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总今天下班了吗》身似鹤

2、第 2 章

　　第2章第一次见面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苏念念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她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妈听说她换了新工作，非要视频通话“看看公司环境”。她举着手机在出租屋里转了一圈，她妈说“怎么还是这个破地方”，她说“妈我刚入职还没发工资”，她妈说“那老板人怎么样”，她说“还没见过”，她妈说“那你见完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明天见了老板，怎么跟妈形容？

　　“不是人”这种话，显然不能说。

　　她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很大，中间一张长桌，能坐二十来个人。落地窗外是北京的蓝天，阳光把桌面照得反光。已经有几个人到了，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聊天。

　　苏念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既不太显眼，又能看清全场。这是她从上一份工作里学到的生存技巧：新来的，先观察，别出头。

　　她把笔记本打开，又掏出一支笔，规规矩矩地摆在桌上。然后开始观察陆续进来的人。

　　有穿卫衣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进来就找插座给电脑充电。有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头发有点稀疏，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有穿连衣裙的女生，踩着平底鞋，手里端着杯咖啡，进来就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没人跟她打招呼。

　　有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收回视线。有人直接无视她，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苏念念也不在意。新来的嘛，正常。

　　八点五十八分，会议室基本坐满了。只剩下主位和旁边的几个位置空着。

　　八点五十九分，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走进来。

　　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扒拉了两下，又像是根本没睡。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星巴克，大杯，美式，没加杯套。

　　他全程没抬头看任何人。

　　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咖啡放在右手边，打开电脑，按下投影。

　　“开始吧。”

　　这是苏念念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有点哑。不是那种感冒的哑，是那种连续说了太多话、或者太久没说话的哑。低沉，没有起伏，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挤出来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汇报。投影上出现一页PPT，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汇报的人语速很快，像是怕浪费时间。

　　苏念念坐在角落，偷偷观察主位上那个人。

　　他穿的是最普通的灰色T恤，没有任何logo，看不出牌子。黑色休闲裤，运动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看起来像“老板”的衣服。

　　但她注意到他的手表。

　　她不懂表，但她看得出那块表不便宜。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很细，表带是金属的，在灯光下反射着低调的光。她想起前公司有个同事是表迷，天天跟人科普各种牌子。如果那同事在，大概能说出这是哪一款、多少钱、限量不限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块表看起来，比她三个月的工资都贵。

　　她的视线从手表移开，落到他脸上。

　　他在盯着屏幕。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没看过任何人。眼睛一直在屏幕和电脑之间切换，偶尔低头看一眼桌上的本子，偶尔抬手喝一口咖啡。但就是不看人。

　　有人汇报数据，他打断：“第三页第二段，数据来源是哪？”

　　声音还是平的，没有任何情绪。

　　汇报的人愣了一下：“是……第三方机构提供的。”

　　“哪一家？”

　　“呃……”那人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我……会后确认一下。”

　　“下次确认好再来。”

　　他继续看屏幕，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凶，是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数据来源不明确，这个汇报不合格。

　　汇报的人讪讪地坐下，脸有点红。

　　下一个人站起来。

　　苏念念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数据必须准确，来源必须明确，不然会被打断。

　　又有人提了一个融资方案，说到一半，他抬手打断：“这个成本，对标过竞品吗？”

　　“对过了，”那人赶紧说，“比竞品低15%。”

　　“竞品是哪几家？”

　　那人报了三家公司的名字。

　　他点点头，没说话。但苏念念注意到，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她看不见，但那只握笔的手，骨节分明，动作很快。

　　又有人问他对某件事的看法。

　　他说：“邮件发我，现在没空想。”

　　苏念念在心里又记了一笔：尽量不要在会上问开放式问题，他不想现场想。

　　会议继续进行。

　　有人汇报项目进度，说遇到技术难题，可能需要延期。他问：“卡在哪？”那人解释了一堆技术细节，苏念念听不懂。但他听懂了，沉默了两秒，说：“让老张帮你看看。明天给我方案。”

　　有人提了一个市场方案，说预算不够。他问：“哪里不够？”那人说了一串数字。他皱了皱眉，说：“把优先级重新排一下，非核心的先砍掉。后天给我新版。”

