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眠休》为遇淮

7、晚自习的灯

　　深秋的夜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傍晚六点刚过，天空就彻底沉成墨色，连最后一点余晖都被云层吞得干干净净。
　　许疏眠所在的班级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半，等他慢吞吞收拾好桌面，把笔一支支插进笔袋，教室里的人早已走得精光。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旷的教室显得格外安静，他一抬头，只看见一排排整齐的课桌，和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天生怕黑。
　　不是小孩子那种随口说说的胆怯，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安——怕无人的楼道，怕突然熄灭的声控灯，怕风刮过树梢的异响，怕一步踏出去，就踩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许疏眠攥紧书包带，轻轻呼出一口气，才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一片寂静，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嗒、嗒、嗒”，每一步都让他心头微微发紧。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亮一灭，光明短暂，黑暗漫长，他每走到一处阴影，都下意识加快脚步，直到楼梯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撞进眼里，紧绷的肩线才悄悄松了下来。
　　崔疏行就靠在楼梯转角的墙壁上。
　　他没玩手机，也没有不耐烦地踱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领口微敞，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楼道里的灯光半明半暗地落在他脸上，衬得他下颌线利落分明，平日里冷淡疏离的眉眼，在夜色里多了几分柔和。
　　听见脚步声，崔疏行缓缓抬眼。
　　目光在触及许疏眠的那一刻，原本沉静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轻轻漾开一层暖意。
　　“这么慢？”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责备，只有习以为常的纵容。
　　许疏眠耳根微微一热，小声解释：“最后几道题有点绕，多算了两遍。”
　　崔疏行“嗯”了一声，目光自然落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书包上，没多说一句话，伸手就接了过去。单肩挎在自己身上，动作熟练又自然，仿佛这已经是他的分内之事。
　　“走吧。”
　　夜色微凉，晚风卷着淡淡的桂花香，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前延伸，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而紧紧重叠，像从未分开，时而又轻轻错开，维持着外人眼中恰到好处的“兄弟距离”。
　　许疏眠习惯性走在内侧，崔疏行始终走在靠近马路的一边，沉默地替他挡开夜里的风，挡开一切潜在的不安。
　　一路上话不多，却半点不尴尬。
　　从高一开学那天起，只要许疏眠上晚自习，崔疏行就从来没有先回过家。不管是社团活动，还是同学邀约，他都一概推掉，安安静静等在教学楼下，等那个怕黑的小孩慢慢走出来，再陪他一步一步走回家。
　　风雨无阻，从未缺席。
　　“哥，其实你不用每次都等我。”许疏眠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声音轻得像风，“我这么大了，也可以自己走的。”
　　崔疏行侧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温柔。
　　“你怕黑。”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却精准戳中他所有藏起来的脆弱。
　　许疏眠鼻子微微一酸，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怕黑这件事他很少对人说，就连父母都只当是小孩子一时的娇气，只有崔疏行记在心里，记了一年又一年，记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这个人却还在默默为他亮着一盏灯。
　　快到家门口那条小巷时，崔疏行才停下脚步，把书包还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度烫得许疏眠猛地缩回手。
　　“以后题目写不完，”崔疏行看着他，眼神认真，不像是随口一说，“就告诉我，我在教室陪你。”
　　许疏眠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他慌忙低下头，耳尖发烫，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晚，教学楼的晚自习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整栋楼渐渐沉入黑暗。
　　可许疏眠心里却亮得很。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站在无边黑夜里，等他、护他、为他留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而那盏灯，有一个名字，叫崔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