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特坞兔

9、走入清凉的黑暗 都说三

　　都说三甲医院待遇好，父母也很为她高兴，能找到一份有编制的稳定工作，周围亲戚朋友也很羡慕她，在低产beta家庭里也是成功的一员，工作稳定，收入偏高。

　　但张倩却不觉得，再好的待遇她没命活下来也是白搭。她已经从昨天晚上八点上到今天下午六点了，还要再熬两个小时才能下班，刚不久还被17床的omega威胁要投诉，说她态度不好，张倩真想破口大骂回去，你连轴转12小时态度好一个我看看。

　　这工作简直不是人做的。但她却没有决心去辞职，不单是碍于父母的期待，也是她这个阶级不得不做的妥协。

　　手表的定时响起来，1220室的点滴快钓完了，她要去给那个omega换点滴。张倩脑海里第一时间想起的不是omega瘦弱苍白的脸，而是今天早上来看望他的alpha，一看就是个有钱人，穿的都是高档货，一双鞋就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omega真是天选之子，生下来就是熊猫版稀少，国家厚待，alpha争抢，一个信息素就能绑定一个alpha一生，还有比这更逆天的天赋吗？

　　她转身去配药房拿准备好的点滴瓶，拖着疲惫的脚步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还没走到就听到一阵哐当的巨响，好像就是1220传来的。

　　她推着车子小跑起来，一把推开病房门。只见纤弱的omega瘫倒在地上，点滴架倒在一旁，点滴瓶摔得粉碎。

　　真是能给她找事，怎么这么能作，这些omega，就跟她的omega同事一样，动不动就是身体不适，结果就是仗着国家福利让她们这些普通beta补班。

　　这下她说不定得加班，等她收拾完这个烂摊子，她还有好几个病房的病人要去换药。

　　她气恼地叹了一口大声的气，走到他旁边，一把架起他往床上扔，粗暴地撩开他的衣服看看有没有受伤。那个omega在微弱地反抗，她忽视他的反抗把人按在床上迅速检查完。

　　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铭牌——李遥，16岁，omega。

　　“李遥，你刚醒，身体没恢复不要乱动，你再乱动我就要给你打镇定剂了。”她语气严肃，当然只是吓唬他，医生的配药里没有镇定剂，按规定她是不能擅自给病人打的。果然，李遥像是被吓到了，没再挣扎，脸色煞白，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她手脚伶俐地把地上的碎玻璃片收拾好，扶起架子把新带来的点滴瓶挂上，一手拿着针头，一手去抓李遥的手。

　　李遥却把手藏进被单里，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大力气，她费好大劲儿都没扯出来。他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针头，好像在看什么怪物一样吓得脸色更煞白，嘴唇用力抿着。

　　张倩心里反复念叨，不生气，不生气，态度，态度，工作，工作，这才把那股无名火给压下去。

　　她不再勉强，反正医生的医嘱里说的病人醒来后看情况打点滴，他能自己进食最好。

　　“你不愿意打点滴也行，但是要吃东西。”李遥没有任何回应，他像陷入了泥沼中，泥泞盖住了他的五感，糊住了他的脑子，束缚着他全身，他只能缓慢转动眼珠地看着她转身走到床头。

　　她拿起床头旁的袋子，挑出几个袋装果冻放到袋子外面。“你家人给你带的这些东西，大多数现在都不能吃，最好吃流食，这几个能吃，袋子里的其他过两天再吃。我等下再拿个口服营养液给你，记得吃。”

　　护士推着小推车哐当哐当地走了，李遥凝视着那个袋子，透明塑料袋外印着醒目的暗红色的“仁和医院”四个大字。

　　他一点点挪动身子靠近床头，伸手扒拉了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和两份便当。

　　他的目光触及一个粉红色的包装袋——棉花糖。

　　他像被蛇咬了一样惊悚地缩回手。“家人”带来的，棉花糖。

　　是王翠竹！他作为一个未成年omega被送医院，肯定第一时间联系他的监护人，一定是她。

　　李遥浑身冰凉，他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必须在她来带自己回去之前逃走，不能让她以监护人的身份带走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一年前的事情一闪而过。

