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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知多少 9 知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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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多少二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她回了一趟柳家村。
她想去看看母亲的坟,给她烧点纸,跟她说说话。这些年,她心里头憋了太多话,没处说,只能对着坟说。
可走到地方,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坟没了。
那一片地,被人推平了,推得光溜溜的,一根草都没剩。听说要给村里的富户盖新宅子,她娘的尸骨,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连块碑都没剩下。那些人,连死人都不放过。
知多少跪在那片空荡荡的土地上,跪了很久很久,从天亮,跪到天黑。膝盖硌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没了知觉,可她一动没动。
她跪在那儿,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回了镇上。她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个死人似的。
她去铁匠铺,打了一把刀。铁匠问她打刀干啥,她没说话,只是把钱拍在桌上。那刀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她揣在了怀里,贴着肉,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一步步,走到了王家的大门口。这条路,她嫁过来的时候走过,被赶出去的时候也走过。她抬脚,一脚踹开了那扇门。
王老爷正和二房坐在炕上喝酒,桌上摆着大鱼大肉,鸡鸭鱼肉,热气腾腾的,两个人笑得正开心,脸都喝红了。看见她进来,王老爷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耐烦,那眼神跟看一条野狗似的:“你又来做什么?不是已经把你赶出去了吗?还有脸回来?”
知多少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我娘……我娘的坟,被人平了。”
王老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似的:“平了就平了!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人。滚出去,别他娘的扫老子的兴!”
二房在旁边娇笑着,往王老爷身上贴,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腻得跟抹了蜜似的:“老爷,你看她,疯疯癫癫的,真是晦气。大过年的,别让她扫了兴,咱们喝酒,别理这个疯婆子。”
知多少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她嫁了七年的男人,看着这个毁了她半辈子的家,看着这两个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得稀巴烂的人。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喝酒,看着他们像两条蛆一样腻在一起。
她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怀里的刀亮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笑,嘴还没合上。
一刀。
两刀。
三刀。
血溅了满墙,溅到她的脸上,身上,温热的,腥的。王老爷瞪大了眼,二房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跟杀鸡似的。
知多少坐在血泊里,还在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
这十九年。从她五岁起,到这个二十四岁的冬天。整整十九年。
她第一次,为自己活了一次。
她打晕了听见动静进门的丫鬟,把那丫头拖到墙角,没下死手。然后她走出王家,走进了风雪里。
外面又下起了雪,很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砸。跟她五岁那年,她爹掉进冰窟窿里的那场雪,一样大。
她一路跌跌撞撞,往山里走,往母亲原来的坟地走。脚底下打滑,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雪落在她的身上,脸上,混着血,很快就冻住了。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浑身滚烫,跟烧起来似的。
她走到那片被推平的土地前,跪下来,对着地下,对着那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的空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血渗进了雪地里,红得刺眼。
“娘,我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布包——是当年许神仙塞给她的那个,她一直带在身上,快二十年了,换过多少件衣裳,这个布包从来没离过身。从来没舍得打开过。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块糖,早就化了,黏在了纸上,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都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是许神仙当年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多少妹妹,好好活着。等我考取功名,就回来接你。”
知多少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把那些字洇得更模糊了。
她把那张黏着糖的纸,轻轻贴在嘴边,好像真的尝到了当年那股甜味。那年冬天,许神仙拉着她的手,在雪地里堆雪人,给她糖吃。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她早就备好的毒酒。备了多久了?她自己也记不清了。一年?两年?可能从嫁进王家那年,就备着了。
她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天和地都分不清了。
知多少躺在地上,躺在母亲原来的坟边,浑身都凉了。血早就冷了,心也冷了。只有脸上,还有一点温热,是眼泪。
可她的脸上,带着笑。
她好像看见了很多人。
姨母站在不远处,笑着朝她招手,跟她说,多少,过来,姨母给你留了好吃的,快过来。
娘站在灶台前,熬着粥,回头看着她,温柔地笑,脸上没有愁苦,没有伤。
许神仙在墙头上,朝她喊,多少妹妹,快上来,你看我们能看见整个村子,你上来看看。
还有姑苏蓝天,那个老实巴交的货郎,从货担里,拿出一块糖,递到她手里,笑着说,丫头,尝尝,甜的,不要钱。
他们都来接她了。
都来了。
她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她终于,解脱了。
老丈的声音,彻底停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那袖子早就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他坐在那块石头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
软软坐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还在吹,白幡子被吹得哗啦啦响,烧纸的灰烬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软软脚边。
软软坐在石头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又酸又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被她憋了回去。
老丈突然抬起头,看着她,也像是看着这灰蒙蒙的天,哑着嗓子问:“小公子,你说,这丫头,她这一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软软没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那口薄皮棺材前头,恭恭敬敬地,对着它鞠了三个躬。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苦了一辈子的姑娘。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到底值多少。
鞠完躬,软软转过身,重新背起了她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