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眠休》为遇淮

18、冷战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不像话，把盛夏的午后拉得又长又烫。
　　许疏眠捏着刚发下来的物理试卷，指尖把边缘捏得发皱，红色的分数不算难看，可他一点开心的力气都没有。视线越过走廊拥挤的人群，轻而易举就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
　　崔疏行。
　　他正被几个同班男生围着说笑，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紧，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眉眼此刻冷着，连笑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许疏眠的心跳莫名一沉，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
　　从昨天傍晚开始，崔疏行就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起因小得可笑。
　　昨天放学，隔壁班一个女生堵在楼梯口，红着脸把一封粉色信封往许疏眠怀里塞。许疏眠当时慌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要推回去，动静不大，却刚好被走出教室的崔疏行撞了个正着。
　　那一刻的安静，比任何斥责都让人窒息。
　　崔疏行只是站在那里，眼神淡淡地扫过那封情书，又落在许疏眠慌乱的脸上，没说话，没上前，甚至没多停留一秒，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铁。
　　许疏眠把情书慌慌张张还给女生，追出去的时候，崔疏行已经走出了很远。他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往常两人并肩而行的路，那天变成了一前一后。
　　他喊了几声“哥”，崔疏行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冷战，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许疏眠不是不知道崔疏行为什么生气。那种没来由的占有欲，那种藏在“哥哥”身份下的偏执，他比谁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无措——他们明明什么都没说破，明明还顶着最规矩的兄弟名义，他连解释的立场，都找不到。
　　“疏眠，发什么呆呢？刚发的卷子不看看？”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疏眠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把试卷塞进桌肚：“没什么。”
　　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走廊。崔疏行已经和同学分开，独自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的香樟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许疏眠盯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他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凌晨，脑子里全是崔疏行冷下来的眼神。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吵过闹过，却从来没有这样冷暴力过。崔疏行一向护着他，哪怕他做错了事，也是板着脸教训两句，转头就心软。
　　这一次，不一样。
　　那种沉默里裹着的醋意和委屈，像一层厚厚的冰，隔在两人之间。
　　下课铃一响，许疏眠几乎是立刻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朝崔疏行的班级走去。走到门口时，正好遇上崔疏行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疏眠心跳漏了一拍。
　　崔疏行的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只停留了一瞬，就面无表情地移开，转身往教室外走，径直绕过他，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个人。
　　“哥！”许疏眠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偏高，骨骼分明，力道却在瞬间绷紧。
　　崔疏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放手。”
　　简单两个字，砸在许疏眠心上，又硬又疼。
　　“你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许疏眠的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一点委屈，“昨天那个情书我根本没接，我当场就还给她了，你又不是没看见。”
　　崔疏行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他。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好，平时总是带着温柔，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
　　“我看见怎么样，没看见又怎么样？”崔疏行开口，语气带着刺，“有人给你送情书，不是很正常吗？你长得好看，性格又软，追你的人多的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疏眠急了，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我从来没理过她们，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崔疏行打断他，轻轻挣开他的手，动作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我们只是兄弟，你跟谁走得近，收谁的东西，都跟我没关系。”
　　“兄弟”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许疏眠，又像是在凌迟自己。
　　许疏眠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指尖僵在半空。
　　他最害怕的，就是崔疏行用“兄弟”这层身份，把他推得远远的。
　　“在你心里，我们就只是兄弟吗？”许疏眠抬眼看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轻得发颤，“崔疏行，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只把我当弟弟？”
　　崔疏行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窗户纸。他们心照不宣的心事，他们藏在日常里的暧昧，他们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在这一刻，被许疏眠直白地摆了出来。
　　崔疏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视线，语气却依旧强硬，带着口是心非的倔强：“不然呢？我们本来就是兄弟，你还想是什么？”
　　“我不想只做你弟弟！”许疏眠的声音陡然提高，引来周围路过同学的侧目。他不管不顾，盯着崔疏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想看到你为别人生气，不想跟别人分享你的注意力，不想每天只能在夜里偷偷靠近你，不想在外人面前，只能规规矩矩叫你哥！”
