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眠休》为遇淮

20、雨夜前奏

　　雷阵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窗外就已经暗得像傍晚，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顶，风卷着树叶疯狂拍打玻璃，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闷热，闷得人胸口发紧。
　　许疏眠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眼神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他怕黑，更怕打雷。
　　这件事，只有崔疏行知道。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只要一遇上雷雨夜，他就会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直到崔疏行悄悄掀开他的被子，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一句“别怕，我在”，他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哭鼻子的小孩子了，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是没那么容易改掉。
　　“疏眠，你不走吗？”同桌收拾着书包，抬头看他，“马上要下大雨了，再晚就麻烦了。”
　　许疏眠勉强笑了笑：“等个人，你先走吧。”
　　“等你哥啊？”同桌了然，“你哥对你也太好了吧，天天都来等你。”
　　许疏眠没应声，只是低下头，掩去眼底那点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啊，太好了。
　　好到早就超出了所谓兄弟的界限，好到他每次靠近，心跳都要失控，好到他明明知道不对，却根本舍不得推开。
　　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谈笑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空旷的回音。
　　许疏眠抱着书包，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楼下。
　　雨已经开始下了，先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水花。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开。
　　许疏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
　　他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雷声。
　　就在他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雨幕里快步走了过来。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淋了点雨，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清冷的好看。
　　是崔疏行。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靠在栏杆上脸色发白的许疏眠，脚步顿了顿，立刻快步走了上来。
　　“怎么站在这里？”崔疏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知道要下雨吗？”
　　许疏眠抬头看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轻得像羽毛：“等你。”
　　就这两个字，让崔疏行心里一软，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伸手，自然地接过许疏眠手里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则撑开了伞：“走了，回家。”
　　伞不大，刚好能容下两个人。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水在脚边溅起水花，雷声还在不断响起，每一次轰鸣，许疏眠都会下意识地往崔疏行身边靠一点。
　　崔疏行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冰凉的雨水渗进衬衫，贴在皮肤上，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哥，你伞歪了。”许疏眠小声提醒。
　　“没有。”崔疏行目视前方，语气平淡，“风大，正常。”
　　许疏眠抬眼看他，正好看见他半边湿透的肩膀，心里一揪，伸手轻轻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都湿了。”
　　崔疏行低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走廊的灯光透过雨幕洒下来，朦朦胧胧地照在许疏眠的脸上，少年的睫毛很长，被水汽沾得微微湿润，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干净又清澈。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许疏眠身上淡淡的、像洗衣液一样干净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轻微颤抖的呼吸，能看见他因为害怕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崔疏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
　　他别开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别乱动，淋湿了感冒。”
　　许疏眠乖乖收回手，不再说话，只是紧紧贴着他，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别墅门口，崔疏行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率先进去。
　　许疏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却开始疯狂蔓延。
　　他喜欢崔疏行。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想牵手、想拥抱、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知道这份心意有多荒唐，有多不能见光。
　　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喊着同一个爸妈，一旦这份心思被戳破，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尽的指责和破碎的家庭。
　　所以他不敢说，只能藏在心底，日复一日地煎熬。
　　崔疏行打开家门，回头看他：“发什么呆？进来。”
　　许疏眠回过神，快步跟了进去。
　　家里很安静，爸妈还没回来，只有窗外的雷雨声不断传来，显得屋子里格外空旷。
　　“先去换身衣服，别着凉。”崔疏行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叮嘱道。
　　“嗯。”许疏眠点点头，转身要回自己房间，刚走两步，又是一道刺眼的闪电，紧跟着，雷声轰鸣，几乎要震碎玻璃。
　　他脚步一顿，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
　　崔疏行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怕成这样？”
　　许疏眠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有点。”
　　“都这么大了，还怕打雷。”崔疏行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却没有半点嫌弃，“过来。”
　　许疏眠缓缓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崔疏行站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眉眼温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和心疼。
　　那一刻，许疏眠所有的伪装和克制，全都在这雷雨夜里溃不成军。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崔疏行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心跳，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崔疏行浑身一僵。