　　自己的监护人——奶奶王翠竹满脸慈祥地从外面拿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回家，愧疚地说她对不起李遥，对不起爷爷，说她深刻反思自己这么些年沉浸赌博导致的后果，以后会改邪归正好好对他。

　　李遥相信了，他吃下了奶奶悔过的棉花糖。结果就是他被反锁在房间里，在密封的房间里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alpha……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字，逃。

　　指甲狠狠嵌进肉里，疼痛带来一丝清醒，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的手在一次次深呼吸中慢慢攥紧成拳。

　　他打开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他灰扑扑的书包。身体的虚弱让他每个动作都艰难得像慢动作。

　　不能着急，要冷静，不要想别的。李遥一遍遍对自己说。

　　他拉开书包，万幸自己的私人物品都在里面。他伸手去解病服扣子，不受控制地手总也解不开，他花费了十分钟才解开所有扣子，这已经让他满头大汗，身体像被抽掉力气一样。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他半躺在病床上，疲惫的身体发出急需睡眠的警告。

　　他拼尽全力抵抗，但身体像油尽灯枯一样不顾他的意识强行拖着他往沉眠的深海去。

　　身体对他说，只睡一小会儿，睡一小会儿恢复体力了就逃。意识拉扯着他，说，现在不逃你将万劫不复。

　　他抓着书包的手慢慢滑落，滑到床边被他掏出来的外衣口袋时，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忽然惊醒，他伸手进去抓住那个物体。那是他时刻带在身边的美工刀。

　　没有犹豫，推开美工刀就往自己大腿刺去，鲜血渗透病号服，晕开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李遥换好衣服，穿上自己的鞋子，费劲力气贴上了阻隔贴，一切准备好之后，他一点点挪到病房门口。

　　透过透明的窗口往外望去，没人，他蹲在门口等了很久。斜对面的病房门被推开，那个护士走出来，往左边走去，脚步身没走多远，他听到两个护士的对话，他打开一条缝看过去，“小倩，你先去吃饭吧。”刚才那个胖胖的护士语气冷淡地说，“我还有一个19床的针没打。”

　　“我帮你打。谢谢你帮我补班。”苍白偏瘦的omega护士边说边接过她的小推车。

　　胖胖护士没说什么，点点头走了。omega护士神情落寞地无声叹了口气，转身推开另一间病房门。

　　就在护士进去的瞬间，李遥打开门，轻手轻脚地往胖护士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护士站，左边是护士站，前面是一扇紧闭的防火门，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对面是一个廊桥，防火门的旁边逃生楼梯。护士站右手是三台电梯。

　　李遥在做omega登记的时候来过这家医院，他知道楼下是omega诊疗区，穿过廊桥就是一般诊疗区，还有急诊区。

　　omega诊疗区门口是有保安守着的，很容易被发现，而逃生楼梯也是连接着大厅的。

　　他用身体推开防火门，往廊桥走去，对面的防火门如果是从这边无法打开，那他就只能冒险从omega诊疗区出去了。

　　万幸，公立医院不如高级私人医院那样是完全隔开的，为了医生护士们的来往，门是没锁的。

　　他一口气走到逃生楼梯。虚弱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他瘫倒在昏暗的楼梯间大口喘气。一步步拖着沉重的身体往楼下走，刚止住血的伤口因为用力又开始渗血，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滴，一路蜿蜿蜒蜒地从12楼滴到一楼。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打开楼梯门，大厅刺眼的光照的他眼睛生疼，从楼梯门到大厅门只有十多步的距离，一个小小的斜线而已。

　　他拉低帽檐，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一步一步。

　　他醒来时看到的斜阳已经完全西沉，暮色四合，夏夜的交响乐刚开始奏响。

　　他踏出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入清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