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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杂草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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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曼谷还在沉睡。
闹钟响了第三声,Gorya才伸手摸到手机,按掉。她在床上躺了五秒——这是她每天唯一允许自己浪费的五秒。然后掀开薄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彻底赶走了睡意。
这间屋子在巷子最深处,推窗就是一堵墙。白天阳光进不来,晚上蚊子倒是不请自来。弟弟睡下铺,每次翻身床就嘎吱响,Gorya听着那声音入睡,有时候会被他踢一脚——第二天踹回去就是了。
“姐!”弟弟的声音从厨房炸过来,“快点!要迟到了!”
“知道了——”
她套上校服——墨绿色百褶裙配白衬衫,料子比普通学校的柔软,领口绣着金色的校徽。光是这套校服就花了三千铢,妈妈买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说“值,这是投资”。Gorya知道三千铢对他们一家人意味着什么,虽然她很不理解为什么爸爸妈妈非要省吃俭用也要把她送进这所贵族学校,但既然来了,那就必须对得起这份钱。好好学习,多学点有用的东西,别浪费家人的心意。放学后还是再找找能不能多打一份工,多少能贴补一点。
她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扎头发。镜子边框的塑料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缠着。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但眼睛还是亮的。妈妈说她从小就这样,再累眼睛也有光。
“遗传你爸。”妈妈总笑着说。
“姐!你的面包!”弟弟又喊。
Gorya叼着面包冲出房门,弟弟把书包递给她,又往她书包里塞了一盒牛奶:“中午记得喝!别省钱!”
Gorya揉揉他的头发,没说话。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啊!在学校好好的!”
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远处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音。曼谷永远不会真正睡着,只是在黎明前打个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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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台已经排起了长队。
Gorya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五十。这趟巴士七点整到,如果错过,下一趟要等二十分钟。她攥紧书包带子,盯着路口的方向。
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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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晃晃悠悠地开了三十分钟。
Gorya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塞着英语单词,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旁边的大妈在打电话,前面的大叔在打瞌睡。
路过市中心那块巨大的LED屏时,她下意识按了暂停。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英德学院优秀毕业生演讲。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女生,美丽、优雅、自信,声音温柔却有力:
“为公平正义而战,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Gorya盯着屏幕,直到视频结束。
Mira学姐。
那个让她最终同意来到这所学校的女生。她第一次看到这段视频是在一年前。那时候她还在普通中学,每天为能取得更好的成绩努力。但那个女生的话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埋进了心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样的人,但她也想试一试。
所以她答应了父母的要求,拼尽全力考了奖学金,进了这所全泰国最贵的私立学校。
英德国王学院。
学生们都叫它“英德”,听起来像某种贵族勋章。
但两个月过去了,她发现自己离那个“公平正义”越来越远。这里没有公平,只有赤裸裸的阶级和权力。
她想起入学第一天,看见那些穿着名牌的学生从豪车里下来,彼此寒暄,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王国里。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皮鞋,从公交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是个异类。
“姐,你真的要去那个学校啊?”弟弟那天问她,眼神里有担心,“听说那里的人都是有钱人,会不会欺负你?”
“怕什么,”她揉乱弟弟的头发,“你姐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没说的是,她确实怕。但她更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也会变得麻木,变成那种对所有事视而不见的人,变得不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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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在英德学院门口停下。
白色的校门,两排棕榈树,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保时捷,一辆比一辆闪。司机们穿着制服,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走下来的学生每一个都像是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
Gorya从公交车下来,低着头快步穿过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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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Gorya从后门走进去,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她的位置。新学期开学两个月了,旁边的位置从来没有人坐过。
她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前排的几个女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我妈上周去巴黎给我带了那个限量款,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超好看!”
