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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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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你,什么乱七八糟的。”张阳被张辽问的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你这消息又是谁告诉你的。”
“羽林卫一个朋友听朋友的朋友说的。”反正二十年后,全天下都这么说的,史官们也这样记的。
“以后听到皇家的事情长个脑子。”张杨快被这种别有用心的谣言气笑了,“皇子辩是嫡又长,就比你小四岁,转年结婚生子,都是个大人了。皇子协庶出,今年才七岁,不过生母早逝被董太后养在膝下。”
“……”
张杨见张辽不明白,挠挠头:“就是董太后(汉灵帝亲妈)是婆婆,手里攥着小老婆生的小孙子(刘协)。何皇后是媳妇(汉灵帝老婆),手里握着自己生的大孙子(刘辩)。”
“……”
“是婆婆带着娘家人(河北河间大族。汉灵帝亲爹是河间孝王刘开的孙子,这是冀州旧利益集团),和媳妇的娘家(荆州南阳人何进,以豫州颍川-汝南为核心:就河南南阳许昌周口平顶山驻马店那一片,组成了新利益集团),帮俩孩子争家产呢。”
“哦哦。”就是冀州(一群河北人)和豫州(一群河南人),一边抓了一个皇子干起来了呗?张辽也挠头,“那皇帝是向着舅舅还是大舅子。”
“当然是向着自己家产!”张杨就要翻白眼了,“光和三年(灵帝十二年,180年)十二月立的何皇后,皇子辩七岁。次年(181)四月皇子协才出生。皇帝若不想立长子,没必要肚子里那个没出来就着急封皇后给长子抬身份。”
“呃。”
“就是封了何皇后,也没必要着急让何进掌权。”
“嗯。”
“而且何进做大将军那年(黄巾起义后),皇子协已经三岁,养在董太后跟前也三年。皇帝若想立幼子,怎么不封董家外戚?”
封了,皇帝会在今年八月,西园新军成立的时候封董太后兄长之子董重为骠骑大将军。不对,董重是从卫尉升的骠骑。卫尉掌皇宫门户,骠骑光武后更多是荣誉。但骠骑的直属亲卫能有1000人。
“还有,皇子协生母早逝又不是说他生母没娘家了。人家是冀州邯郸的大族,已故的前尚书、五官中郎将(光禄勋一共五个中郎将。羽林是禁卫,负责安保和平叛。虎贲是御林,皇帝直属贴身卫队。五官中郎将,左、右中郎将叫三署衙。左右署是储备干部培训基地,举孝廉的年轻人先为郎-皇帝侍从,算实习,再根据情况授官。五官署最尊,是高级干部再培训+皇帝智库)王苞的孙女。怎么这老王家也一个没封。”
“也,对。”
“当然对。”张杨一巴掌拍向张辽,“你想想,外戚怎么来的?外戚干嘛用的。说白了和民间无甚区别,脱不开一句娘亲舅大。”
“……”
“舅舅帮外甥保卫家产,保不到表兄弟手里。奶奶的娘家哥哥?家产不给现任妻子生的大儿子,非给已故小妾生的小儿子,就因为这小的舅家和奶奶的娘家是乡党姻亲。说出去都不像话。”
爹的舅舅和儿的舅舅,这个儿的舅舅和另个儿的舅舅,这仨确实不是一家人。但你非要按照娘的哥哥和奶奶的娘家哥哥这么讲……张辽:“那确实不像话。”
“你都知道不像话,皇帝能不知?”谁都知道皇家争家产又叫夺嫡、夺嫡:“总之,新军就是单纯扩一下军,现在到处缺兵。制衡军权肯定也有,避免大将军一家独大嘛,但换人恐怕来不及。”
是啊,如若放弃几乎成年的刘辩,真立七岁且一无所有的刘协,也不是一无所有,还有一个杀了嫡支,人人喊打的小黄门呢。
那情况可就不是防止外戚专权,是让小儿举金立于市。
当然,这需要建立在皇帝明年就死的情况下。可皇帝似乎并没有做好明年就死的准备:“确实说的通。”
“那还能咋说?”
被个上辈子知名的糊涂蛋教育了。张辽很谦逊地接受了。
不谦逊不行啊。他上辈子活了五十三岁,比吕布足足大了五岁,多过二十四年呢。可他这个很多事件的亲历者,照样搞不清楚,想不明白,问都问不出来很多事。
所以去他娘的蹇硕、何进,刘辩、刘协吧,你们爱死哪去死哪去。他张文远又不是保皇党,要和汉室共存亡。
他只需要张杨向吕布佐证,他张文远哪怕在丁原手下出仕,也是自己人:“文远受教。”
“你安心。”张杨按住张辽,“不管新军还是大将军府,都是好出路。”
“嗯,但。”这辈子,“我想留在刺史部。”
“啊?”
