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眠休》为遇淮

27、校服上的味道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的蝉鸣把夏天拉得又长又懒。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许疏眠坐在座位上，卷子上的数学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他的同桌段清樾正转着笔，百无聊赖地戳了戳他的胳膊肘：“喂，许疏眠，你发什么呆呢？这题你会吗？”
　　许疏眠回过神，慌忙把视线落回卷子上，耳尖微微发烫：“……还、还在想。”
　　前桌的段清屿轻轻回过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和他双胞胎弟弟张扬的性子完全不同：“不会的话可以问我，我刚写完。”
　　段清樾立刻凑上去，胳膊搭在前桌的椅背上，语气自然而然地带着依赖：“哥，我也不会，你给我讲讲。”
　　段清屿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还是把卷子往中间挪了挪，低声讲解起来。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段清屿气质沉静，段清樾眉眼更跳脱，右眼角那颗小痣一动一动的，格外显眼。
　　许疏眠看着这对双胞胎兄弟默契的样子，心里莫名又想起了崔疏行。
　　崔疏行是高三的学长，和他不同班，却每天早上等他一起上学，晚上等他下晚自习，再一起走那条不算长却足够暗的夜路。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喊着同一个爸妈，在外人眼里是关系好到离谱的异父异母兄弟。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早已经越过了那条界线。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全班几乎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少年身形挺拔，校服穿得干净利落，眉眼清俊，神情淡淡，却一眼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是崔疏行。
　　许疏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段清樾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压低声音打趣：“哟，你哥又来了。我说许疏眠，你哥是不是天天都来盯你啊？比班主任还准时。”
　　许疏眠脸一红，连忙小声制止：“别乱说，他就是……路过。”
　　“路过能天天路过你教室门口？”段清樾挑了挑眉，眼角那颗痣格外显眼，“我看他是专程来看你的吧。”
　　段清屿也轻轻回头，目光在门口的崔疏行身上顿了顿，又看向脸颊泛红的许疏眠，没多说话，只是安静地转回了身。
　　崔疏行站在后门，目光穿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许疏眠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像在确认他好好地坐在那里。
　　许疏眠不敢和他对视太久，飞快低下头，假装认真做题，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直黏在他身上。
　　崔疏行在门口站了不到半分钟，对着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转身离开。
　　那一眼轻描淡写，却让许疏眠整颗心都乱了。
　　段清樾啧啧两声：“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哥对你，那是真上心。我哥都没这么天天盯着我。”
　　段清屿淡淡开口：“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省心，我也不用天天管你。”
　　“哥——”段清樾拖长调子，语气里带着旁人听不出来的撒娇，“我这不是有你吗。”
　　许疏眠听着这对双胞胎兄弟的对话，心里又甜又涩。
　　他和崔疏行，连这样光明正大的亲近都做不到。
　　下课铃一响，许疏眠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段清樾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啊疏眠，一起去食堂？”
　　“不了，”许疏眠小声说，“我等我哥。”
　　段清樾了然地挑眉，和段清屿对视一眼：“行吧，那我们先走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段清樾自然地揽住段清屿的肩膀，动作随意又亲密。许疏眠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想那样光明正大牵着崔疏行的手，想在所有人面前靠着他，想不用藏，不用躲，不用在每一次靠近时都心惊胆战。
　　可他不能。
　　他们是“兄弟”。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勒着两个人的心意，勒得快要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剪断。
　　没过多久，崔疏行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一点点淡下去，只剩下夕阳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崔疏行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温和：“收拾好了？”
　　“嗯。”许疏眠抬头看他，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哥，你刚才怎么来了？”
　　“怕你又发呆忘了时间。”崔疏行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搭在自己肩上，“走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夏天独有的燥热，吹起校服的衣角。
　　路上还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崔疏行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里面，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步不远的距离，规规矩矩，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兄弟。
　　直到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崔疏行才放慢脚步，微微侧过头。
　　“今天上课有没有认真听？”
　　“有。”许疏眠小声回答，手指悄悄蜷起，“就是……有点困。”
　　崔疏行低笑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昨晚又没睡好？”
　　许疏眠脸一热。
　　昨晚他又怕黑，轻手轻脚溜进崔疏行的房间，钻进他的被窝。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少年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心跳贴得那么近，他几乎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
　　“没、没有。”他慌忙否认，眼神飘向别处。
　　崔疏行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拆穿他。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许疏眠忽然闻到一阵很淡、很干净的味道。
　　是从崔疏行身上传来的。
　　是洗衣粉混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裹在校服布料里，被风一吹，轻轻飘进他的鼻尖。
　　许疏眠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崔疏行几眼。
　　他穿着和自己同款的校服，明明是一样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好看。肩线利落，身形挺拔，连走路的样子都让人移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白天段清樾说的话——全校那么多人，偏偏只有崔疏行，成了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学长。
　　而这样耀眼的人，是他的。
　　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哥哥，也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恋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疏眠的心跳就快得不像话，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崔疏行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有。”许疏眠连忙低下头，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就是觉得……哥，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许疏眠小声嘟囔，“就是……很好看。”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居然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崔疏行也顿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许疏眠的心尖上：