“那你暑假去哪儿?我们家订了瑞士的滑雪……”
“我们要去马尔代夫……”
Gorya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划动着。巴黎、限量款、瑞士、马尔代夫——那些词她听过,但对她来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她摇了摇头,继续写她的笔记,“还要再忍耐两年,再忍耐两年就好了,在这个学校,朴素而安稳的度过每个日子,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
她一个人的角落,安静得像个孤岛。偶尔失神的时候还是会想到曾经的朋友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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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是Hana。”
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孩在她对面坐下,发间别着一个白色的发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
“我叫Hana,今天刚从美国转学过来的。”
她坐在那儿,看着Gorya桌上的课本,又看了看前排那些还在说笑的女生,然后转回头,对上Gorya的眼睛。
“我是Gorya。”Gorya愣了一下,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
Hana看了看周围三五交谈的同学们,又看了看Gorya,见她没反应,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圈。整个教室里,好像只有你在写作业啊。”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没有那些有钱女生惯有的傲慢。
Gorya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她抬起头。
“我是获得奖学金进来的,所以必须比其他人更勤奋一点。”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而且,让我主动和别人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去。”
“为什么啊?”
Gorya用笔尖点了点右边讲台桌旁边的那几个女生:“看到那三个了吗?那群人喜欢在一起讨论刚买的奢侈品包包,不然就是放假了要去哪个国家旅游,聊的都是这些。这么一所国际学校,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对吧。像我这种靠奖学金进来的,没几个。”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转回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如果你想去找其他人一起玩,我不介意的。跟我聊天,真的挺无趣的。”
Hana愣了一下,站起身。她看着Gorya,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我先过去了。”
她转身往前排走了几步。
Gorya的笔尖顿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她继续写自己的笔记。
可Hana只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放在Gorya桌上。
里面是几块手工做的饼干。形状不太规整,有一块还有点糊,但盒子很精致,是那种高档点心店才会用的包装。
“吃吗?我自己做的。”Hana说,眼睛亮亮的,“我更想和你做朋友,Gorya。”
她看着Gorya,笑得眼睛弯起来,阳光落在她的白色发卡上,泛着柔和的光。
Gorya看着那些饼干,又看着Hana的眼睛。她的嘴角动了动,然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饼干有点甜,还有点焦味,但不知道为什么,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你。”
Hana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而且,”她嚼着饼干,瞥了一眼前排,“那群女生,看上去很喜欢欺负人。”
Gorya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一块饼干。
Hana等了一会儿,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话说回来,你有什么要向我这个新生介绍的吗?”
Gorya抬起头,看着她。
Hana的眼睛很亮,带着新人特有的那种忐忑和期待。那眼神,和两个月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有。”
Gorya放下饼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Hana,你对这所学校一无所知是吗?”
“不知道啊!”Hana眨眨眼,“除了老师告诉我的,其他的基本都不知道。”
“在以前的学校,你被欺负过吗?”
Hana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摇了摇头。
“那么,欺负过别人吗?”
Hana又摇了摇头,这次摇得很快。
Gorya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
“如果想留在这个学校,首先要小心一点。因为这里,欺负,霸凌,非常严重。”
Hana的眼睛睁大了:“霸凌?这个年代?这个学校?”
“就是这种学校。”Gorya的声音压得很低,“越是像这种看上去安全的好学校,越是特殊。”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Hana。
“这个学校有一种游戏。由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团体担任裁判。谁与他们有矛盾,谁的储物柜里就会出现一张红牌。”
Hana的眼睛越睁越大。
“那是学校里所有人都可以欺负他的信号。但大家都知道的规则,就是在镜头前不能有暴力行为,要比谁的欺负行为不像是欺负,没有证据,看上去像意外。就如同没人做错过什么事。”
“怎么可以这样……”Hana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桌沿,“那,这个学校的老师呢?就没人做些什么吗?”
Gorya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老师?没人敢的。就连校长,都不敢阻止呢。最后,受害者会被带到学校的旧体育馆接受霸凌——那是学校唯一一处没有监控的地方。”
“没有监控?那他们……”
“在那里,大家都知道,不准玩手机,不准拍摄。因为没有证据,他们想做什么都行。就当着那四个男生的面——在学校里最有影响力的人。大家都叫他们F4。”
Hana的脸色已经白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你听说过F4吗?”Gorya问。
Hana点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在网上看到过。Thyme、Ren、Kavin、MJ,对吧?四个超级有钱的学长,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们……”
“喜欢?”Gorya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你应该害怕他们。”
Hana愣住了。
Gorya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F4——她花了两个月才慢慢拼凑出这四个人的样子。
“总之,”她最后说,“离他们远点。尤其是Thyme。如果你惹到他……”
她没说完,但Hana的脸色已经变了。
“谢谢你告诉我!”Hana的声音里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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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继续。
Gorya低着头记笔记,余光能感觉到旁边那个女孩时不时看过来。但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快下课时,教室里忽然骚动起来。
所有人同时低头看手机,兴奋的低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来了来了!”