　　崔疏行的心脏狠狠一震。
　　他看着眼前少年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里那点刻意撑起来的冷硬，瞬间就裂了一道口子。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感受，他的喜欢，比许疏眠更克制，也更疯狂。
　　可他不敢。
　　不敢戳破，不敢承认，不敢把许疏眠拉进这条不见光的路里。
　　所以他只能用冷战，用冷漠，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人推开。
　　“许疏眠，你清醒一点。”崔疏行的声音弱了几分，却依旧在坚持，“我们这样，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许疏眠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喜欢跟你一起上学，喜欢等你晚自习，喜欢下雨天跟你撑一把伞，喜欢夜里钻进你被窝，我喜欢……”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可眼神里的心意，早已一览无余。
　　崔疏行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理智和情感在疯狂拉扯。他想伸手把人抱进怀里，想告诉对方我也是，我比你更克制不住，我比你更害怕失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冷言。
　　“别再说了。”崔疏行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我不想听。”
　　说完，他转身就走，这一次，没有再停留。
　　许疏眠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周围的目光变得异样，他攥紧拳头，强忍着委屈，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教室。
　　一整个下午，许疏眠都没再去找崔疏行。
　　他趴在桌子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里又委屈又生气，委屈的是崔疏行明明懂，却非要装冷漠；生气的是自己，明明知道不该逼他，却还是忍不住把心意摊开。
　　放学铃声响起，许疏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往常这个时候，崔疏行早就等在教室门口，哪怕不说话，也会安安静静站着。
　　今天，门口空空荡荡。
　　许疏眠心里一沉，拎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他下意识往楼下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崔疏行没有走。
　　他靠在教学楼门口的香樟树下，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落寞。
　　许疏眠的脚步顿住。
　　原来，他没有真的丢下自己。
　　心里那点气，瞬间就消了大半。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崔疏行面前，小声喊：“哥。”
　　崔疏行抬起头，看到他泛红的眼眶，眼神几不可查地软了一下，却还是没说话。
　　“你还在等我。”许疏眠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委屈。
　　崔疏行沉默了几秒，终究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
　　哪怕在冷战，哪怕在生气，他还是放心不下。
　　许疏眠的鼻子一酸，眼眶更红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冷战？你明明知道，我只在意你。”
　　“我只是……”崔疏行顿了顿，看着他，眼底的冷意终于褪去，只剩下藏不住的酸涩，“看到别人对你好，看到别人把心思放在你身上，我不舒服，很难受。”
　　他第一次，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占有欲。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我没资格。”崔疏行的声音很低，“可我控制不住。疏眠，我怕我再这样下去，会做出越界的事，会毁了现在的一切。”
　　他怕自己忍不住拥抱，忍不住亲吻，忍不住把那层兄弟的面具撕碎，把两人都拖进万劫不复里。
　　许疏眠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心里一疼，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像小时候做错事撒娇那样，轻轻晃了晃：“哥，我不怕。”
　　“我不怕越界，不怕别人说，不怕以后有多难。”许疏眠抬眼看他，眼神认真又坚定，“我只怕你不理我，只怕你跟我冷战，只怕你把我推开。”
　　崔疏行的心，彻底软了。
　　所有的冷硬，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口是心非，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意，再也撑不住冷漠，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下次，离那些人远一点。”崔疏行的声音不再冰冷，带着一点委屈，一点霸道，“别让我再看到，有人给你送东西，有人围着你转。”
　　许疏眠瞬间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得格外甜：“好，我都听你的。”
　　“不生气了？”许疏眠小心翼翼地问。
　　崔疏行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心里软成一滩水，无奈地叹了口气：“早就不气了。”
　　从他站在楼下等他的那一刻起，气就消了。
　　他根本舍不得，跟许疏眠冷战太久。
　　许疏眠松了口气，主动上前，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像往常一样，把脸微微靠在他的肩膀边，小声嘟囔：“以后不许再这样不理我了，我会很难过的。”
　　崔疏行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嗯。”他轻声应下，“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冷战，以崔疏行的先低头，画上了句号。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没有牵手，没有过多的言语，可那种僵硬的隔阂，早已消失不见。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盛夏的暖意，也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许疏眠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崔疏行。
　　他知道，这场冷战，只是他们这段不见光感情里，小小的一次波澜。他们还有很多不敢说的话，很多不敢越的界，很多要面对的压力。
　　可只要身边这个人是崔疏行，只要他还愿意陪着自己，他就什么都不怕。
　　崔疏行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偏头，对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没有告白，没有承诺，可有些东西，早已在无声的对视里，悄悄生根发芽。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他们还在小心翼翼地靠近，还在克制着汹涌的心意。
　　只是这一次，他们都清楚，谁也离不开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