　　“就今天好看？”
　　许疏眠脸更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不、不是……一直都好看。”
　　崔疏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小巷里没什么人，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
　　许疏眠被他看得心慌，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样子。
　　“疏眠，”崔疏行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让人沉溺的温柔，“你也是。”
　　许疏眠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崔疏行伸手，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又立刻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许疏眠却觉得，被碰到的那根手指，像是烧起来一样，一路烫到心里。
　　他下意识地往崔疏行身边靠了靠，声音细若蚊吟：“哥……”
　　“嗯？”
　　“没人的时候……”许疏眠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可以离我近一点吗？”
　　崔疏行的心猛地一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他身边挪了一步，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校服布料轻轻相擦，那股干净清爽的味道，更清晰地萦绕在许疏眠鼻尖。
　　是崔疏行的味道。
　　是让他安心，让他心动，让他一闻到就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味道。
　　“这样可以吗？”崔疏行低声问。
　　“……嗯。”许疏眠轻轻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睛都弯了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肩并着肩，手与手之间，只有一点点微弱的距离，只要稍微一动，就能碰到。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可安静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甜得发腻的气息。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崔疏行才慢慢拉开一点距离，重新变回那个规矩端正的“哥哥”。
　　许疏眠心里微微失落，却也明白，不能再靠近了。
　　再往前，就是家人，就是邻居，就是他们必须藏起所有心意的地方。
　　“等下回家，别表现得太明显。”崔疏行低声叮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妈最近好像有点留意我们。”
　　许疏眠点点头，心里那点甜，瞬间掺进了一点涩：“我知道。”
　　他也怕。
　　怕被妈妈发现，怕被爸爸质问，怕这个好不容易凑在一起的家，因为他们而破碎。
　　更怕……失去崔疏行。
　　崔疏行看出他眼底的不安，伸手，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后颈。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担心，”他低声说，“有我在。”
　　许疏眠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热：“哥……”
　　“嗯。”
　　“我喜欢你。”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崔疏行的耳朵里。
　　崔疏行的心跳猛地一震，低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许疏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夕阳的光，脸颊泛红，却勇敢地看着他，没有躲开。
　　崔疏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填满，又软又烫。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也喜欢你，疏眠。”
　　“一直都喜欢。”
　　许疏眠的嘴角瞬间扬得更高，心里那点不安和害怕，一下子被这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只要有这句话，只要身边的人是他，就算要一直藏着，一直偷偷摸摸，他也好像……没那么怕了。
　　两人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回到那个熟悉的家。
　　妈妈许清禾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就吃饭。”
　　“知道了妈。”崔疏行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把许疏眠的书包放在一边，动作自然得挑不出一点错。
　　许疏眠跟着换鞋，目光偷偷落在崔疏行身上。
　　明明刚才在小巷里，还靠得那么近，还说着喜欢，可一回到家，就只能变回安分的弟弟。
　　可就算这样，他也觉得很满足。
　　吃饭的时候，妈妈忽然随口一提：“对了疏眠，今天你们班那对双胞胎，是不是叫段清樾和段清屿？刚才在楼下碰到他们妈妈了。”
　　许疏眠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是我同学。”
　　“那两个孩子长得真像，性格倒是不一样。”许清禾笑了笑，“你平时在学校，多跟人家好好相处。”
　　“我知道了妈。”
　　崔疏行安静地吃饭，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许疏眠一眼。
　　许疏眠对上他的目光，悄悄在桌子下面，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崔疏行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回碰了一下他的脚尖。
　　小小的触碰，藏在桌面之下，藏在家人眼皮底下，隐秘又心动。
　　吃完饭，许疏眠回到房间写作业，写着写着，又开始走神。
　　他趴在桌子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干净的味道。
　　是崔疏行身上的味道，是校服上的味道，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安心味道。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许疏眠立刻坐直：“进。”
　　崔疏行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他桌上：“别写太晚，早点睡。”
　　“哥，你也早点睡。”许疏眠抬头看他。
　　崔疏行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的卷子上，像是在看题，手指却很轻地，从他的发顶轻轻拂过。
　　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哥哥对弟弟的安抚。
　　只有许疏眠知道，那个触碰里藏着多少温柔。
　　“怕黑的话，”崔疏行压低声音，“等爸妈睡了，再过来。”
　　许疏眠的脸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崔疏行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加深，最后看了他一眼，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疏眠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嘴角一直扬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轻轻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校服。
　　上面已经沾了一点点和崔疏行身上一样的味道。
　　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味道。
　　是藏在校服里，藏在风里，藏在每一个不敢光明正大的拥抱和亲吻里，却永远不会散去的——
　　心动的味道。
　　夜色慢慢沉下来，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
　　许疏眠看着窗外，心里默默想着。
　　只要身边的人是崔疏行，只要他们还能这样偷偷靠近，只要这份心意还在。
　　就算这条路只能在夜里行走，就算只能藏在阴影里，他也愿意一直走下去。
　　因为他的世界里，最亮的光，就是崔疏行。
　　而崔疏行身上的味道，就是他一生都贪恋的、独一无二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