　　有人汇报人事变动，说有个工程师要离职。他问：“原因？”那人说：“个人发展。”他沉默了一秒，说：“约他聊聊，问清楚。如果是钱的问题，可以谈。”

　　全程，他没看过任何人。

　　但苏念念发现，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那个汇报数据的，他叫的是“小王”。那个提方案的，他叫的是“老李”。那个说延期的，他叫的是“陈工”。人事的那个，他叫的是“赵姐”。

　　他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他没看过他们的脸。

　　苏念念突然想起那份说明书的第三页：

　　季总记人脸的方式是“开会的时候坐那个位置的人”。

　　所以对他来说，会议室里的人，不是“小王”“老李”“陈工”“赵姐”，是“第三个位置那个人”“第五个位置那个人”“投影旁边那个人”？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妈。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老板凶不凶？”

　　她看了眼主位上的灰色T恤，又看了眼他面前的咖啡——已经见底了。

　　她飞快地打了三个字：

　　“不是人。”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我感觉还行。”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抬起头的时候，她发现他正好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大概零点五秒。

　　她心跳漏了一拍——被抓包了？

　　但他的视线已经收回去了，继续盯着屏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松了口气。

　　会议结束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正好一个小时。

　　季临站起来，看了眼手表，然后——

　　又看了她一眼。

　　还是零点五秒。

　　但这次，他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扫一眼就过去”的停，是那种“确认一下”的停。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

　　然后他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苏念念坐在位置上，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开始收拾东西。苏念念凑过去，小声问：“那个……我想问一下，季总刚才看我，是什么意思？”

　　女生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助理？”

　　“对。”

　　“他应该是想记住你。”女生说，“他记人脸的方式就是‘开会的时候坐那个位置的人’。你别换位置，不然他又得重新记。”

　　苏念念：“……”

　　女生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叫林小夕，市场部的。你叫啥？”

　　“苏念念。”

　　“苏念念，”林小夕点点头，“加油。前两任都没撑过三个月。”

　　“我知道。”苏念念苦笑，“人事跟我说了。”

　　“那你还来？”

　　“钱多。”

　　林小夕笑了：“这理由我懂。”

　　她背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念念一眼。

　　“对了，中午记得给他发消息。”

　　“什么消息？”

　　“季总，吃饭。”林小夕说，“前两任助理都发过，后来都不发了。你试试能不能坚持久一点。”

　　说完她走了。

　　苏念念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北京的蓝天。

　　季总，吃饭。

　　四个字。

　　能有多难？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主位。

　　桌上那个咖啡杯还在。空的。

　　她想起说明书上写的：季总经常忘记吃饭。

　　如果今天中午他还没吃……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刚入职，别多管闲事。

　　回到工位，她开始熟悉工作流程。

　　行政部在一个大开间里，她的工位靠窗，旁边是几个同事。她坐下之后，隔壁的女生探头看了一眼：“新来的？”

　　“对，苏念念。”

　　“哦，我知道，季总的助理。”女生笑了笑，但那笑有点奇怪，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加油。”

　　苏念念点点头，没多想。

　　她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开始看邮件。

　　收件箱里已经躺着一百多封邮件。大部分是系统自动推送的，还有一些是各部门抄送的。她一封一封地看，一边看一边记。

　　看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林小夕发来的好友申请。通过之后，林小夕发来一条消息：

　　“忘了跟你说，公司内部论坛有个匿名区。如果哪天你想吐槽季总，可以去那儿。前两任助理都在上面发过帖。”

　　苏念念回：“谢谢提醒。”

　　然后她打开公司论坛，找到匿名区。

　　置顶帖是一个投票：猜猜第三任助理能撑多久？

　　选项有：
　　A. 一个月以内
　　B. 一到三个月
　　C. 三到六个月
　　D. 半年以上

　　投票人数：237人。目前得票最高的是B，一到三个月。

　　苏念念盯着这个投票看了三秒。

　　然后她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投了D。

　　半年以上。

　　投完之后，她关掉论坛，继续看邮件。

　　十一点五十，她的手机闹钟响了。

　　是她昨晚设的——提醒自己给老板发消息。

　　她盯着屏幕上的“季总，吃饭”这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季总，”