“这次南匈奴之乱,文远虽有幸入了上官的眼,不过所有人皆知,我之前从未真正领兵。”
“嗨,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干着干着自然就会了。”
干着干着没死自然就会了。
张辽无视了张杨话里的人情世故,艰难地复制着孩提时对于“飞将”的短暂憧敬:“我是说,这次出塞,终于见到吕都尉。”
“哦哦。”
“虽然他不太待见我,不过高顺大哥挺热情。”
“你管高顺叫大哥?”张杨还真不知道张辽该和高顺怎么论。
“高大哥请我吃了小羊羔,教导了我马术,我还骑赤兔带着军马们跑来着。赤兔可喜欢我了。吕都尉说今年赤兔配的小马驹让我随便挑,他送我最好的三头。住他家时,随行老兵也教导我不少。”
“看来学到真东西了。”张杨听到这里愈加放松。高顺、赤兔、住家里,而且吕布那个死要钱的居然开口送小马驹,还最好的三头?他都没这待遇。
加上刚刚张辽那般戏弄也没被打死,这哪里是不待见。
只是,不管是对洛阳有所疑虑,还是单纯拒绝丁原画大饼,或者听家里、奉先说了什么,放着能去中央的机会不争取……
张辽要是和他一个张,张杨得打死这死孩子。学谁不好,学他小时候。明明能直接从郡吏做起,偏偏受不得人激只会靠关系,硬生生跑去守了三年长城,结果一步慢步步慢。
不过预定要去的人不想去,这里面可供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你回头挑马驹叫我一声,我帮你参详参详,你别给奉先骗了,那家伙现在答应的痛快,真出了好货色百分之百要赖账。”
张杨真了解吕布,不过张杨不了解他:“不会的,吕都尉是并州最好的骑兵将领,他说哪匹马适合做战马,就是那匹。”
“全大汉最好的。”还活着的。
张杨能理解吕布对张辽的宽容。他也挺喜欢这张家小子。机灵、懂事、有天赋,谦虚好学又会说话。虽然还很天真:“一会刺史问你话,你就有什么说什么,除了洛阳这点事,无不可对人言。剩下的交给我。”
张辽收下了张杨的回馈:“谢过世叔。”
“其实选择脚踏实地慢慢来也没不对。”张杨看着一晃这么大了的张辽,想想一身新衣新靴的吕布,突然觉着,娶妻也不必非等个好老丈人,“想当年,我也唤过你父一声大兄。”
张辽已经不大记得父亲的模样,他爹死时比他之前还一文不名。但母亲说,她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为保护领土和百姓为国牺牲的。
或许晋阳、洛阳,不在乎这种死得平平凡凡,甚至毫无意义的戍卒。可边军们在乎。
一旦让左近老兵听到哪家的孤儿寡妇被欺负,你早上起床打开门就会看见至少两个伍的彪形大汉和他们比你脸大的拳头。如果你冥顽不灵,你还能看见吕布。
全并州都知道,吕布到底多难缠。在未来,洛阳乃至全大汉的人都能见识到吕布究竟多难缠。
不用未来。
想要顺利收束五原兵权,就绕不过吕布。
衙门的官,今天是你明日换他,就算有人憋着造反,你带着官凭,哪怕一人上任,拉一波打一波,一套手段下来,你也玩得转。
军队要是把长官突然调走换个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去,一个搞不好那得炸营,再搞不好你命都得留下。
故而几乎单枪匹马的丁原面对基层一线作战部队,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底气。
他并非自大之人,他清楚且承认,他的底气不过是仗着官大、后台硬,下边人有求于他。
他期待吕布有求于他。
然而他看到的是,吕布靠着一张脸轻松入城。
平日吃拿卡要的城门小校别说行李,通关文书都没细看。等吕布进入刺史府,门房主动开门,就跟从来没有门包那回事一样。张杨第一次上门都塞了大门包的。
衙役自动给吕布的马喂了最好的草料,水是加了盐的温滚水,附送刷毛。吕布的客房朝阳、安静、宽敞。房间里有热茶,新的铺盖,还放了果干和小点心。招待伙食也明显没有例行的克扣和中饱私囊。
清廉到让他以为他们大汉朝不用等换个皇帝,明天早上就要中兴了。
地头蛇果然是地头蛇。不知吕布在并州是真有如此威望,还是专门和其他人安排好了,要给新刺史演一演。
丁原甚至怀疑,早有人通风报信,指给吕布说,看,新刺史正鬼鬼祟祟地盯着你。他总觉着吕布看到他了。
可还是那句话。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官外有官。他丁原不算什么,或许何大将军也不算什么,但在这大汉的棋盘上,谁又不是谁手里的棋:“张辽!”
“属下在。”张辽进屋,脸上瞬间切换:“报刺史,吕都尉已至。”
“很好,可顺利?”丁原适时露出来自上级的关爱,“不必如此郑重,放松些,说说此行与我可好?”
张辽称喏,就像丁原随意询问一般随意说:“到了吕都尉驻地,高顺大哥请我吃了小羊羔,还教导了我马术,骑了赤兔带着几百匹军马一起跑,很震撼。赤兔是吕都尉的坐骑,也是五原边军军马群的头马。那马通晓人性,非常神骏。高顺大哥还安排了老兵与我随行,老兵们教了我不少军中事物。最后说,等赤兔今年配的小马驹生了,给我最好的三头。”
“小马驹?”丁原听完张辽的话,一时有点反应不及。
他从不对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的工作能力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再说不到点上,说的也该是吕布。
对,是高顺带他骑头马,是高顺要送小马驹。同样的话,同样都是事实,不过省略几字换换顺序,听起来就又变了一层意思。
十九岁的张辽已经懂得,在大汉朝做官,除了“跑、靠、送”,你还得想上级之所想,急上级之所急。
他上辈子看出来丁原隐约忌惮吕布,所以当时的汇报涉及了吕布的性格、能力、家庭、人际关系,乃至他观察到的五原兵力部署。
虽然成功让丁原知道他是个才华横溢能带兵的青年才俊。可也就那样了。
五十三岁的张辽却明白他当年犯了一个年轻人都很容易犯的巨大错误:
不能一看到上级的所想所急,就上蹿下跳地表现相应的能力,期待自己被上级所需。反而,你最该做的其实是表现出你并不知道你有相应的能力。尤其要避免被上级察觉到,你知道,这件事情非你不可没你不行。
当一件事情非你不可没你不行,就不是你需要上级,是上级需要你了。上级可以众目睽睽平白拿走你的,但上级不能欠你。
上级怎么能欠你的呢?
你怎么敢让上级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