“红牌游戏开始了!”
“这次是谁?”
Gorya的心猛地一沉。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
【红牌游戏·开始】
下面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一个她不认识的学长被按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和泥,但他昂着头,冲着镜头方向怒吼:“你们以为能永远遮住吗?这是犯罪!Thyme,你等着!”
视频的配文是:【Phupha,高三一班,试图曝光F4红牌游戏,现已获得红牌一张。游戏规则:全校可参与】
Gorya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又是这样。
Hana凑过来看,脸色瞬间白了:“这、这是真的吗?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Gorya没再说话,站起来往外走。Hana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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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体育场在学校最偏僻的角落。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却照不进场馆中央那个巨大的水坑。浑浊的水面泛着油光,散发着腐烂的臭味。看台是阶梯状的,长满荒草,但此刻挤满了人。
学生们像参加盛会一样涌来,占据最好的位置,兴奋地交头接耳。有人拿着零食,像在等待一场表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
Gorya和Hana挤进人群,站在看台边缘。
场地中央,Phupha站在水坑边。
他浑身湿透,脸上全是血和泥,衣服被撕得破烂,但他是站着的。几个高年级男生围着他——Tee、Non、Ball。
“说!你还敢不敢曝光?”Tee揪着他的头发。
Phupha甩开他的手,盯着他,眼神里全是不屑。
“就这点力气?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他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血水,“仗着F4撑腰,一群狗而已。”
那几个男生的脸色变了。Non一拳砸在他脸上,Ball从旁边冲上去踢他的腿。Phupha被打倒在地,又被揪着头发拖起来,再打倒。
但他始终没有求饶。
看台中央,摆放着几张舒适的座椅。那是F4的专属区域。
Thyme坐在最中间,像君临天下的王。
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Phupha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冷漠。
MJ坐在他右手边,翘着二郎腿,手机在指尖转来转去。他偶尔低头看一眼屏幕,又抬头看向场地,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玩味。
Kavin坐在Thyme左手边,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他看了一眼场地,又看了一眼Thyme,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但什么都没说。
Ren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其他三个人隔开一点距离。
他靠在那里,目光淡淡地落在看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偶尔抬眼看一眼场地中央,然后又垂下眼。
场地中央的施暴还在继续。
Thyme扫了一眼场地,懒洋洋地开口:“继续。”
那几个男生下手更狠。Phupha被一次次按进水坑,一次次被拉起来。他的脸已经开始肿胀,眼睛几乎睁不开。
Thyme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慢慢走下看台。他走到Phupha面前,蹲下来。
“Phupha Komolpetch,高三一班,背景清白的好学生,没和任何人起过冲突,是老师的得意门生。”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嘲讽,“但很遗憾,因为你想要把学校的事情曝光给外面的人看,一切都毁了。”
他拿出手机,把屏幕凑到Phupha眼前。
“我问你啊,你认为我有那么蠢吗?”
Phupha盯着他,一字一句:“那又怎么样?这个红牌游戏就是不对的。无论你如何掩盖,都逃脱不了真相被揭露的一天。你记住了,Thyme,这些证据,永远都不可能消失!”
Thyme笑了。
“是吗?也就是说,你把这些视频都备份了?那么,就不可能消失了?”
