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审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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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剩下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两道轻浅平和的呼吸声，交织成深夜里最安静的旋律。暖黄色的台灯从书桌上方倾洒下来，将摊开的草稿纸、习题册、铅笔橡皮都轻轻裹住，纸面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连墨色的字迹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温星眠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是常年保持良好习惯自然形成的姿态。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指尖骨节分明，指腹因为长期握笔带着一层薄茧，笔尖在竞赛题的草稿纸上快速验算，数字与公式在纸上整齐排列，偶尔在选择题的选项上轻轻圈画，动作随意却精准，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他的注意力看似全在眼前的题目上，可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身旁的小女孩。此刻小姑娘正支着下巴，圆乎乎的脸蛋抵在手心，乌黑的眼睛瞪着眼前的数学题，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着，小眉头轻轻皱起，对着题目发起了呆，小脑袋还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跟难题较劲，又像是快要睡着了。
这一幕刚出现，就精准地被温星眠捕捉到了。
他停下手中的笔，笔尖轻轻抵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修长的手指屈起，指节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声音不大，却刚好打破安静，唤醒发呆的小姑娘。
“不会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不算温柔，却一点也不冷硬，清清淡淡的。
囡囡猛地回过神，小身子轻轻一颤，抬起头看向温星眠。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老老实实、轻轻摇了摇头：“不会，这道题好难。”
温星眠没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坐着的小板凳往囡囡那边挪了挪。木质凳脚在地板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凑得近了些，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干净又清爽。他拿起囡囡的铅笔，在她的习题册上慢慢涂画，一步一步拆解题目。
温星眠生来性格冷淡，平日里话少，可讲题的时候，他会格外细心，语速放慢，步骤拆解得极细，哪怕小姑娘半天听不懂，他也不会不耐烦，只会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再讲一遍。
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少年清瘦的身影和小女孩小小的轮廓揉在一起。房间里依旧安静，只有温星眠偶尔低声讲解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囡囡托着腮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而温星眠讲完题，便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竞赛题上，指尖飞速演算。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人写着小学作业，一人刷着晦涩的竞赛题，时光慢得像台灯下浮动的微尘，平和又安稳。这份安静一直维持到晚上八点，囡囡才合上书，乖乖跟温星眠道了谢，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温星眠一个人。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依旧埋首在竞赛题册里。学校特意点名让他去参加数学竞赛，这本不合常理。高三的学生，本该把所有时间都扑在高考备考上，刷题、背书、模拟考，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无比，竞赛对高考没有直接帮助，反而会占用大量精力。
可温星眠实在太优秀了。
从高一到高三，他的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名几十分，是清晏中学建校以来最拔尖的学生。学校舍不得放过这样一个能拿荣誉的机会。
对他而言，不过是多刷一些题而已，没什么区别。
不知做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敲门声轻得生怕打扰到他。门外传来老人温和慈祥的声音，带着一点心疼，缓缓飘进来：“眠眠，别把自己搞太累了，题目做不完明天再写，早点休息吧，熬夜伤身体。”
老人温和善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总是担心他太拼、太苦。
温星眠停下笔，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顺从：“嗯，知道了奶奶，我再写一会儿就睡，您也早点休息，不用管我。”
“好，那你别熬太久。”奶奶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星眠重新低下头，可视线却在书页上顿了几秒。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暖意，再次沉浸在公式与数字的世界里，直到深夜，才合上书册，起身收拾好桌面，简单洗漱后躺上床。
第二天一早，温星眠是被一阵刺耳的敲锣打鼓声吵醒的。
声音从小区楼下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着锣鼓声，吵得人耳膜发疼，打破了清晨本该有的宁静。温星眠原本睡眠就浅，一点动静就能醒，此刻被这样吵醒，自然没有再赖床的心思。
他从床上坐起来，少年的身形清瘦。他面无表情地揉了揉眉心，驱散残留的睡意，然后起身从衣柜里拿出清晏中学的校服。
简单洗漱完毕，他背上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没吃早饭。他轻轻带上门，尽量不吵醒还在睡觉的奶奶，快步走出了小区。
清晨的清晏中学门口，永远是一副让普通人咋舌的场景。
各式各样的豪车整齐或凌乱地停在路边，车牌一个比一个亮眼，车门打开，走下来的都是富家子弟。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身上的校服要么改了版型，要么搭配着限量版的鞋子和饰品，举手投足间都是养尊处优的傲气。
面对眼前这壮观又浮华的场景，温星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漠然。他低着头，目不斜视，从人群边缘快步走过，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那些热闹、光鲜、张扬，都与他无关，他也从不在意。
走进明德楼，大厅正前方的优秀学生光荣榜格外醒目，红色的背景，金色的字体，第一名的位置永远写着温星眠三个字，下面附着他的照片，少年眉眼清冷淡漠，眼神平静无波。可即便他常年霸占榜首，也很少有人真正关注这个名字。在这群家境优渥的学生眼里，成绩再好，也比不上家世背景来得实在。
大厅中央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学校通知，温星眠随意瞥了一眼，上面清晰地写着：今日高二部分学生前往明德楼听课，请各位高三学生做好带头作用，遵守纪律，文明有礼。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内心也没有半分波澜。
温星眠心底，却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说不清道不明，却挥之不去。
他没再多想，转身走向卫生间，想在早读前简单整理一下。
卫生间刚被清洁工打扫过，地面湿漉漉的，残留着一片水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温星眠走到洗手台前，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少年，脸色依旧偏白，脸上之前被打的伤口已经结痂，淡红色的疤痕贴在脸颊上，不算明显，却透着一丝狼狈。他的眼神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
