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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沉没 你是不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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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在夜色中起伏汹涌,裴忱絮怔怔看着夏怜奔跑的背影,她迎着风蹿了回去,风把衬衣吹得扬起,鼓得像一面船帆。
裴忱絮顿了两秒,推开车门,她脚步有些急促地绕过车头,定睛一看,夏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裴忱絮跟了上去,她重新下了那片沙滩,边缘的木制台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涨潮了。
沙滩上露营的人打着灯在收拾东西,一束束电筒的关晃来晃去,远处海面伸长的平台上,灯塔亮起暖色的光,
这些是大海边缘的唯一光线,离得越近,越发漆黑,浪一次次涨高,吞噬着一切声响。
裴忱絮的心揪了起来,她头一次感受到茫然,在这陌生的海岸上,夏怜的身影淹没在夜色里,根本无处可寻。
她右腿的旧伤轻轻抽搐起来,步伐不得不放缓,又走了几步,回到礁石附近,裴忱絮立刻定住了,她看到不见五指的漆黑里,有一点光源在浪边晃动。
裴忱絮下意识地走近,一脚深一脚浅,她看得更清楚了,双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从小到大,她接触的所有人,商场奢侈品专柜的导购,家里雇佣的司机,还有招商时约见的各行各业的创业者,她们几乎都是体面而谦逊的。
裴忱絮没有见过谁这副失控的模样。
夏怜拿着手机,电筒亮度调到最大,涨潮的速度以秒计算,她大半个身子都进入了海水,初春的天气,夜晚的温度之下,那海水一定冰凉刺骨,浪冲到她的腰间,攫取着剩余的体温。
她在刚才待过的地方扑腾着,浑身也就湿透了,但她毫不在意,埋头在海水里摸索,大口喘着气,两只眼眶被焦急的情绪逼到泛红。
她的包。
吃饭的时候为了方便,夏怜把包取下来放在旁边,她们走的时候,夏怜还把毯子收了进去,然后——
裴忱絮说要去扔垃圾。夏怜远远看见她摇晃了一下,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
她忘了拿包。
那是艾蔚送给她的,甚至,里面有另一样重要的东西。
夏怜发疯一样地在海里扑腾。
脸上潮湿着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海水,它们一样咸涩。
裴忱絮被她的样子吓到了。
“夏怜!——”她喊出来,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不过海风很快将她的名字吞没。
裴忱絮走近了,她的鞋尖已经没进海水,一波冰冷的潮拍打上来。
夏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从海面下拽着什么东西,往回退了一步,紧跟上来的浪冲在她的脊背,她倒在浪里,又挣扎着站起来,狼狈地回到岸边。
夏怜紧紧抱着那个摩卡色的斜挎包,她的所有衣服都湿透了,整个人像立刻消了一圈,衣袖绷在双臂,她半靠在一个礁石旁剧烈地喘气,裤子贴合着两条长腿,显出利落的线条。
裴忱絮此刻才得以呼吸。
她的心因为恐惧而咚咚跳个不停。这么黑,又是涨潮的时候,如果有大浪拍上来,人都有可能会被卷走。
夏怜是不是疯了。
裴忱絮两步走上前,她扯住夏怜的衣领把她往上拉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夏怜像是脱力了,被裴忱絮拽着,身体一歪,从礁石边滑了一下,她的唇抿得像石头缝,一言不发,唇色比月光更加惨白。
裴忱絮眉心拧紧,她抬手卡住了夏怜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夏怜!”
夏怜的脸也很白,一双眼睛被睫毛敛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虚脱,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却又努力克制着找回一点理智:“我……我没事……”
“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么?!”裴忱絮紧紧盯着她,像要把她盯出火星子来,“你是不是不要命——”
夏怜没有力气反驳,她费劲地转过脸,从裴忱絮手间挣脱,怀里的包被水浸透了,重得像个大水袋,她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亚麻布袋装着的手制摇壶。
夏怜在市里一家铁艺工作室学了一个月,从烧制到锻造,她一步一步跟着学,手打的摇壶表面有深深浅浅砸铸的痕迹,外圈镶嵌着一圈纯银的花纹,在月光下有湿润的光泽感。
她手上的伤是敲铁的时候磨的,明天就是艾蔚的生日,她连续两天都在赶工。
夏怜确认好礼物还在,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裴忱絮看到那个摇壶就是一愣,她盯着看了两秒,嗤地笑了出来。
却一点没有笑的意思,更像对这整件事情感到荒谬而自嘲。
酒吧老板,摇壶。
裴忱絮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属于谁的东西。
浪再次上涌,扑在夏怜的脚腕,她小心翼翼把摇晃收回袋子,又塞进湿漉漉的包里,裴忱絮静默着看她的动作,淡淡道:“现在可以走了?”
