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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知多少 8   姑苏蓝 ...

  •   姑苏蓝天一死,这个家就散了。

      他弟弟姑苏顺子,妹妹姑苏胡拉,连夜就赶过来了。那架势,跟饿狼扑食似的,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把家里的家产一分,几个孩子,也像分牲口似的,你一个我一个地分了。

      姑苏胡拉是姑苏蓝天的亲妹妹,嫁到了镇上的齐家,家里有钱得很,据说家产有两百万两银子,在镇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她收养了姑苏东风,收养了知多少,连自己的儿子齐堡垒、女儿齐公主,还有一个干儿子,甚至姑苏顺子的儿子姑苏离合,都归到她名下养着。

      知多少跟着她,去了姑苏胡拉家。

      她以为,这回总能好点了。毕竟是亲姑姑,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总不至于像姑苏顺子那样磋磨她。

      可她想错了。

      错得离谱。

      姑苏胡拉他娘的比姑苏顺子还狠,还偏心,还明目张胆。

      分家产的时候,姑苏东风分了一大笔,说是“大房的长子,该得的”。齐堡垒分了最多的,说是“我亲儿子,将来要顶门立户”。齐公主拿了丰厚的嫁妆,说是“我闺女,不能让人看轻了”。连干儿子和姑苏离合,都分了不少,一个说“干儿子也是儿”,一个说“二哥的独苗,不能亏了”。前前后后,分出去快三百万两银子。

      只有知多少,一分钱都没分到。

      连她的弟弟妹妹,姑苏南风和姑苏北风,也一分都没有。

      知多少实在忍不住了。她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去找了姑苏胡拉,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姑姑,凭什么?他们都有,凭什么我和弟弟妹妹没有?”

      姑苏胡拉正坐在榻上喝茶,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金戒指,保养得白白净净的。她闻言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扫了知多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条癞皮狗似的。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扎人:“女孩子家,要什么家产?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有吃有喝的,不就行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分什么分?”

      知多少愣住了。

      她明明记得,姑苏胡拉给自己的女儿齐公主分家产的时候,说的可是“女孩子也要有自己的钱,腰杆才能硬,不用看婆家脸色”。那些话,她亲耳听见的,一个字都没记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姑苏胡拉又开口了,语气冷了下来,跟腊月的冰碴子似的:“往后我老了,你得给我养老送终。你吃我们齐家的,住我们齐家的,这是你欠我们姑苏家的,欠我们齐家的。听见没有?”

      知多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出了房门,外面的太阳很大,明晃晃地照着,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知多少想读书。

      她看见姑苏东风背着书包去学堂,穿的衣裳都是新的。看见齐堡垒和齐公主,有专门的先生来家里教,书房里摆着笔墨纸砚,书架子上一排一排的书。她看着他们捧着书本,念着她听不懂的句子,摇头晃脑的样子,她心里羡慕得不得了。

      她也想认字,也想读书,也想知道那些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她想知道,这世上,是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只能像她这样活着,像条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

      她鼓起勇气,去找了姑苏胡拉。

      “姑姑,我想读书。”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小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姑苏胡拉正在给齐公主挑新做的衣裳,满炕铺的都是绸缎料子,花花绿绿的。她闻言抬起头,像看个怪物似的打量了知多少一眼,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轻蔑:“女孩子家读什么书?读再多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实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知多少低着头,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掐得生疼。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他娘的记得清清楚楚。

      姑苏胡拉对姑苏东风说的是“读书有用,好好读,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对齐堡垒和齐公主说的是“读书有用,女人也能顶半边天,要读书,要识字,要为自己活,实现自己的价值”。那些话,她亲耳听见的,一遍又一遍,跟刻在脑子里似的。

      只有对她,只有对她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说的是“不如找个好人嫁了”。

      后来她才知道,姑苏东风上学,姑苏胡拉前后花了五十万两银子;齐堡垒和齐公主请先生、买书、置办笔墨纸砚,花了近三百万两;就连她那个干儿子惹了事,她都随手拿了六十万两去摆平,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连想认几个字,都是奢望。

      连做梦,都不配。

      知多少十七岁那年,姑苏胡拉给她说了门亲事。

      是邻村的王家,家里有几十亩地,日子过得还算殷实。王老爷三十多岁,前一任老婆病死了,想续弦。

      知多少没得选。姑苏胡拉收了人家的彩礼,把日子都定了,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她嫁了。

      她以为嫁了人,就能有个自己的家了,就能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她掏心掏肺地对王老爷好,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家里的活全揽在身上,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气都得受,一天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没用。

      屁用没有。

      她嫁过来的第二年,王老爷就娶了二房。那二房年轻,嘴甜,会来事,一进门就把王老爷哄得团团转,天天往她屋里跑,夜夜在她那儿睡。知多少成了这个家里免费的老妈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什么气都得受,二房指使她,三房也指使她,连下人都敢对她翻白眼。

      十八岁那年,姑苏胡拉死了。她回门奔丧,姑苏家全是姑苏胡拉的娘家人,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看见她来了,跟没看见似的,没人理她,连口热水都没给她倒。

      十九岁那年,姑苏顺子死了。她再回门,姑苏家的人看见她,就像看见个瘟神似的,直接把她赶了出来,骂她是丧门星,说她一来就没好事。这个家,早就没了她的位置。

      二十岁,王老爷又娶了三房。

      二十一岁,她被二房诬陷偷了家里的银子,王老爷连问都没问,拿皮带就往死里抽,把她打得半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背上全是血印子。

      二十二岁,三房诬陷她和家里的长工有染,王老爷连话都没让她说,直接把她赶出了家门,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让她带,大半夜的把她推出去,“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被扔回了姑苏家,可姑苏家的人,早就不认她了,直接把她拦在了门外,骂她是丧门星,是不要脸的贱货,让她滚远点,别脏了他们的地儿。

      她无家可归了。

      后来,她又遇见过几个人,谈过几段没头没尾的感情。每一次,她都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人看。每一次,她都以为,这回不一样了,这回终于能有个家了,终于有人要她了。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欺骗,都是利用,都是抛弃。

      尤其是最后一任。那个男人跟她说,他爱她,他要娶她,他要带她走,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买个小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过安生日子。她信了。她他娘的又信了。她把自己攒了好多年、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体己钱,全给了他,让他去盘个铺子,将来好过日子。

      他拿着钱,跑了。再也没出现过。

      连个屁都没留下。

      她疯了似的,找遍了整个镇子,找遍了周边的村子,逢人就问,见人就打听,脚底板都磨破了,嗓子都喊哑了。可那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找不着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河边,坐了整整一夜。

      河水哗哗地流,流得没完没了,像是在笑她傻,笑她蠢,笑她这辈子都学不乖,笑她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牢笼。

      她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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