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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现 没有重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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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栗Bar的前身是AYAY live house。
娱乐行业的全盛时期,AYAY在青市受到大波年轻人的追捧,风靡一时,艾蔚一年内在三个城区开设分店,应聘进去的营销根本不愁客源,每天晚上有大把的客人抢位。
夏怜是总店里一个女服务生,扫地拖地的,脏活累活全包揽,不用去酒桌上推销酒水,搞人际关系,她觉得再累都能忍。
总店的前厅经理挨了老板一顿骂,心里极度不平衡,艾蔚让他自掏腰包给夏怜补了欠的餐补费,他是怎么琢磨怎么憋屈,不就一个大学生兼职?这个离职了,还有十几个排队等着,艾老板用得着这么较真么!
经理知道夏怜骨头硬,不吃夜店那一套,如果能想办法让她惹祸,顺理成章就能把人开了,这事他想了一个星期,第二周,有个酒水营销请病假了,经理让夏怜补位,夏怜说补不了。
“那你就别干了!”
开会的时候,当着所有营销的面,经理指着夏怜的鼻子骂,“你来是上班的,不是当老大的,你以为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知道一个营销,一晚上能拿多少提成么?!你洗八百个杯子,你洗一年都赚不上那么多钱!”
夏怜的脾气一直就不好,换做以前,她会二话不说抽那经理一个大耳刮子,甩手走人,但那天她垂着头,忍了一分钟,最终应了几个字:“就一天。”
她还不想走。
其实艾老板不常去总店,但如果离职了,她也许真的没有机会再见到艾蔚。
那天营业到很晚,店里来了一桌金主,艾蔚不得不从另一个区打车过来,对方在地产界人脉雄厚,她的性子是尖锐惯了,但该低头的时候也不含糊。
金主带着一堆朋友,自己没喝多少,陪着来的人一个个烂醉如泥,她开了好几瓶路易十三,也不喝,纯消费。
艾蔚直奔卡座,先敬了杯酒,卡座里乱哄哄的,金主邀请她坐下来玩几局骰子,艾蔚哪敢赢,前前后后就又喝了几杯,酒喝得急了,一下上头,再有人来敬酒她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场内走动的营销都认识这位金主姐姐,主动上去解围,金主远远看着夏怜,冲她招了下手,艾蔚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明显有些惊讶。
夏怜走过来,绷着脸,没能挤出笑。
“新人啊?”金主笑了笑,抬头看着夏怜。
她倒不是为难夏怜,纯粹想关照新人,她常来艾老板的店,开业前几个月生意还不温不火,她是眼看着AYAY一路发展到现在的盛况,也算个元老级客人。
金主给夏怜倒了杯酒,说认识一下,夏怜眉心隐隐夹出一道弧,
“谢谢您,我不会喝酒。”
艾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这一刻,艾蔚想把那个经理的头扭下来,他居然敢让夏怜这号人物进推销台。
又硬又倔,没吃过生活的苦,以为梗着脖子就能解决问题。
金主笑意更深:“那让你老板代你喝?”
一句话把两人都架起来了,这酒是喝还是不喝?艾蔚心思着自己要喝了多少有点没面子,但换个角度想也是维护员工了,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半圈,站起身来刚要说话。
夏怜拽了她一下,往前走一步,挡住了艾蔚,
“不用了。”
她端起那杯酒,“我敬您。”话音落下,一仰脖,咕嘟咕嘟几口就干了,像喝汽水似的。
女孩纤瘦挺拔的背挡在身前,是一道薄薄的影子,艾蔚歪歪头,她还在这逞起能来了。
事实证明,夏怜一杯就倒,艾蔚嫌弃地把她拎到办公室,往皮质的沙发上一扔,夏怜睁大眼睛,撑起身子,眼底是干干净净的,带着点慌张,就那样看着艾蔚。
艾蔚靠着桌子,从包里的烟盒抽了一根烟,夹在手里,没来得及点燃,她被夏怜的目光看得一愣,如同镜子立在眼前,她从她浅淡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我说你——还是个学生吧?谁允许你来这打工的?你爸妈知道么?”艾蔚回了神,连着问了三个问题。
夏怜不服气地看她,“我成年了。”
“谁告诉你成年了就能来这上班的,你知道这作息有多不规律么?小小年纪就熬夜,吸二手烟。”艾蔚的视线落在夏怜生白的脸上,停了几秒,“容易早衰。”
早衰就可惜这张脸了。
夏怜呆呆地坐了一会,她抬手摸了一下脸,像是在确认早衰的进度。
艾蔚扑哧一声笑了。
“行了,你酒醒了就回家吧,明天我把你调到新店去,那边缺个搞卫生的。”
夏怜的手落下去,搭在膝盖上,头也跟着低下去,不说话了。
艾蔚头上冒出一个问号,她刚想开口,便听到女孩有些哽住的声音。
“我没有家——”
“……”
艾蔚确信夏怜喝多了。否则在一晚,她无法解释看起来油盐不进,沉默寡言的夏怜,为什么会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
那时候艾蔚过得也是焦头烂额,她无心开解别人,但面对夏怜湿漉的眼神,有一个念头在心间一闪而过。
也许她只是想发泄一下吧。
于是艾蔚听了下去。
夏怜的母亲叫夏小芸,这是个非常普通的名字,甚至在一开始都不是这个芸,而是云朵的云。夏怜还没出生的时候,夏小芸和丈夫吵架,她天生牙尖嘴利,怼起人来像连珠炮似的,丈夫一时气急推了她一下。