夏怜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没有预兆的行动牵连了裴忱絮,她低低嗯了一声,撑起身子,说话的声音在抖:“……不好意思,我,我忘了拿包,涨潮涨得太快……我有点,着急了……”
她断断续续,唇色泛着青紫。
裴忱絮打断她:“先上车吧。”
她们回到车边,夏怜不想把座位弄湿,有些犹豫,裴忱絮脱下风衣,手指勾着衣领,递道她面前,夏怜还想推辞什么,看到裴忱絮紧皱的眉心,把话咽了回去。
上了车,裴忱絮把热风开到最大。
她偏头看了一眼还在哆嗦的夏怜:“这样不是办法,我先带你回我那,你洗个澡,换套衣服再回家吧。”
夏怜一愣,抬眼看她,过了一会又摇摇头:“不麻烦了,我……现在坐车还来得及。”
裴忱絮料到她会推辞,脸回正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家在哪?”
夏怜说了一个街道名,裴忱絮记得那就在醋栗酒吧附近。
真好,租房子也要租那么近的地方。
裴忱絮笑了笑:“我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么?你宁可坐一个小时的车回家,以你现在的状态,感冒是轻的,如果发烧了——”
她瞥了夏怜一眼,“我们都不想耽误工期。”
相处的这些天,裴忱絮对夏怜的态度保持着优雅温和,即使被拒绝,她的措辞里也没有显露任何不满和情绪化。
现在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发言,让车内的暖风顿时失去存在感。
夏怜缩了一下肩,她的手指用力捏着裴忱絮风衣的一角,克制着身体轻微的颤抖。
“好——”夏怜咬紧了腮,“麻烦了,裴总。”
裴忱絮的眼底一暗,没回答她,脚踩油门,手腕一弯,车头调转,驶入公路,海风蹭过车窗,钻进缝隙里压抑地鸣叫。
一路无话。
回到宅院,裴忱絮带夏怜到二楼的浴室。
法式风格的装修以奶油和原木色为主,细节做得格外精致,浴室里飘着淡淡的香气,裴忱絮给她指了指喷淋头上的铁艺架子:“你随便用。”
夏怜看着那满满摆了两层的瓶瓶罐罐,有些茫然地点着头。
裴忱絮看她还攥着包不肯撒手,也不多说,刻意忽略过去,退到浴室门口:“柜子里有一次性的毛巾,等会我会把衣服放在门口。”
她说完,后退一步,拉上了门,视线里是夏怜正在发懵的表情。
门关严了。
夏怜僵着身体,左右环顾一圈,湿漉漉的衣服扒在身上,确实很难受,她在浴室里走了两步,凑到喷淋头前观察冷热水的标识,又去看架子找哪个是沐浴露。
观察完毕后,夏怜扯掉衣服,开始洗澡,她洗得很快,已经是晚上了,她不想太打扰裴忱絮,十分钟就洗好了,又去门口拿衣服。
贴身衣服都是一次性的,夏怜莫名觉得难为情,耳根又烧红了,她快速套上衣服,对着镜子吹头发。
镜子里的夏怜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的衣服几年都不换新款,翻来覆去地穿,夏怜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裴忱絮给她拿的是一件普通碳灰色卫衣,面料柔软,很亲肤,袖口有些长,覆盖着手背,裤子是略微有些宽松的米白色直筒裤,质地轻薄。
夏怜的骨架平直利落,锁骨撑在领口,有一道浅浅的凹陷,她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玻璃珠,黑发濡湿,散落在额角,皮肤衬得更加冰白。
夏怜把湿衣服塞回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她下了楼,看到裴忱絮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
裴忱絮换了居家的衣服,戴着黑框眼镜,客厅里只开了一顶落地灯,屏幕的荧光反射在她的镜片上,模糊了眼神。
夏怜走了过去。
裴忱絮轻轻抬眼,看到夏怜,她拿着手机的手不禁一顿,摁灭了屏幕。
人靠衣装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
哪怕是款式这么普通的两件衣服,都被夏怜穿得格外好看。
好看到裴忱絮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也散了。
不等夏怜开口,裴忱絮靠回沙发,她偏了偏头:“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
“我煮了橙子水,放了梨和柠檬,你喝一点吧,预防感冒。”
裴忱絮说着,目光示意了一下。
茶几上摆着一杯淡橙色的水,还是夏怜用来喝咖啡的那个杯子,杯壁结着一层雾气。
夏怜的鼻尖忽然有点酸,她抬起手臂挡,微微地打了个喷嚏。
裴忱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夏怜垂下手,走过去端起杯子——
“慢点喝。”
听到裴忱絮的声音,夏怜手腕一顿,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水是温的,带着橙子的香气,梨的甘甜,回味还有柠檬的酸,夏怜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水能预防感冒,裴忱絮让她喝,她就乖乖喝了,也没有多问一句。
裴忱絮看着她手里拎着的那个包,冷不丁问了一句,
“那次在酒吧,你为什么哭?”
夏怜的水喝得见了底,她猛地停住了,杯子放下来,目光探寻着看向裴忱絮,后者只是从容不迫地坐着,仿佛只是在问好不好喝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
夏怜捏紧了杯子,沉默半晌,闷闷地回答:“好像和你无关吧。”
裴忱絮笑了一下。
“夏师傅翻脸会不会太快了?”
“我——”
“你有女朋友么?”
……
夏怜微微睁大眼睛,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裴忱絮面色平静,下颌微抬,直白地看着她,没有再重复,好像确定夏怜已经听清了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