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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山攻错 封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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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783垃圾星,垃圾层边缘
银河历4891年,无季节,无日夜。
只有极光。
翠绿的光带,在垃圾山上空缓慢流淌,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封仲在极光下爬了六个小时。
矿道窄的只能匍匐前进。她的膝盖磨破了,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肤。她的尾巴蜷在身侧,包裹在破烂的防护服里。
皮肉和布料粘在一起。但她不敢停。垃圾星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停下来,就死。
这是她从六岁起就谨记的道理。
在星际4879年的上星区,首次颁布《禁止男性妊娠法》。
该法律基于“生命等价”原则,认为男性妊娠过程中,父亲必须付出生命才能让新生儿存活,这被视为“一命换一命”的非人道行为,因此被全面禁止。
法律引发大规模抓捕,所有参与男性妊娠的相关人员(本人、伴侣、医护人员)都受到严厉惩处。
这年封仲六岁,母亲封铮被新法例逮捕,流放到遥远的垃圾星服苦役。
她也因无人抚养而流落到783垃圾星挖矿维持生计。
这里只有三等人、污染、星兽,和永远也挖不完的矿。
银河系被污染雾气划分为三个层级:垃圾层、下星区和上星区。污染越重的地方,居住者的等级越低。
K-783位于垃圾层最边缘,住着全银河最底层的三等人。
她们的人生像永动机:每天劳作,勉强维生,永远攒不够离开的钱。
封仲今年十八岁,挖矿十二年。
她的左肩上趴着一只小雪豹。
巴掌大,半透明,皮毛上染着淡淡的极光色。后背是翠绿的,耳朵尖是幽蓝的。它蜷成一小团,耷拉着脑袋,像是随时会消散。
“废物配废物。”垃圾星的人这么笑她。
封仲没反驳。她确实是废物。这雪豹除了趴在她肩膀上喘气,什么用都没有。她也试过让它战斗,那次她差点被星兽咬断脖子,雪豹冲上去,被一爪子拍散了,三天后才重新凝聚出来。
从那以后她再没试过。
矿道的尽头是一片稍微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极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漏下来,把洞壁染成忽绿忽蓝的颜色。
封仲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的耳朵从破损的防护帽里钻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两只覆盖着银白色短毛的雪豹耳朵,耳尖有一撮灰黑色的毛,此刻正警惕地转动着,捕捉洞穴里的每一丝声响。
她开始挖矿。
锈金。这是K-783最普通的东西。废弃机械被污染腐蚀后形成的金属,不值钱,但胜在稳定,每天都能挖到,每天都能换半块饼。
她把矿石碎片一块块敲下来,扔进背后的筐里。动作机械,熟练,不需要动脑子。
这是她做了十五年的活,闭着眼睛都能干。
垃圾星的货币体系很原始。
以物易物,或者用锈金作为一般等价物。三斤锈金换一顿饭,一斤锈金换一晚住宿。
攒一年的钱,只够买一张离开星票的十分之一。你拼命转,产出全被吞掉,只剩下够你明天继续转的那一点点力气。
雪豹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旁边看她。
它帮不上忙,但它总是在。
封仲的精神力太低,不足以支撑雪豹最正常的状态。
它只能这么小小的,透明的,陪在她身边。
“行了,”她敲下最后一块矿,掂了掂筐的重量,“够了。今天能换——”
话没说完。
雪豹突然炸了毛。
它弓起背,冲着矿道深处的黑暗发出嗷呜的声音。四只发光的脚垫死死扣在地上,浑身的毛都竖起来,极光的颜色在它身上疯狂流转。
封仲愣了一秒。
她的耳朵猛地转向黑暗深处,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在岩壁上摩擦的声音,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头爬过来。
她的血瞬间凉了。
又是那个畸变体。
她见过畸变体。垃圾星的每个人都见过。那是精神体被异化的产物,没有理智,没有痛觉,只剩下进食的本能。它们的皮肉会融化又重组,眼睛长在不该长的地方,嘴里伸出不该有的东西。
但这几天一直在找她的这只畸变体不同。它貌似和星兽融合了,变得更聪明,庞大,攻击力更强了。
封仲已经躲了它四天了,没想到还是被堵了。
雪豹挡在她前面,冲着黑暗咆哮。
“回来!”封仲一把捞起它,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矿筐扔了,照明器扔了,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命。
畸变体在她身后追来,爬行速度比人奔跑还快。她能听到它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死路。
矿道塌方过,前面被巨石堵死了。
封仲回头,畸变体已经堵住了来路,正朝她爬过来。它不着急了,猎物已经无路可逃。
雪豹从她怀里挣出来,又挡在她前面。
这次它在发抖。
但它没跑。
封仲把它收回精神图景,抽出防护服内口袋里的一把刀。刀看起来很钝,刃口还卷着。那是她抢来的,平时不舍得用来挖矿。
畸变体黏黏糊糊地爬过来,经过的地方留下一摊摊透明的水迹。它慢慢地爬,然后猛地朝封仲扑过来。
封仲没有硬抗,只是飞快地闪身躲开。畸变体啪地粘在矿壁上,窸窸窣窣震落了许多矿石。
封仲趁着这个机会向外冲,畸变体没有离开矿壁,只有一部分身体弹射出去,软趴趴却又带着巨力,缠住了封仲的右臂。
奔跑中的封仲猛地被拉回去。她的尾巴从破损的防护服里滑出来。
银白色掺杂着灰黑色杂毛的长尾,此刻因剧痛而炸开,毛茸茸地膨大成原来的两倍粗。她在与畸变体的对抗中,左手接过右手的刀,朝缠着自己的那截躯干捅进去。
插进去很容易,想拔出来却像插进了强力胶里。封仲试图向左划开,刀刃却像卡在钢筋里,纹丝不动。
畸变体趁机疯狂拉扯她。
保命要紧。封仲松开刀,整个人朝相反方向扑去。
没跑出两步,她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碰撞声,本能地向旁边错开半步。
从头顶直插下来的细长骨干像钢筋一样,穿透了她的左肩,从腰腹处穿出一截,然后顺着胯骨再次刺入,贯穿整个左腿。
将她的整个身体钉在原地。
封仲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又经历这一遭,她的脑袋和左臂无力地垂下去,尾巴也软软地耷拉下来,只有尾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仅靠着贯穿她的骨干,她被固定在原地。
“啊!”
