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俞秋词

7、便利贴 九十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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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风天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林叙照常每天早上八点十五推开咖啡店的门，照常听见那句“老样子”，照常接过那杯冰美式。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
　　林叙端着咖啡，站在柜台前，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就走。
　　“今天不赶时间？”沈迟问。
　　“嗯。”林叙说，“周末。”
　　对，今天是周六。
　　他已经连续三个周六来店里了。第一个周六是“路过”，第二个周六是“不是路过”，第三个周六他已经懒得找借口了。
　　沈迟也没再问过。
　　“那坐一会儿？”沈迟指了指窗边的位置。
　　林叙点点头，端着咖啡走过去坐下。
　　店里人不多，两三桌客人，各自低头看手机或看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叙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迟在跟什么人说话。
　　“对，就这些。我一会儿自己整理就行。”
　　林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旁边站着一个男生，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和沈迟一样的围裙。
　　应该是那个轮班的同事。
　　同事看见林叙在看他们，朝他笑了笑，然后对沈迟说了句什么。沈迟听了，笑着拍了他一下。
　　林叙收回目光，继续喝咖啡。
　　过了一会儿，同事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
　　林叙喝完咖啡，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走了？”
　　“嗯。”林叙说，“明天……”
　　他顿了顿。
　　明天是周日。他上周日也来了。
　　“明天还来吗？”沈迟替他问出来了。
　　林叙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来。”
　　沈迟也笑了：“好。”
　　林叙转身要走，余光扫过柜台侧面。
　　那里贴着一张便利贴，粉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本来没在意，但那张便利贴的角落卷起来了，好像贴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沈迟写了什么东西也与他无关。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好奇。
　　“那些便利贴，”他指了指，“都写的什么？”
　　沈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记一些东西。”
　　“比如？”
　　沈迟看着他，没说话。
　　林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就随便问问。”
　　“想看吗？”沈迟忽然问。
　　林叙愣了一下：“什么？”
　　“想看的话，”沈迟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在这里。”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铁盒，淡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
　　林叙看着那个铁盒，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关于那个很重要的人。
　　“可以看吗？”他问。
　　沈迟点点头，把铁盒推到他面前。
　　林叙打开。
　　里面是一叠便利贴。
　　各种颜色，各种大小，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最上面的那张是粉色的，角落里卷起来了一点。
　　林叙拿起那张。
　　上面写着：
　　“冰美式，少冰。林叙”
　　他愣住了。
　　这是……
　　他往下翻。
　　第二张，淡黄色：
　　“今天迟到了五分钟。林叙”
　　第三张，浅蓝色：
　　“加班了，脸色不太好。林叙”
　　第四张，绿色：
　　“晚上在店门外看见你了，怎么不进来呢？林叙”
　　第五张，橙色：
　　“要刮台风了，是不是见不到你了。林叙”
　　第六张，粉色：
　　“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林叙”
　　林叙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
　　“今天周六，你来了。林叙”
　　“你说‘明天见’的时候笑了。林叙”
　　“今天下雨，你怎么不带伞呢？林叙”
　　“今天你看起来好累，还想喝冰美式，真是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林叙”
　　“今天你又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你脸上，很好看。林叙”
　　“你会主动和我说‘明天见’了哎。林叙”
　　“你好可爱。林叙”
　　一张，一张，又一张。
　　林叙数不清有多少张，他只知道，每一张上面，都是他的名字。
　　日期从三个月前，一直到现在。
　　每一天。
　　每一天都有。
　　他抬起头，看着沈迟。
　　沈迟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抹布，在擦一个已经擦得发亮的杯子。
　　但林叙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这些……”林叙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写的？”
　　沈迟没抬头：“每天。”
　　“每天？”
　　“嗯。”沈迟继续擦杯子，“你走之后。”
　　林叙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便利贴，看着那些日期，那些字迹，那些和他有关的点点滴滴。
　　三个月。
　　九十多天。
　　九十多张便利贴。
　　每一天，他推开那扇门，买一杯咖啡，说一句“明天见”，然后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有一个人会拿起一张便利贴，写下点什么，然后放进这个铁盒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记着他。
　　“为什么？”林叙问。
　　沈迟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林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很轻的那种。
　　“没为什么，你很好，”他说，“所以我就是想记下来。”
　　林叙看着他。
　　“那天刮台风……你是为了来拿这个盒子吗？
　　沈迟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承认了：“是。”
　　林叙的手指一颤，差点没拿住铁盒。
　　“林叙，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早就见过。”沈迟接着说，“第一天你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我听见风铃响了，抬头看见你站在门口，逆着光走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林叙听着。
　　“那天店里人很多，但你站在人群里，我就是多看了一眼。”沈迟说，“你点单的时候说‘冰美式，少冰’，所以我问你怎么称呼，你说‘林叙’。”
