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11、地球 我好像看花

　　“自行注射家庭备用版修复液的话，一定要仔细阅读使用说明哦。”杏花街道医院的接线员善解人意地提醒，“患者，你的医疗协议没有签在我们这里，是没有办法进行预付款退费服务的。”

　　“谢谢。”迟虞按规对注射用具进行操作繁琐的销毁，余光里，看见恶鬼仍在对着那颗红晶发呆。

　　他已经看足一小时了——或许更久，在迟虞起床以前。

　　迟虞指指红晶：“你怎么样了？来自鬼界的东西，对你有特别的作用？我拜托小暖追踪了十余位伤者的情况，包括那位服务生……他们的疼痛表现都没有你那么严重。”

　　“不值一提的疼痛，睡醒就没什么感觉了。”恶鬼轻巧地一笔带过，“当务之急，是弄清球体内部存放的东西是什么，能有那样强的杀伤力。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可以让我把它取出来查看？”

　　“今天应该会有人过来问话，我们最好不要随便出门。”迟虞说，“小暖刚刚拦截并销毁了几段在星网小范围传播的影像，你需要做好被问询的准备。”

　　那是一段远距离拍摄的模糊视频，在夜晚的V.V咖啡馆大楼外，主角是一个静静飘浮在空中的人。视频被收纳进“我好像看花眼了”论坛，浏览量不多，评论区更是冷淡——

　　“是谁后期把升空装备给处理了？这种一眼假的视频到底有什么好发发发的？”
　　“发视频的人不知道现在升空装备可以做得很小了吗？我朋友就有一对可以安在鞋底的微型螺旋机，价值好几亿星币，可以浮空十几分钟呢！”
　　“对对对，我曾经送过我女朋友一个，后来她跟人跑了，我现在还在还贷款呢。”
　　“对对对，我也送过我男朋友一个，后来他跟人工智能跑了……不好意思，我还没有贷款买过东西，上面那位发一张贷款证明过来吧，我们共用。”

　　“我可以怎么解释？”恶鬼问。

　　迟虞答：“罪犯闯入房间，我们非常慌张，打算跳楼逃生。后来发现，如果我们打好配合，可以制服罪犯。”

　　恶鬼笑道：“然后我们就毫发无伤地制服了歹徒？会不会有些荒谬。”

　　迟虞解释：“黑夹克没有携带其它武器，履历里没有学习打斗的经历，工作也是纯脑力活儿——有很多网民对其资料进行数据分析，长篇论证他被抓住的概率为96％。而我，在校体能课全A，拥有几项不限年龄可考的战斗类证书。事实上，就连警署都不会觉得我们制服罪犯是奇怪的事情。”

　　“证书？”恶鬼疑惑。

　　迟虞答：“如果没有被真理之野录取，我的计划是报考联盟军队管理岗或首都星警署行政岗。”

　　谈及警署，警署的人便到了。恶鬼把红晶塞进抱枕里，仰躺下来，用刘海盖住眼睛。

　　来访者竟然是老熟人警卫约翰——还有他时常挂在嘴边的好脾气圆脸搭档。

　　“迟虞是吧？”圆脸警卫果然体宽面善，一进屋就开始乐呵呵地活跃气氛，“别紧张，例行走调问话而已。听说你是约翰的朋友？你们俩叙旧吧，我自己写写材料就行。”

　　二人很自来熟地坐到沙发上，喝起小暖准备的热茶。恶鬼瞥了他们几眼，见他们没有任何问话的打算，便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迟虞，我必须严肃地提醒你……还有那位躲进卫生间的同志。”圆脸警卫落笔纷飞，“你们非常勇敢，但是太过冒进了！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是能躲起来就躲起来，知道吗？抓捕犯罪者是我们警卫的职责，你们小孩凑什么热闹？”

　　“如果不是违规去歌舞酒会，也不会遇上这种事情吧！”警卫约翰说，“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闻人约你去的！你们多年老友久别见面，也不能什么事情都做，知道吗？小王崇拜艺术家，但我觉得，艺术家跟星盗没什么区别！一样脑子不够正常，一样生活不够稳定。你有空就劝劝闻人，别想做什么艺术家，找一份正经工作比什么都强……最好考回晨昏星！”

　　迟虞应了一声。

　　例行问话——圆脸警卫的独立写作与警卫约翰的早恋危害教育持续了二十分钟。流程结束后，迟虞送他们到玄关，圆脸警卫忽然回头关切道：“你们两个学生，亲眼看见爆炸，又跟罪犯面对面，吓坏了吧？走，我正好下班，带你们出去逛逛！”

　　……他们逛到了圆脸警卫家的蛋糕店。

　　“是家里人开的。”圆脸警卫笑道，“如果你们吃着觉得好的话，可以帮忙推荐一下。”

　　蛋糕店老板站在他身旁一起笑，递过来两张小卡片：“我们都是纯人工手作的蛋糕，制作时间在三个小时左右。二位可以先出去逛逛，三个小时后再来拿哦。”

　　V.V咖啡馆大楼的爆炸不仅在星网上讨论度低（罪犯身份普普通通没看头，死人又不能播），对周边商铺的影响也是没有的。二人沿街闲逛，发现附近并没有增派警卫值守，只是悬浮摄像机多了几架。