Phupha的瞳孔微微收缩。
Thyme举着手机,当着Phupha的面,点开那些视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视频竟然一个接一个,变成了灰色的画面,然后彻底消失。
“啊,怎么消失了?”Thyme歪着头,盯着手机屏幕,语气里满是夸张的惊讶。他把手机翻过来给Phupha看,又翻回去,像是在表演什么滑稽戏,“咦?没有了吗?全都不见了耶。”
“Thyme,你怎么能这么做!”Phupha的眼睛瞬间睁大,血丝布满眼白。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膝盖在水坑里打滑,溅起一片脏水,整个人又跌了回去,但他的手还伸着,想要抓住什么。
Thyme戏谑地笑了一声:“Phupha,这对我们来说,本身就没什么难事啊。”
他把Phupha的手机也扔进水坑里,水花溅起,然后沉入污浊的水底。
“好可惜啊,游戏结束了。”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白色的纸团、垃圾、空瓶子像雨点一样砸向Phupha。
Phupha的眼睛红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按住他的人,冲向Thyme,一拳砸在他脸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
Kavin和MJ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
Thyme踉跄了一步,摸了摸嘴角,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血。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让人头皮发麻。
“还没结束啊?”
他反手一拳,把Phupha打倒在地。
“我猜三分钟。”Kavin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MJ看了一眼手表:“我觉得两分钟就够了。喂,计时。”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Ren坐在高台上,眉宇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厌烦。他的目光从Thyme身上移开,扫过看台上那些兴奋的脸,扫过那些冷漠的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方向。
看台边缘,站着一个女孩。
她站在人群里,却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她没有笑,没有欢呼。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股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纯粹的、压抑不住的怒火。
Ren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离得太远,他听不见。但他看见她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水池中央,Phupha又一次被打倒在地,转身离开。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人群里。
看来今天晚上又有事忙了。
Kavin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有一丝了然。
Gorya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怎么离开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咳咳——”Phupha的呛咳声把她拉回现实。
他被拉起来,剧烈地咳嗽,吐出混着泥沙的水。但他还在笑,血从嘴角流下来,混着脏水,狼狈至极,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会遭报应的……”他喘着气说,声音越来越弱,“我弟弟……会替我报仇……你们等着……”
“你还有弟弟?”一个男生笑了,“那正好,让他也尝尝红牌的滋味。”
Phupha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按住他的人,冲向那个男生,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敢动他试试!”
几个人冲上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这一次,他真的动不了了。
“你们怎么了?”Phupha挣扎着站起身,声音沙哑。他试图唤醒看台上那些学生的良知,“为什么由着F4逼我们玩这种游戏?如果大家齐心协力,我们可以停止这种游戏的!”
这番话换来的是更猛烈的嘘声和更多的垃圾。
“你以为你很酷是吗?”Tee一挥手,几个人立马围上去继续打。
Thyme环顾四周,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喂,还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是我让这些人来欺负你的?并不是。是大家都想这么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Phupha看了看周围那些学生疯狂的脸,不解地问道。
Thyme站起身,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到足够让整个体育场都听见:
“你看看现在这个世道,压抑死了。谁的背景更清白,谁更优秀一些,谁就会被别人盯上。稍微出一点点错就能万劫不复。所以人才会想要发泄。人会想要宣泄,就像那些匿名账号——”
他顿了顿,蹲下来,拍了拍Phupha的脸,语气里满是戏谑:
“我们F4可什么都没做哦,我只是允许大家在现实生活中拥有匿名账号,仅此而已。”
他蹲起来,拍了拍Phupha的脸。
“祝你好运!”
然后转身离开。MJ收起手机,跟上去。Kavin也慢悠悠地站起来,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别给打死了。”他淡淡地交代了一句,转身走了。
Jane站在看台上,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像烧起来一样。她拽着旁边女生的袖子,声音又尖又兴奋:
“你听到了吗?Kavin学长跟我说话了!”
她的脸上是那种花痴的狂喜,没有善恶,没有对错,只是被偶像眷顾的、纯粹的兴奋。
看台上的学生开始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疯了吧?敢那么跟Thyme说话?”
“活该被打,还敢骂F4是罪犯,不想活了?”
“不过也挺惨的……”
“惨什么惨,谁让他惹Thyme的?”
Gorya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有人撞到她,她也没感觉。她只是看着Phupha被几个人围殴,看着他蜷缩在地上。那里留下的血迹不一会就被水冲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那个肮脏的水坑在阳光下泛着恶心的光。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她的眼眶发红,咬着嘴唇,浑身都在发抖。
实在看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Hana说了一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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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rya没有回教室。她一路跑上了天台。
推开门,风灌进来,带着城市上空特有的凉意。她走到栏杆边,对着远处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啊啊啊啊——!”