　　不对，太像工作汇报了。

　　她又删了。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季总，十二点了，该吃饭了。”

　　发出去。

　　然后她放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没动静。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消息已发送，未读。

　　她告诉自己：别急，他在开会，没空看手机。

　　十二点半，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是他回的。

　　两个字：

　　“收到。”

　　她盯着这两个字，愣住了。

　　收到？

　　这是什么意思？是“收到了你的提醒，谢谢”？还是“知道了，但我吃没吃你别管”？还是系统自动回复？

　　她不知道。

　　但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笑了。

　　下午两点，她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新来的，给季总发消息了。”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她对着手机打字，那个对话框头像……是季总。”

　　“发的什么？”

　　“不知道，但她发完之后一直在看手机，好像是在等回信。”

　　“等回信？季总什么时候回过消息？”

　　“就是啊，所以我才说奇怪。”

　　“啧啧，新来的嘛，都想表现。过两周就老实了。”

　　苏念念站在门外，端着水杯，听完了这段对话。

　　她没进去。

　　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她打开和季临的聊天框，看着那条“收到”。

　　她告诉自己：别在意。他只是按了一下回复而已。什么意义都没有。

　　但她保存了这条聊天记录。

　　没舍得删。

　　下午五点，她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季临。

　　主题：无主题。

　　内容是空白的。

　　只有一封附件。

　　她打开附件，是一份PDF——《行政助理工作指南·苏念念专用》。

　　她往下翻，发现里面全是她的名字。

　　“苏念念的工位在行政部B区12号，如果换位置请邮件通知我。”
　　“苏念念的邮箱是[e-mail]，如果有紧急事项我会发邮件。”
　　“苏念念的手机号是138xxxxxxxx，如果有紧急事项我会让助理打电话。”
　　“苏念念每周一早上参加例会，座位是进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她盯着这份文件，看了很久。

　　他记得她的工位号。
　　他记得她的邮箱。
　　他记得她的手机号。
　　他记得她开会坐的位置。

　　但他不记得她的名字。

　　不对——他不是不记得，是没空记。所以他写下来，存起来，需要的时候查。

　　就像查一份说明书。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能把几十个人的信息都整理成文档的人，却记不住任何人的脸。

　　这到底是效率太高，还是……太不正常？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他开会时的样子——全程盯着屏幕，偶尔喝一口咖啡，偶尔看一眼手表。他像一台机器，被设定成了“工作模式”，所有无关的功能都被关掉了。

　　包括看人。

　　包括吃饭。

　　包括睡觉。

　　包括……活着。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突然想起那碗羊肉汤。

　　那是她发朋友圈之后，他“专门”去买的。

　　一个连自己吃饭都记不住的人，却记得她想喝羊肉汤。

　　这到底是……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别多想。

　　他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就像那份《行政助理工作指南》一样。

　　一切都是流程。

　　一切都是数据。

　　一切都是——工作。

　　晚上八点，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28层，有一扇窗户还亮着。

　　那是他的公寓。

　　她想起那份说明书上写的：季总住在公司楼上。

　　所以对他来说，没有“下班”这个概念。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季总，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她没等回信，直接打车回家了。

　　路上，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

　　是他回的：

　　“你也是。”

　　她盯着这三个字，在昏暗的车厢里，笑了。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车流如织，灯光璀璨。

　　她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那么冷了。

　　回到家，她妈又打来视频。

　　“今天怎么样？老板凶不凶？”

　　她想了想，说：“不凶。”

　　“那他好不好相处？”

　　她又想了想，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挺特别的。”

　　她妈一脸狐疑：“特别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妈，你别问了。反正我觉得还行。”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他。

　　“今天发的两条消息，都收到了。谢谢。”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谢谢”。

　　也是他第一次，主动发消息给她。

　　她回：“不客气。”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两个字：

　　“谢谢。”

　　和一个灰色T恤的身影。

　　窗外，28层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