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眠休》为遇淮

10、身体界限

　　入夏后的夜晚总带着黏腻的潮热，连风都懒懒散散，吹不散房间里闷着的少年气息。
　　许疏眠又一次轻手轻脚推开了崔疏行的房门。
　　这几乎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习惯。从小一起长大，分房不过是形式上的边界，夜里怕黑、做了噩梦，或是单纯睡不着，他总能找到理由钻进崔疏行的被窝。以前只觉得是依赖哥哥，可随着年纪一点点往上长，有些东西早就在无声无息中变了质。
　　崔疏行躺在床上，背对着房门，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
　　许疏眠踮着脚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少年人的轮廓早已褪去稚气，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时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进去，生怕惊扰了身边人。
　　床很小，两个人一躺下，肩膀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的触碰，许疏眠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震得他耳膜发疼。他慌忙往旁边挪了挪，可空间有限，再挪也只是自欺欺人，大腿依旧若有若无地擦着崔疏行的腿。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带着崔疏行身上独有的、干净清爽的气息，像是夏日里最让人安心的味道，却又在这一刻让他浑身发烫。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勾肩搭背、腿缠腿都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只是简单的相贴，就让他浑身紧绷，心跳失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崔疏行平稳的呼吸，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身边人根本没有睡着。
　　崔疏行确实没睡。
　　从许疏眠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听着少年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感受着床边微微下陷，再到那具带着凉意的小身体小心翼翼地躺进被窝，他的身体早已经绷成了一根弦。他不敢转身，不敢开口，甚至不敢调整呼吸，只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假装沉睡。
　　怀里空了太久，久到许疏眠一靠近，他就想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可理智像一根冰冷的线，死死勒着他所有的冲动。
　　他们是兄弟，至少在外人眼里，在父母眼里，永远都是。
　　这份不该萌生的心意，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他只能藏，只能忍，只能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借着这样荒唐的靠近，贪婪地汲取一点温暖。
　　许疏眠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他能感觉到崔疏行平稳的呼吸下藏着的紧绷，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清醒。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躺着，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残忍的界线。
　　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碰，却又远得像隔着万水千山。
　　“哥……”许疏眠小声喊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崔疏行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应声，却微微侧过了身。
　　这一转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更近。
　　许疏眠几乎是立刻就僵住了。
　　崔疏行的呼吸轻轻洒在他的额发上，温热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不敢深究的情绪——是克制，是隐忍，是和他一样失控的心跳。
　　肩膀相贴，手臂相靠，腿也轻轻叠在一起。
　　少年人的体温滚烫，隔着一层布料，烫得他心慌意乱。
　　他能感觉到崔疏行的手就在身侧，距离他的手不过几厘米，只要稍微一动，就能十指相扣。可那几厘米，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那是兄弟的界线，是世俗的界线，是他们谁都不敢轻易跨过的雷池。
　　许疏眠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崔疏行的眼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就是有点怕黑……”
　　拙劣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崔疏行终于动了。
　　他没有戳破，只是缓缓抬起手，动作轻得像怕打碎什么珍宝一样，轻轻拍了拍许疏眠的后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刻意压制的情绪：“睡吧。”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剂安定，又像一把毒药，让许疏眠瞬间红了眼眶。
　　他往崔疏行身边又靠了靠，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再说话。
　　黑暗中，两人都睁着眼，没有睡意。
　　身体紧紧相贴，体温交织，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共振，清晰得能听见彼此失控的节奏。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意，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悸动，全都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肆意蔓延，缠绕着两个人，越收越紧。
　　他们都清楚，有些界线早已模糊。
　　可他们也都明白，有些界线，至死都不能真正跨过。
　　崔疏行轻轻收紧手臂，将人更安稳地护在怀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却满是无人可见的苦涩。
　　怀里的人是他的软肋，是他的禁忌，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却又永远不能光明正大拥有的光。
　　而许疏眠蜷缩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里又甜又疼。
　　他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个人的温度，贪恋这短暂又禁忌的靠近。
　　可他也怕。
　　怕这份心动被发现，怕这份依赖变成罪过，怕有一天，连这样偷偷靠近的资格，都会被彻底剥夺。
　　夜还很长。
　　少年人的心事，在黑暗中悄悄疯长，越过了名义的界线，却永远困在了无法言说的牢笼里。
　　身体相贴，心意相通，却只能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小心翼翼地，守住那道摇摇欲坠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