夏小芸从地上爬起来,说要离婚,打死都不跟他过了。
所以夏怜出生的时候,严格来说没有父亲。一直是夏小芸带着她,养活她吃穿,上学,母女俩脾气都不好,从小就吵吵闹闹。
艾蔚听到这忍不住打断道:“我感觉你脾气还行啊?”往那一坐,声音细细的,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有些柔软地散落在白色衬衣上。
夏怜抹了一把眼泪:“我对我妈不好。”
“她……”艾蔚搓着手里的烟,想了一会,“挺厉害的。”
一个人把夏怜拉扯大,出海打渔不是个轻松的活,期间居然还学了浮雕画,这得是一个生命力多强的女人。
也许是清楚母亲的不易,夏怜刚满16岁就吵着要出去打工,夏小芸第一次打了她,那么多年,夏怜也是第一次看见夏小芸的眼泪。
原来也和自己一样,哭起来,脸都皱着,怪难看的。
夏怜哭着跑出家门,一路跑到镇子后面的大山。
海镇依山傍海,海山正在被改造为景区,夏怜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她看电视里那些主角,遇到难过的事就冲着远处大喊,仿佛一切郁结都随着喊叫发泄出去。
夏怜想试试,她红着眼睛,爬到了山顶。
赶上雷雨季节,那天正是阴晴不定的日子,她爬到山顶,还没来得及模仿女主角,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脸上,夏怜抬手想擦,袖口已经湿透了。
关于那次事故的记忆,都变成了碎片化的噩梦。
夏怜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很久。
艾蔚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得凝重起来。
夏怜是第二天的凌晨被.干活的工人发现的,镇子上唯一一辆急救车半夜的时候开出去了,夏小芸背着夏怜往镇医院跑,跑到的时候,她胸口的衣服都被打湿了,有汗,也有泪。
夏怜被诊断为中度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住院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夏小芸几乎没有积蓄了,夏怜头上裹着纱布,从缝隙中看到母亲笑呵呵地给自己削苹果。
第三个月,夏怜出院了,她是提前出院的,因为夏小芸欠缴住院费。
她们的日子更苦了。
夏小芸在第二年去世,她是在工地现场走的,41岁,心源性猝死,那几天她有点不舒服,很容易累,出门没多久就头晕眼花,胸痛的感受让夏小芸觉得十分陌生。
她没当回事,觉得休息休息就能缓过来,连着熬了几个大夜,有这种症状也正常,夏小芸最后的意识里,还在做壁画。
眼前一黑的瞬间,夏小芸想让工友帮她给女儿发个短信,叮嘱她放学早点回家,蒸锅里的饭开火热一下就能吃。
夏怜爱吃她炒的饭,她中午赶回家炒好了,放在蒸锅里,记起夏怜哼哼唧唧地说还是现炒的好吃,夏小芸把蒸锅摆好,还留了一张字条:下周一早上妈妈给你炒新的,你到家了先吃饭,好好写作业。
夏怜没有等到下周一的炒饭。
她的世界坍塌,四分五裂,天地间有多辽阔,居然容不下她们母女二人。
夏怜断断续续讲到这里,已经哭得浑身颤抖,她晚上粒米未进,又喝了酒,胃部跟着抽搐,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她又瘦又薄,只占了沙发的三分之一。
艾蔚轻轻蹲在沙发前,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她不习惯这样的安慰,但在女孩的呜咽声中,她本能地,落下了手。
艾蔚拍抚着夏怜埋起来的头,她的发丝有些硬,扎着艾蔚的手心。
艾蔚的呼吸跟着一抽一抽的。
……
…………
“是谁告诉你的?”
夏怜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捏紧了,裴忱絮望着她的目光坦然,没有遮掩,不等她回答,夏怜自顾自地笑笑,“也对,我的事在醋栗也不算什么秘密。”
“没有谁告诉我什么。”裴忱絮不动声色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衣服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昏暗中,她缓缓靠近夏怜,“我只是在问你。”
夏怜紧紧闭着嘴巴,她整个人都绷直了,眼底那股倔劲又在翻涌。
但裴忱絮太安静,夏怜恍惚觉得自己面对着的,是一片无声的海。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深深吸气,
“没有。”
裴忱絮依然看着她,轻声重复着那两个字:“没有……”语气一转,“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夏怜捏紧的那个斜挎包上面,意思非常明确。
夏怜胸口起伏了两下,闷闷地答:“那如果是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你会怎么样?”
“……”
裴忱絮微微走神,瞳孔散了散,有些失焦。
她的思绪向两个方向拉扯起来。很重要?有什么比命还重要?她不能够理解夏怜所说的那三个字代表着多少重量。
然后她意识到,她无法回答夏怜的问题。
因为她没有那种很重要的东西。

晚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