投资人，她是我的伯乐。"
"所以深澜进来的时候你没有防。"应宽说。
"没有。我连想都没想过要防。"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如果当初来找我的不是梁蓓，是深澜里任何一个其他人，那种嘴脸很鲜明的，一上来就跟你谈条款谈数据的，我肯定不答应。杨亚波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让那些人出面。他让梁蓓来了。"
"杨亚波把梁蓓当成了一把钥匙。"
"对。专门开我这把锁的钥匙。"
应宽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电脑的屏幕往下压了半寸，看着徐寄遥的脸。黑框眼镜后面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想通了一件事之后，一根刺终于拔出来的亮。
"不管哪个角度看，"徐寄遥把电脑重新翻开，停在最后一页，"这件事的定性都不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深澜从一开始就是以欺骗性的方式进入代吵的。连哄带骗，把资本带进来。"
"有一点是连哄带骗，"应宽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是早上她喝咖啡的那个，早就空了，杯底有一圈干掉的咖啡渍，"但严格来说不是强行。你当时同意了他们才进得来。"
徐寄遥摇了摇头，看着应宽。"从头到尾事情都在杨亚波身上。他是深澜背后藏得最深的那个大股东。杨亚波和梁蓓的关系，深澜基本上是他们两个人说了算。梁蓓负责出面，杨亚波负责布局。不能因为我们当时点了头，就说不是恶意。"
应宽拿起空杯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过了几秒。
"要告恶意收购，法律上能不能立住，不是你觉得就能定。明天开始找这方面的律师，先听听专业意见。"
"嗯。"
"还有一件事。"应宽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查尔斯明天等着你定方案。你周一如果拿不出态度，他一定发难。跟深澜撕破脸之后，员工安置、业务稳定，这些都得提前想。"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短了一点。徐寄遥知道这个习惯。他在说一件他觉得很重要的事，不想把话说重，就加快了节奏。
"我已经想过了。"她把电脑合上，四十三页的材料压在了黑屏底下，"明天先见律师。查尔斯那边，我会在他发难之前先开口。"
应宽点了点头。他看了她一整天的那副样子，黑框眼镜，满脸油光，头发散了，他的卫衣领口大了一圈。他转身往门口走。
"我去给你倒杯水。你那杯早上喝到现在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徐寄遥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被窗帘遮了一半，对面楼的灯火影影绰绰。她伸手把台灯调亮了一格，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四十三页的材料安静地摊着，光标停在最后一页的结尾处，等她把最后一句话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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