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24、首都星 若有一日恶

　　光明星到首都星的航班，每日一班，时间在下午一点三十分。

　　算算时间，尚且充裕，在恶鬼的强烈要求下，迟虞放弃街边自动贩售机里的营养液，导航至一家环境尚可的餐馆。

　　这里的食材品质比晨昏星低劣许多，价格自然更友好。恶鬼终于挑出一处干净地方放置行李，人工智能服务生便端上几盘烂糊糊的菜，把他惊得面色微变。

　　恶鬼问：“这是什么？”
　　迟虞说：“光明星区的特色菜。”
　　恶鬼又问：“你为什么不吃？”
　　迟虞说：“吃不惯。”

　　恶鬼痛苦道：“我与小暖用特价食材制作雁停留位餐菜单，以期一举完成你的两个愿望……我曾思索是否牵强。如果外面的餐馆多是这样的食物，我认为没有眼睁睁看着你被坑骗3688星币是一种幸运。”

　　迟虞说：“晨昏星与这里不同。”
　　恶鬼问：“那首都星呢？”
　　迟虞给他看图片：“这是我在真理之野附近租的房子，已提前订购全套清洁服务。等落地首都星，我们先去买点东西，然后就可以搬进去休息了。”

　　对话那头，房屋中介热情地介绍着周边设施，并表示附带赠送的基础家具如果想要更换的话可以联系公司给折扣。

　　恶鬼疑惑道：“为什么是一室一厅？我又要睡在客厅沙发么？其实我有一些钱，可以……”

　　迟虞说：“这里押一付六，不含中介费，共计五万六千星币。你的钱留着自己用吧，后面遇见陶夜，还给她也可以。一个月后，我会住进真理之野的学生公寓里，而你可以住进卧室。”

　　五万六！？

　　恶鬼大惊失色：“怎么会这么贵？你自己还有钱么？倒也不必要这么好的环境……中介可信么？万一他像池朝贵那样跑路怎么办？”

　　“联盟法律会约束中介与房东。”迟虞说，“如果你真要留到目的达成的时候，时间恐怕远远不止半年……后面的房租就需要你自己想办法了。小暖给你虚构的身份里，你是顺利通过毕业考的学生，但是没有选择考往某家企业或机关。如果方便的话，你最好为自己的生活赚一些钱……一些来源合法的钱。”

　　恶鬼这才开始仔细看自己的公民身份。

　　他问：“为什么我的经历如此空白？3018年2月4日是什么日子？怎么选这一天当作我的诞生之日？”

　　迟虞答：“未成年离开晨昏星，需要特殊理由进行额外的审批。时间太赶，小暖又没精力给你多编几年履历……让你正巧18岁最省事。还有，如果你在晨昏星待得太久，出来以后的第一份工作不是中介或走私的话，会有些奇怪。”

　　恶鬼还想再问，想到高昂的房租，忽然住了口。他吃了几口光明星区特色菜，神色扭曲道：“我会尽快赚够房租的钱……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庆幸自己无需吃喝。”

　　“怎么又吃了？”迟虞问。

　　恶鬼抬眼看着她。

　　迟虞推开餐盘：“走吧。”

　　去往机场的路上，他们倒是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恶鬼一边审视自己的公民身份信息，一边填报招聘网站，一边向赵柏凯道歉——他实在没兴趣在光明星区多停留，辜负了赵柏凯好心给予的攻略。

　　赵柏凯回复：“钱澄比较熟悉首都星诶，等我去问问！”

　　而迟虞——

　　迟虞在思索。

　　她没有霍利斯那样高超的水平，之前的怀疑被摆地摊的骗子打断后，直到现在——恶鬼再没有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才能重新连续。

　　恶鬼说自己要改变“成鬼者少”的世界现状。成鬼者稀少，有何危害？成鬼者众，有何益处？这一切与恶鬼有什么关系？他没有详细解释过。

　　恶鬼行事风格与她过去遇见的‘鬼’不同，性格古怪，真面目难辨。一路相处下来，虽说看不出什么恶意，可……她对鬼的认识都依赖闻人恨天与过去遇见的‘鬼’，他们是虚假的，那些话又有几分可信？她凭什么通过那些话、通过与那些虚假之物的相处，就在今日轻易信任恶鬼？

　　迟虞想：我没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但是万一呢？若有一日恶鬼要对我不利，我该如何制衡他？如何反击他？

　　共享环游车摇摇晃晃，晃得人思维愈发混沌。太阳穴隐隐作痛，迟虞又想：还有六天，就是与杰瑞约定好抵达首都星的日子了……也不知道他在晨昏星做什么，不知道薇拉和他是什么关系。如果他不会提前回首都星的话，我是否拥有一些空闲时间，可以去见见池曼？

　　“怎么了？”恶鬼察觉她神色有异，“我给你转了一些钱。你不必担忧……若我无法靠自己存活，我会回去一趟，借助天地的力量获取一些东西。”