　　左前方一家写着【古饮食文化研究所推介中心】的店铺格外醒目。故意做旧的店门与周边格格不入，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小范跟我们讲过你。”服务生是个年轻女孩，笑着引二人入座，“你们来得真及时。再过不久，到午饭时间，门口就要排长队了。”

　　用于隔断的屏风是手绘的，画着古时候人们农耕畜牧的场景。迟虞边走边看，发现画里还有毛笔写的、笔迹狂放的诗词。出现频率最高的一首是：

　　雨足高田白，披蓑半夜耕。
　　人牛力俱尽，东方殊未明。

　　落座后，服务生递上菜单，笑眯眯地介绍：“桂花糯米藕，我们最新研发的糯稻，配上人工湖里现挖的莲藕、无科技的风干桂花，清甜软糯，冰凉可口；蝶豆花山药糕，滴过柠檬汁以后，糕点会呈现星空的色彩，特别梦幻；彩椒酿肉碗，汁水饱满、甜香爽口，是老板在首都星的研究所新研发的！”

　　迟虞翻至尾页，勾选两道甜品，然后把菜单递给恶鬼。

　　等待期间，服务生与迟虞闲聊：“现在的社会，实在是太畸形了。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没时间感受生活。想想古时候，天空并非一成不变的蓝，还有昏灰的、黑红的、淡紫的。路边开什么花，要依靠季节而定……花有自己的形态，发芽、绽放、凋零，比起人为控制的美观，更有一种自由生长的美丽。”

　　……？好突然。

　　恶鬼在菜单上不停勾画，引得迟虞诧异一瞥。她收回目光，很客气地附和服务生：“听说联盟要造一颗新星球，建设成你说的样子……回归真实、领悟自然？”

　　“那根本不一样！”服务生说，“连星球都是人工造的，环境气候、山河湖海，肯定也少不了冰冷的科技插手。科技带来便捷，同时泯灭人与人之间、人与万物之间的情感。哎，我们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大家，都很想回到古时候呢。”

　　恶鬼插话：“古时候？”

　　“大概一千多年前！”服务生答，“那时候的人们都生活在一个自然形成的星球里。你们知道吗？我们的故乡，不是哪一个星区，而是地球！地球是人类的起源，是人类真正的故土……”

　　“地球？”迟虞说，“史前文明，已经湮灭很多年了吧。历史课说，是环境恶化，让生活在地球的人们被迫迁徙而出。后来，人们在新的地方扎根，回头再看，地球已经消失在茫茫宇宙间。”

　　服务生说：“我们应该寻找一个像地球那样的地方生活！而不是一直新建人造星球，击毁临近的自然星球，还美其名曰规避风险。现在最繁华的首都星，不就是一颗自然星球吗？住在自然星球上的人，自己知道自然星球有多好，却偏偏要推广人造星球……比起联盟现在全速前进而没有方向的样子，我更想联盟带领我们找到故土、回到故土。”

　　恶鬼将菜单递回，服务生离开传菜。

　　“难怪古饮食文化逐渐热门，研究所成员的视频与推文却很少。”迟虞奇道，“鬼也会饿么？你为什么点这么多菜？”

　　恶鬼说：“我现在很有钱。”

　　？

　　恶鬼解释：“前天，我请求小暖接入光明星区，帮我领取无业者临时补助金。我花费补助金购买了两份空白个人终端，用于申请V.V歌舞酒会。酒会后，我们的虚假身份信息被警署备案，以后再也无法使用了——所以我打算再去领一份无业者临时补助金，再购置一份空白个人终端，并尝试把新的虚假身份信息塞进联盟公民身份系统，让它成真。”

　　“光明星区的无业者临时补助金相当于洒在路边的钱，议院、法院、公署、警署、医院……分过一轮以后，路人再各凭本事拿。”迟虞评价，“你能领到一次，是非常好运的。”

　　恶鬼说：“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去领，先有一个人联系了我的虚假身份，想要购买我的形象。那人说，他看不上星网已有授权的整容模板，想找一些小众的真人购买版权，再进行挑选。”

　　迟虞思索道：“那天见到你的人应该不多。”

　　恶鬼说：“他出价六万星币。”

　　“不是合理的价格。”迟虞皱眉，“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其它条件？”

　　“他说自己认养了一位新的智能孩童，想趁TA还在孕养仓里，按照自己的审美给TA整容。他偶然看见我，觉得我长得挺合适。”恶鬼复述，“除此之外，就没有多说什么了。”

　　迟虞沉默更久：“这样的行为很小众。联盟法律虽不禁止给孕养仓、助养仓里的孩子整容，但议会曾公开发言表态过不支持此类行为。”

　　她想了想：“恶鬼，你把钱还给那个人，解除合约吧。没必要给自己增添意外的可能……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一点儿。”

　　还未等恶鬼答话，有人推门而入。

　　“今天我请客吧！”小范在二人对面落座，笑得喜滋滋，“你们过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有好事发生！我们研究所投资研发的人工智能有新进展了，所长给我们发奖金了呢！”

　　他亮出屏幕——图片里是一位造型古典的女子，梳发髻、穿长袍、妆容明丽。

　　小范问：“怎么样？新一代管理型人工智能‘吾土’，在我们研究所强劲的资金攻势下，确定采用我们提供的古典形象！古文化宣传，又要以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更进一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