剧痛让她嘶喊出声。就在这一刻,她最初被畸变体缠住的右臂,整只手臂的皮肉被生生剥离骨骼,脱离的皮肉像脱掉的手套一样垂落下去。
封仲两眼发黑。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的时候,畸变体的骨干猛地从她身体里抽了出去。血液飞溅在防护面罩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完好的左手扯下防护罩。
防护服被骨干划碎,露出了她遍体鳞伤的身体。露出下面覆盖着短毛的兽人身躯。
那些毛发原本是银白色的,掺杂着灰黑色的杂毛,毛质干枯打结。此刻全被鲜血染红,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她很少切换成完全人类。
不是不想,是耗不起精神力。
她的精神力很弱,维持人类形态六个小时就累得挖不动矿。所以大部分时候,她维持着半兽人的状态。保留雪豹的耳朵、尾巴和体表的短毛,这样最节省体力,也最适应垃圾星的恶劣环境。
趁着畸变体正在啃食她脱落的那只手臂,封仲伸出左手的尖刺,靠着左手和右腿,缓慢地朝外面爬。
她的爪垫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全是血。好在畸变体还在进食,没有立刻追上来。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整个身体蜷缩在一块矿石下,银白色的兽毛被血糊成一团。她把尾巴咬在嘴里,尽量压制呼吸声。
她希望畸变体没有发现她。这样她就能活下去。
可是血腥味太重了。
它还是来了。
雪豹冲上去咬畸变体的腿。
那点力气连挠痒都算不上,但它咬了,拼命咬,极光色的脚垫在地上蹬出一道道发光的痕迹。
畸变体不耐烦地一挥,把它拍飞出去。
雪豹撞在岩壁上,摔下来,半透明的身体开始消散。它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再冲过来。
但它爬不起来了。
它只能趴在那里,看着畸变体把封仲拎起来,凑近那张占据半边脸的嘴里。
一圈一圈的牙齿,像绞肉机的刀片。
雪豹发出了一声悲鸣。
封仲也是。她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流下了一滴眼泪。
畸变体的嘴张开了。
然后——
轰。
一股力量从封仲身体里炸开,把畸变体震飞出去,撞在矿壁上,碎石哗啦啦砸下来。
封仲摔在地上,身上的血还在流,但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光。
是金属的光。
她的身后,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凝聚。
那是钢铁,是机械,是不该存在于垃圾星的东西。
六米高,人形,肩宽腰窄,四肢修长得像猎食者。
通体银白,吞掉了洒在它身上的所有光。
它的双肩覆盖着层叠的装甲片,每一片都像羽毛一样微微翘起,边缘薄到几乎透明,透出里面流动的银白色能量。
它的头部微微低垂,没有脸,只有一道平滑的弧线。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它的身后,六片悬浮的羽翼缓缓旋转,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刀。
而它的胸口,正中央,心脏的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
球形的,完美的圆,通体是半透明的暖白色,里面有东西在缓缓流动。
那是月亮。
封仲见过月亮。
曾经有一个穿着战斗服的女人和她的终端,一起掉进了783垃圾星。
封仲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的终端一直在发出声音,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满月,满月,你那边怎么样了?”
“……”
“呼叫满月,呼叫满月,听到请回话。”
“……满月,……请回话。”
对方一直在讲话,所以那个女人的终端始终亮着。封仲就是从那里看到了月亮。
对方呼唤了多久,封仲就看了多久。
直到对方意识到了什么,结束了通话,终端被关闭。
后来她把那个女人埋了起来。只是很可惜,后来她被畸变体挖出来,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