　　迟虞的尾戒振动了一下。
　　她懒得去看，应了一声，闭目养神。

　　未曾想，池曼先来一步。

　　快捷通道口，池曼亲昵地拉过迟虞的手：“来首都星，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迟虞说：“想安顿好后再去找你的。我在星网搜到你的行程图了，你最近很忙。”
　　池曼说：“总不会连为你接风洗尘的时间都没有。有没有定房子？姐姐帮你定吧。这段时间先去我那里落脚？中午请你吃饭。”

　　迟虞向她笑笑：“长途跃迁太累了，我想先回去睡觉。我把地址发给你，到时候再约时间。”

　　“那就改天吧，你好好休息。”池曼挽住她的手臂往外走，“我看了你的机票。你怎么是从光明星区过来的？你去那儿做什么？”

　　“入学要用的资料，有一些需要回去确认。”迟虞说，“虽然工作人员变化很多，但霍利斯院长还在，倒是很方便。”

　　池曼点点头，又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首都星了？我还以为你会在晨昏星多待一阵子，等到八月份夏季学期再过来。”

　　“你有没有看杨多杰的新闻？”迟虞说，“他要转移到首都星法院公开审理，我想过来看看热闹，顺便提前一学期到学校报到，申请一间好一点的学生公寓。”

　　“疯人案件”在星网公布了主人公杨多杰，但顾及未成年人保护法，没有公布其余涉事人员名单。因此，池曼诧异于迟虞从未有过的幸灾乐祸，蹙眉提醒道：“从小我就看他不会走上正道。你小心一些，免得他攀咬你。”

　　迟虞说：“不会的。”

　　池曼拍拍她的手臂。

　　首都星天气好。风里带着初春的凉意，混着往来车流的气息，比起完美无缺的晨昏星风景，似乎更接近自然——看得出来，负责人要更费心些。

　　“我叫司机来送你。”池曼点开个人终端，舔了舔嘴唇，“刚刚嘴馋吃了包零食，有点儿口渴……为了今晚的拍摄，我不敢喝太多水呢。早知道你要来，我就不定这么难推的行程了。”

　　“工作重要。”迟虞四下张望，发现不远处有台自动贩售机，“我去帮你买一瓶水润润喉。”

　　池曼“嗯”了一声，目光从她的背影处收回，落在一直沉默的恶鬼身上。

　　“你要去哪里呢？”池曼问，“我让司机也送你过去吧。”

　　恶鬼说：“我和她一起。”

　　池曼的语调很温柔：“你是怎么认识迟虞的？她在花田孤儿院没有朋友。纸笔信件往来这种事，也不是她的风格。”

　　杨向松正在拉拢或胁迫迟虞，池曼迟早会知道。至于V.V酒会的内幕，就没必要多说了。于是恶鬼回答：“我们都是杨多杰制造爆炸一案的受害者，住在同一家医院，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你跟着她来首都星做什么？”池曼问，“我看过你的履历——你不是一个出挑的人，十八岁首次参加毕业考的成绩勉勉强强中游水平。如果你留在晨昏星拼命多学习几年，未必考不到还算可以的地方工作。你为什么不多留几年？”

　　恶鬼回忆着自己在星网见过的理由，努力摆出真诚的表情：“我不喜欢读书。”

　　池曼质疑：“不喜欢读书的人，怎么会和迟虞成为朋友？”

　　恶鬼所看的资料里，没有找到答案。他皱眉看着池曼，正犹豫要不要控制对方的精神来略过回答，忽然见池曼冷下脸色。

　　池曼说：“迟虞没有朋友，从小到大，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你也是孤儿院出身，个人能力平平，应该没什么钱吧？你没有提前考到好地方工作，是需要自己找一份工作才能在首都星好好生活的。”
　　“迟虞肯定会给你钱——如果你接受了，容易打破她对于美好友情的幻想。她总是这样，不肯接触一些东西，又情不自禁想象着它们是美好的。”
　　“所以，我会给你一笔钱。你不要去工作了，就好好去做迟虞的朋友吧。每逢节假日，你就约她出去玩；她给你送东西，你就要回礼。”

　　恶鬼想：她在说谁？迟虞？亲情的力量好离奇。

　　准备住进价值8000星币/月之新家的恶鬼面不改色：“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我更相信金钱的关系。”池曼说，“你收过我的钱，就要做好我要求的事。如果你做得不好，我会起诉你违反工作约定。如果你做得过分——我会有正当的理由把你抓走。”

　　恶鬼默然无言。

　　“上车吧。”池曼往前几步，接过迟虞手里的水，笑得眉眼弯弯。

　　她回身对恶鬼低声道：“别害怕，你没有不良居心的话，不仅迟虞会好好对待你，我也会好好对待你们的友情的。我的助理常说，我可以去拍拍短片——我的演技怎么样，刚刚吓到你了吗？”

　　恶鬼想起方才谈话间，池曼身上的“气”，没有回答。

　　……这个人类，绝对做过狠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