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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恩与赏 漳川府的孟 ...

  •   漳川府的孟家别院,是一头蛰伏在闹市里的巨兽。

      高墙大院,青砖铺地,巡逻的护卫甲胄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莫念裹着那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黑披风,跟在孟子阳身后跨进门槛时,觉得自己像个误闯阎王殿的小鬼。

      一进正厅,孟子阳脱下大氅随手扔给周铁,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重新打量站在堂下的莫念。

      灯光亮堂了,孟子阳才看清这少年究竟有多惨。

      虽有一米八三的个头,却瘦得衣领空荡荡的,脖颈上那道被刀锋压出的血痕结了黑红的硬痂,左手小指不自然地微微弯曲着。但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孟子阳——准确地说,是盯着孟子阳胸前放布袋的位置。

      “周铁,去账房支五两银子。”孟子阳放下茶盏,“带他去后街找个澡堂洗洗,换身干净衣服,再找个好点的大夫重新包扎。”

      周铁应声去了。

      莫念没动,声音沙哑地开口:“我的簪子呢?”

      正厅里伺候的下人倒吸一口凉气。在这北疆军营里,还没人敢这么直勾勾地跟孟将军讨东西。孟子阳却没恼,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急什么。你今晚带回来的消息,值这五两银子。至于那簪子,等你这几天把伤养好,替我把破庙里剩下那几个暗桩拔了,我自然会还你。”

      莫念垂下眼,没再吭声。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讨价还价。

      当天夜里,莫念洗了生平第一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冲刷掉积攒了十几天的泥垢和血污。他小心地避开手上的伤,一点点搓洗着。换上周铁拿来的干净衣服——虽然料子普通,但柔软服帖。

      大夫重新给他上了药,把左手的伤用木板固定住了,嘱咐不能再受寒,更不能用力。

      接下来的几天,莫念被安排在别院最偏僻的下人房里。

      孟子阳似乎真的很忙,很少露面。但莫念能感觉到,这座别院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护卫们日夜轮值,周铁进出的脚步都比往日急躁。

      到了第五天傍晚,周铁突然闯进莫念的屋子:“换上衣服,跟我走。”

      莫念以为是去破庙收网,结果马车一路行驶,停在了漳川府最大的酒楼“望江楼”门前。

      “主子在上面见客,缺个倒酒的。”周铁把一套灰布小厮服扔给他,“记住,低着头,多听少看。今晚这场局,是平洛原那边来的人。”

      莫念心里一紧,跟在周铁身后进了雅间。

      雅间里烧着极好的银丝炭。推开门,一股酒肉香气混杂着脂粉味扑面而来。孟子阳坐在主位上,换了身墨色常服,神色淡淡的。对面坐着一个面容白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官,身后站着两个带刀随从。

      “孟将军,在下此次入漳川,可是带了陛下的口谕。”那文官笑眯眯地端起酒杯,“陛下说,北疆连年征战,孟家劳苦功高。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另外……听说矿场那批铁料出了点岔子?陛下体恤,拨了临淮道的一批精铁给您补上。”

      莫念低眉顺眼地捧着酒壶站在角落,手微微缩了一下。临淮道。那是文官世家柳氏的大本营。

      孟子阳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多谢陛下隆恩。不过,那批铁料不是出了‘岔子’,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

      文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哦?竟有此事?那可得好好查查。”

      “已经在查了。”孟子阳饮尽杯中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查出来,不管是矿场的耗子,还是京城里的手,我孟家的刀都不认人。”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文官干笑两声,端起酒掩饰尴尬。

      莫念盯着手里的酒壶。他知道这批铁料对方是要赖账的。但他又注意到,那个文官在擦汗时,悄悄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压在了桌沿的暗缝里,脚尖抵着,等着散席后让手下人取。

      席间又寒暄了几句,文官起身告辞。

      孟子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大人留步,我送送您。”

      两人在门口假客套。莫念趁着这个空档,迅速上前收拾桌案。他假装脚下一绊,身子一歪,正好撞在文官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借着长袖掩护,他极快地抽出那张纸条,捏进手心里,随后若无其事地退到一旁。

      孟子阳回来时,雅间里只剩莫念一个人。

      “人呢?”孟子阳皱眉。

      “周爷去送客了。”莫念跪在地上,双手奉上那张纸条。

      孟子阳展开一看,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纸条上写着几行小字:寒洲银矿,军械私库,四月初九,借口巡查,引孟入局。落款是一个淡淡的柳叶印记。

      “他们要在寒洲设伏杀你。”莫念低着头,轻声说,“和破庙里听到的一样。”

      孟子阳把纸条揉碎在掌心,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莫念。莫念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瘦削的后颈,右手袖口底下隐隐露出缠着绷带的左手。

      “你怎么注意到他藏东西的?”孟子阳突然问。

      “他紧张。”莫念答道,“他一提临淮道,指尖就在桌沿上抠了三下。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小动作。”

      孟子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只露在眼角,却让他眉骨上那道疤痕都显得不那么锋利了。

      “你这双眼睛,倒没白长。”孟子阳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扔给莫念,“拿着。以后在漳川府,凭这个牌子,我孟家的人随你调遣。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回破庙当流民了。”

      莫念接过铜牌,手指僵住了。

      “那我的簪子……”

      “急什么。”孟子阳披上大氅,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侧过头,“留在你那间屋子养伤,等把寒洲这局做完了,连本带利还你。莫念,你替我省了不少功夫,我孟子阳不亏待有用的人。”

      门被推开,夜风灌了进来。

      莫念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掌心的铜牌硬得硌人。他缓缓收紧手指,把铜牌贴在心口。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草芥,好像在这世上有了一个能让风吹不到的落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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