　　“当时我就在想，还真的是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个样子，呆呆的。”
　　他顿了顿：“不过也很可爱。”
　　“我写名字的时候想，这个名字写起来真好看。”
　　林叙握着铁盒的手紧了紧。
　　“后来你每天都来。”沈迟说，“我就每天都写一张。一开始只是记口味，记时间。后来……”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林叙也没问。
　　他知道后来是什么。
　　后来，开始记他今天的一些细微变化。
　　后来，开始记他今天看起来累不累。
　　后来，开始记他今天有没有笑。
　　后来，开始记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明天见”。
　　再后来，甚至还掺杂了一点自己的私心。
　　“我没想怎么样，如果这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可以不写了。”沈迟说，“就是每天能看见你，挺好的。”
　　林叙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擦杯子的手，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三个月。
　　九十多天。
　　每一天，这个人都在等他。
　　每一天，他推开门的时候，这个人都会抬起头，笑着说“老样子”。
　　每一天，他离开之后，这个人都会拿起一张便利贴，写点什么，然后放进这个铁盒里。
　　林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把便利贴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沈迟。”他喊。
　　沈迟抬起头。
　　林叙看着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想说我也……我喜欢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他。
　　沈迟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叙说：“我明天还来。”
　　沈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酒窝又出现了。
　　“好。”他说。
　　林叙把铁盒推回给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迟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个铁盒，正在看他。
　　林叙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沈迟也挥了挥手。
　　林叙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哭了。
　　那天晚上，林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铁盒，那些便利贴，那些字迹。
　　他想起沈迟说的每一句话。
　　“其实我们早就见过。”
　　“第一天你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
　　“我写名字的时候想，这个名字写起来真好看。”
　　“就是每天能看见你，挺好的。”
　　他想起沈迟笑的样子，想起那个酒窝，想起他说这些话时发红的耳尖。
　　不过，什么叫“其实我们早就见过”？
　　他们之前见过面吗？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打字：“我们之前见过？”
　　发出去之后，他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
　　但一分钟后，手机响了。
　　“嗯，不过你不记得了，那就算了吧，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林叙拿着手机，有些紧张，既然沈迟不想说，那他就不问了。
　　他打字：“那些便利贴，从第一天开始就有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嗯。”
　　“为什么？”
　　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
　　“你猜。”
　　林叙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打字：“我猜不到。”
　　“真的猜不到？”
　　“真的。”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
　　“因为第一天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之前已经错过一次了，总不能错过第二次。”
　　林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打字，删掉。打字，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蠢透了。
　　但那边很快回过来：
　　“就哦？”
　　林叙看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笑出声。
　　他打字：“那不然呢？”
　　“至少说点别的吧。”
　　“说什么？”
　　“比如……明天想吃什么？”
　　林叙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那三次外卖，想起那些小票的备注，想起那个画着笑脸的杯子。
　　他打字：“三明治。”
　　【冰美式】：“你这是盯上我的三明治了？”
　　【Lin】：“你就说给不给我做吧。”
　　那边秒回：
　　“给给给，当然给。”
　　林叙仿佛看见了沈迟无奈又纵容的表情，笑着发了一个表情包。
　　【Lin】：“【动画表情】略略略”
　　【冰美式】：“好了，我给你做，早点睡。”
　　他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像那天喝的那杯姜茶。
　　他打字：“沈迟。”
　　“嗯？”
　　“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
　　“谢什么？”
　　林叙想了想。
　　谢那些便利贴？谢那几次外卖？谢台风天开的门？谢每天早上的那杯冰美式？
　　太多了，谢不完。
　　他打字：“谢谢那个铁盒。”
　　谢谢你，让我知道，其实也有人在默默关心我，在意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我并没有泯然于众人。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对于你来说，是不一样的。
　　那边没有马上回。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响。
　　“不客气。”
　　然后又是一条：
　　“早点睡，明天还要来喝咖啡。”
　　林叙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打字：“好，明天见。”
　　“明天见。”
　　林叙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便利贴，想起那个铁盒，想起沈迟说“第一天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想起沈迟每天早上的笑，想起那句“老样子”，想起那些他没注意到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他笑了。
　　他想，他就是那个很重要的人。
　　对沈迟来说，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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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坦诚公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