他刚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还没落在手上，卫生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几道嚣张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温星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若哥，你猜我干了件什么好事？”肖伟的声音带着献媚的笑，目光得意洋洋地落在温星眠身上，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一个随手可以揉捏的玩具，“他今年的助学金，被我拦下了。”
这句话落下，阳若脸上原本吊儿郎当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皱起，语气沉了几分：“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打他助学金和奖学金的主意吗？我要的是他服软，不是动他的钱。”
肖伟没想到阳若会突然动气，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立马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凑上前讨好道：“若哥，我这不是想替你出气嘛！他平时对你那个态度，冷冰冰的，谁看了不气？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得罪你的下场，没钱看他怎么在学校待下去！”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不语、垂着眼的温星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和阳若，本来就没有任何过节。
一个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心只想好好学习、安安静静读完高中的人，怎么会主动惹是生非，怎么会故意去得罪学校里的混世魔王。不过是他生来冷淡的性子，让这位被人捧惯了的公子哥觉得被轻视、被无视，心里不爽，便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
无理取闹，却又理所当然。
大概是这声轻笑彻底刺到了肖伟，也惹恼了本就不爽的阳若。
没等温星眠反应，一只带着戾气的脚就狠狠踹在了他的腹部。力道极大，温星眠毫无防备，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死死攥住，却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一阵阵抽痛，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阳若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燃。微弱的火苗亮起，又迅速熄灭，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吐出，缓缓上升，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挡住温星眠看过去的视线，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打吧。”阳若的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嚣张，“打坏了算我的，出了事我兜着。”
他顿了顿，又看向肖伟，语气冷了几分：“但是记住，钱给他打回去，不准再动他的助学金和奖学金。我阳若还不至于缺那点钱，也用不着靠断人钱途出气。”
肖伟立马点头哈腰：“知道了若哥！我马上就去办！”
说完，肖伟便带着另外两个人，一步步朝温星眠逼近。
卫生间的空间本就不大，此刻被几个人堵得严严实实，水渍沾湿了温星眠的裤脚，冰冷刺骨。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
就在这时，卫生间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交谈声，声音由远及近，格外耳熟。
温星眠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陆景年，你等我昂，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就来！”裴知年的声音，清亮又活泼，在一片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阳若自然也听到了，他斜睨了肖伟一眼，眼神带着质问。
肖伟心里一慌，连忙小声解释：“若哥，今天不是说高二学生过来听课吗？估计是他们，我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放心若哥，我早就提前在外面挂了维修牌子，他们不会进来的！”肖伟连忙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压低声音，“他们肯定以为厕所坏了，不会进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裴知年懊恼的声音就穿过门板，清晰地传进卫生间里：“我靠，有没有搞错啊，运气这么背，连厕所都背刺我！居然在维修，我快憋死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淡漠，是陆景年：“那就憋着。”
“陆景年，你怎么这么无情啊！”
裴知年的抱怨声渐渐变小，两人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肖伟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温星眠，眼底的恶意更加明显。
没过多久，外面的动静彻底平息。
阳若抽完那支烟，随手将烟头摁灭在洗手台上，没再看温星眠一眼，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卫生间。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温星眠一个人，和满地冰冷的水渍。
他缓缓直起身子，腹部的疼痛依旧清晰，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校服裤被地上的水渍打湿，黏在腿上，冰冷又难受。嘴角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干净的校服上，晕开一点淡淡的红。
模样，格外狼狈。
温星眠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没有去整理凌乱的衣服。他就那样安静地站了几秒，仿佛在消化身上的疼痛，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慢慢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出了卫生间。
走廊上人来人往，高二的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说说笑笑地往明德楼走去，阳光落在走廊上，明亮又温暖。可这一切，都与刚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温星眠格格不入。
他的狼狈，在这片明媚里，显得格外刺眼。
裴知年和陆景年并没有走得很远，两人正站在一间教室门口。
而温星眠抬眼望去的瞬间，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那间教室，正是他所在的班级。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腹部的疼痛和心底那点细微的窘迫，挺直脊背，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淡漠神情，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平稳。
而就在他带着一身狼狈，刚踏进教室门口的那一刻，措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清冷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睛。
陆景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教室后排。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直直落在温星眠身上，从他打湿的裤脚，到嘴角渗血的伤口，再到他苍白隐忍的脸色，一一扫过。
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平静的审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中的微尘清晰可见。
所有的安静、所有的隐忍、所有不为人知的委屈与狼狈，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双清冷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