“这个学校到底怎么了?只有虚假的外壳,把所有问题都藏在底下!这就是所谓的优秀学生吗?全都是笨蛋、笨蛋、笨蛋!”
“尤其是F4!以为自己很酷吗?只会欺负别人,伤害别人,装模作样,全都疯了!就会给别人发红牌,那还上什么学,干脆去当发牌员吧!”
“啊啊啊啊——”
喊完,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呼,终于松了口气。”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抬手擦掉。
“不敢反抗的自己,”她对着空气说,“和那些施暴者有什么区别?”
她转身,大步离开天台。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天台的角落里,一堆废旧桌椅后面,有人慢慢坐起来。
Ren按了按被硌得发酸的脖子,吧速写本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某种很久没被触碰到的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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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Gorya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推开一扇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哟,Gorya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那是Ga叔,花店的老板,圆脸,总是笑眯眯的,系着一条画满玫瑰的花围裙。
Gorya把书包放下,系上一条绿色的围裙,开始整理今天新到的玫瑰。
“Gorya,你脸色不太好。”Ga叔凑过来,递给她一瓶豆奶,“喝点甜的,心情就好了。”
Gorya接过豆奶,没说话。
“Gorya,不要拉着一张脸了!”
“Kaning,脸好痛啊。”
Kaning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上,系着一个粉色的大蝴蝶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使劲的揉搓这Gorya的脸蛋,直到她喊疼才放开手。
Kaning,她最好的朋友,从小学就认识。那时候Kaning总是被男生欺负,每次都是Gorya冲上去一拳一个把人赶跑。后来一起上了初中,再后来考进不同的学校,幸好周末两人都会来花店打工,还能常见面。
“脸色看起来是不好。”Ga叔凑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说吧,又是什么事?”
Gorya吸了一口豆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还不是红牌的事。今天F4还亲自出手了。看着学长被欺负,太可怜了。”
Kaning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她捏起一块,塞进Gorya嘴里。
“来,先吃一口。”
Gorya嚼了嚼,苹果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
“怎么样,好些了吗?”Kaning凑近她,眼睛里满是担心,“你知道吗?自从你转去英德高中,你几乎每天都这个表情。我也很不OK,你还是赶快习惯吧!来,笑一个,笑一个。”
她伸手去摆弄Gorya的嘴角,往上扯。
“怎么吃的啊,到处脏兮兮的。”
Gorya被她扯得脸都变形了,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
Ga叔看着关系那么好的两个女孩,也不禁被他们感染,笑着摇摇头。
Gorya咽下苹果,把今天在旧体育场看到的事说了一遍。Phupha被按在水坑里,被一群人围着打,被拖走时还在喊“这是犯罪”。她说得很慢,手里的花枝被她一根一根地修剪,但手上的动作越来越重,咔嚓咔嚓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脆。
“对不起啊,”她顿了顿,手指停在半空中,“这种糟糕的事,我是习惯不了的。”
Kaning听完,脸色也变了变:“太可怕了……那个学长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Gorya低头修着花枝,玫瑰的刺扎进手指,她也没感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剪,“大概……会被退学吧。”
Ga叔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他放下手里的喷壶,走过来,认真地看着Gorya。
“你有什么情绪,都可以对我们发泄的。”他的声音很温和,不像平时那样笑眯眯的,“不过,说真的,这个红牌游戏,不管我听说多少次,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说的这个F4,跟其他人知道的F4是同一群人吗?”