　　这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这是一个少年，带着满心的不安和喜欢，毫无保留的靠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能感受到他贴在自己胸口的脸颊，微微发烫。
　　空气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雷雨还在继续，屋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重叠的心跳声。
　　崔疏行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对许疏眠的心意。
　　从少年时初见，看着那个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到如今长成清俊挺拔的少年，他的目光，就从来没有从许疏眠身上移开过。
　　护着他，宠着他，等着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他眼里渐渐也浮现出和自己一样的情绪。
　　他忍了太久，憋了太久，多少次话到嘴边，都被“兄弟”两个字狠狠压回去。
　　他怕吓到他，怕毁了这个家，怕他们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做不到。
　　可此刻，怀中人温热的体温，清晰的心跳，还有那毫不掩饰的依赖，都在疯狂地冲击着他最后一道防线。
　　“疏眠……”崔疏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许疏眠埋在他怀里，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闷声说：“哥，我怕。”
　　我怕打雷，更怕我对你的心思，永远只能藏在黑暗里。
　　我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更怕你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
　　崔疏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怀里的人太轻，太软，也太让他心疼。
　　他缓缓放下手，轻轻落在许疏眠的背上，一点点收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别怕。”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许疏眠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
　　我一直都在。
　　不管是雷雨夜，还是以后所有的黑夜，我都在。
　　许疏眠的眼眶一热，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无声地打湿了崔疏行的衬衫。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不安、喜欢，全都咽进肚子里。
　　“哥……”他哽咽着，叫了他一声。
　　“我在。”崔疏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一样，一下又一下，耐心又温柔。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许疏眠小声问，声音带着哭腔，“都这么大了，还怕打雷，还总依赖你。”
　　崔疏行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不奇怪。”
　　“在我这里，你怎么样都不奇怪。”
　　许疏眠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层层阻碍，破土而出。
　　他微微松开手，抬头看向崔疏行。
　　两人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抵。
　　灯光落在崔疏行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眼睛很深，像深夜的海，此刻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
　　那眼神太烫，太直白，藏了太久的心意，几乎要溢出来。
　　许疏眠的呼吸一滞，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他看着崔疏行的嘴唇，看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眼底自己清晰的模样，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想问问他。
　　想问他，每天等他放学，是不是因为在意他。
　　想问他，雨天把伞偏向他，自己淋湿也不在意，是不是因为心疼他。
　　想问他，看见别人给他递情书时冷着脸，是不是因为吃醋。
　　想问他，他对自己，到底是不是只有兄弟之情。
　　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
　　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怕这一点点温暖，都会瞬间消失。
　　崔疏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许疏眠在想什么。
　　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快要忍不住了。
　　“疏眠。”崔疏行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嗯？”许疏眠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不管发生什么，”崔疏行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都会护着你。”
　　“永远。”
　　许疏眠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委屈，是庆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再次用力抱住崔疏行，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听着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雷雨声。
　　原来，不用说出那句喜欢，他也能感受到。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这场无望的心事里挣扎。
　　崔疏行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坚定。
　　他知道，这雨夜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意，很快就会再也藏不住。
　　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兄弟”的窗户纸，迟早会被彻底捅破。
　　不管未来要面对什么，他都不会再放开怀里的人。
　　雷雨渐渐停了，窗外的天空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可屋内的气氛，却暧昧得几乎要窒息。
　　许疏眠靠在崔疏行怀里，渐渐平复了呼吸，也止住了眼泪。
　　他能感受到崔疏行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快得不正常。
　　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手，微微发烫。
　　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将自己牢牢包裹。
　　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
　　原来，他的哥哥，也和他一样，在这场不能见光的心事里，苦苦挣扎。
　　“哥，”许疏眠轻声说，声音还有点沙哑，“雨好像小了。”
　　崔疏行“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手，依旧抱着他。
　　“再抱一会儿。”他低声说，像在请求，又像在自言自语。
　　许疏眠乖乖点头，不再说话，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夜空渐渐放晴，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湿。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东西，却在这个雷雨过后的夜里，悄然改变了。
　　少年人的心动，隐忍，拉扯，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夜晚，达到了顶峰。
　　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不用再说。
　　有些心意，早已昭然若揭。
　　只差一个时机。
　　只差一句，我喜欢你。
　　而那个时机，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