他随手打开电脑,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我搜索过了,全都是正面新闻,都是为之尖叫呐喊的人。粉丝成千上万。比如第一个人——”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播报新闻的语气:
“Thyme,泰国排名第一的不动产公司Parama集团的年轻继承人。商场、写字楼、高档住宅,遍布全国。是Roselyn的独子,又酷又多金,女孩子都为之倾倒。他体育好,学习也不错,相当完美。”
Gorya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花枝。
“他花钱买学分的呀!一天天都不见来上课,就只会玩耍。不过体育方面……那就不一定了,他那么凶残。我真想知道他这一天是怎么过的,到底有多大的权力才能把自己的恶行掩盖那么久。”
她想起Thyme领头欺负人的样子,手里的剪刀又咔嚓咔嚓剪了几下。
“嗯嗯,下一个也行。”Ga叔转去搜索第二个人。
“这个人呢,他们说那些酷爱派对的姑娘,基本上没有不认识他的。MJ,帅气,酷酷的坏男孩。是全国大型的娱乐和活动场所的大东家。你最有可能会在一些有名或者奢华的夜店遇到他。”
Ga叔一脸陶醉,仿佛已经置身夜店。
“他家还经营了很多灰色产业,他的手下可是成群的,十足的一个□□。”
“我不会认输的。”Gorya嘀咕了一声。
“这个男人——”Ga叔继续翻,“Kavin,全国最古老的权力家族之一的后人。他家不仅在商界有影响力,在政界更是举足轻重——祖父是高官,叔伯是议员。从事泰国商品出口业务,家族势力渗透到权力的每一个角落。这个人很有品味,很高贵。”
Kaning随着Ga叔的话也从手机上搜了一下相关信息,看到Kavin的照片,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人,看起来像个王子。”
“打住!”Gorya剪刀一挥,“这个人可是花花公子之父,学校里的女生一致认为。他太花心了,能一天晚上和好几个女人在一起,而且那些女生还能友好相处。”
“最后一个。”Ga叔把屏幕往她们这边推了推,“Ren,泰国排名第一的医院和健康中心的继承人。他看上去很绅士,话很少,高冷,神秘。”
“这个人应该是最有个性的,只顾着画风景画。”Kaning继续补充道,把手机举起来给Gorya看,“你看。”
Gorya看着网上的画,飞机、天空。画得很细,像是用心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想起昨天他看她的那一眼。虽然只有一秒,但她还是记住了。
“这个人,”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花枝,“看上去和其他F4有所不同。”
“什么情况啊!”Kaning眼睛一亮,凑过来,一脸坏笑,“这个人怎么了!”
“你遇到你的真命天子了吧。”Ga叔也陪着两个小朋友八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Gorya脸微微发烫,低下头继续剪花。
“不管怎么样,”她正色道,“他们组成一个团队,并不相互阻止,是不是也有错啊。”
她顿了顿,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
“尽管在人前,F4看上去不错,有钱,又完美。可其实呢,他们也是学校里所有欺凌事件的罪魁祸首。搞笑吗?只要有足够的钱捐赠给学校,就凌驾于所有的规矩之上了。”
“嗯,确实如此。”Ga叔点点头,“如果就是长得帅气,但性格不好,我也不买账的。”
他笑了笑,又补充道:“他们说F4的名字来源于Flower four,因为每个人帅得像4种不同花朵一样。在炫酷帅哥和奶油小生之间只有一条细细的界限呢!”
大家都被Ga叔的话逗笑了,花店里飘着淡淡的香气,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继续回到你的故事上来。”Kaning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Gorya,“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Ga叔看到Gorya若有所思的表情,郑重地走到她面前,收起玩笑的神色。
“Gorya,嗯,不准做那些疯狂的事情。”他的声音很严肃,不像平时那样笑眯眯的,“我知道以前你是什么样的人。每当Kaning或者店里有什么事,你每次都会解决,虽然很帅气。但是这种事,不要去掺和。”
他顿了顿,拍了拍Gorya的肩膀。
“他们的权势比你们想象的要更危险。我这样的大人很清楚,你就相信我吧。若没有人能够改变,那像我们这些弱小人物也无法改变。相信我说的。”
Kaning在旁边点头,看着Gorya,眼睛里全是担心。她轻轻握住Gorya的手,那只手很小,很软,和小学时一样。那时候每次她被欺负,都是这只手把她拉到身后,然后一拳一个把那些男生赶跑。
Gorya低下头,手里的花枝被她剪得乱七八糟,玫瑰花瓣散落一地。那些红色的花瓣躺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摊一小摊的血。
“如果真的没法改的话,”声音闷闷的,“就直接退学好了。”
Kaning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Ga叔在旁边摇摇头,转身去给新到的花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