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次正式投票 ...
-
天亮前,五个人投票。
老周一票(小顺子投的),阿绣一票(老郑投的),小顺子一票(婉娘投的),婉娘一票(阿绣投的),老郑一票(老周投的)。
平了。
五个人,五票,各投各的。
“这怎么办?”小顺子问。
“再投一次?”阿绣说。
“再投还是各投各的。”老周说。
沉默。
然后老郑开口了:“我……我改票。”
“改给谁?”
“改给小顺子。”老郑说,“他昨天想去御膳房,今天让他去。”
老郑改票之后,婉娘也跟着改。
“我也改给小顺子。”她说,“御膳房那边,他熟。”
三票了。
小顺子自己还没投。
“小顺子,你呢?”阿绣问。
小顺子想了想。
“我投……”他说,“我投我自己。”
四票。
阿绣和老周对视一眼。
“我也投小顺子。”阿绣说。
“我……”老周顿了顿,“我也投小顺子。”
全票通过。
小顺子成了第一个全票当选的主控者。
“谢谢。”他说。
“别谢。”婉娘说,“今天你去御膳房,小心点。”
“知道。”
小顺子睁开眼。
外面天刚亮,御膳房的烟囱正冒着烟,青灰色的,往天上飘。
他吸了吸鼻子。
那味儿,他太熟了。
炭火味,油烟味,肉香,菜香,混在一起,往鼻子里拱。
八年。
他在御膳房烧了八年火,每天早上都是被这味儿熏醒的。
现在,他又闻着了。
“小顺子?”老周在脑子里叫他,“你还好吗?”
“好。”小顺子说,“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坐起来,穿衣,洗漱。
小安子进来伺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主子,您今儿……”
“怎么?”
“您今儿……笑得跟平时不一样。”
小顺子摸了摸脸。
他在笑吗?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实想笑。
“小安子,”他说,“今儿什么安排?”
“回主子,今儿不用上朝。七王爷那边来人问过,说约您御花园赏花。”
“回了。”小顺子说,“就说我今儿有事。”
“是。”小安子低下头,“那您今儿去哪儿?”
“御膳房。”
小安子又愣住了。
“御膳房?”
“对。带路。”
从住处到御膳房,要走一炷香。
小顺子走得快,比老周快。这身子在他手里,腿是他控的,步是他迈的,走得虎虎生风。
“你慢点!”阿绣喊,“你是亲王,不是跑腿的!”
“我知道。”小顺子说,“但我忍不住。”
他真的忍不住。
这条路,他走了八年。闭着眼都能走。
现在用这身子走,感觉不一样。
太高了。
他以前个子矮,走路得仰着头看人。现在这身子高,看人是往下看。地上铺的青砖,以前觉得宽,现在觉得窄。
“这身子真好使。”他在脑子里说,“腿长,走得快。”
“你小心点。”老周说,“别摔了。”
“摔不了。”
话音刚落,脚下绊了一下。
不是他绊的,是这身子自己绊的——这身子好像也不太习惯走这么快。
小顺子往前冲了两步,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什么都没有。
“有鬼?”他问。
“你就是鬼。”阿绣说。
小顺子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点发毛。
刚才那一下,是有人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谁?
他没问。
御膳房到了。
门开着,里面热气腾腾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小顺子站在门口,往里看。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八口大锅,一字排开。掌膳太监还是那个掌膳太监,姓孙,五十来岁,胖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站在灶台前指挥。
“火!火小了!添炭!”
“那个谁!把菜端过去!”
“快点快点!太后那边催了!”
小顺子看着那个胖子,突然想笑。
孙胖子,他骂了我八年。
每次挨骂,小顺子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现在他站在门口,穿着亲王的袍子,孙胖子还在那儿骂人,骂的是别人。
“主子?”小安子在他身后小声说,“您要进去吗?”
小顺子没说话。
他抬脚,跨过门槛。
御膳房里的人,一开始没注意到他。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太监端着盘子跑过来,差点撞上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盘子“啪”一声掉在地上,菜洒了一地。
“六……六王爷!”
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锅铲停了,菜刀停了,脚步声停了,骂人声停了。
孙胖子转过身,看见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来。
“奴才给六王爷请安!”
所有人跟着跪下来,黑压压一片。
小顺子站在那儿,看着一屋子跪着的人。
八年。
他在这个屋里跪了八年。
现在,轮到他站着,别人跪着。
“起来吧。”他说。
孙胖子爬起来,躬着身子走过来。
“六王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脏,您别污了靴子。”
小顺子看着他。
孙胖子还是那个孙胖子,胖,眯着眼,一脸谄媚。但他看小顺子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小顺子,是往下看,像看一只蚂蚁。
现在他看小顺子,是偷着看,像看一只老虎。
“孙公公,”小顺子说,“我想看看。”
“看看?”孙胖子愣了一下,“您想看什么?”
“看看怎么做饭。”
孙胖子脸上的肉又抖了一下。
“六王爷,”他干笑两声,“您这……您金枝玉叶的,哪能看这个?这油烟大,熏着您。”
“我就看看。”小顺子说,“不行?”
孙胖子不笑了。
他侧开身子。
“六王爷,您请。”
小顺子往里走。
经过灶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八口大锅,还是那八口。左边第三口,是他烧了八年的那口。锅沿上有个豁口,是他刚来那年不小心磕的。那时候他吓得半死,以为要挨板子。结果孙胖子只是骂了他一顿,没打。
现在那豁口还在。
小顺子伸手摸了摸锅沿。
孙胖子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怪。
“六王爷,”他说,“您……对这锅挺感兴趣?”
小顺子没理他。
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后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墙根底下有几个缸,腌着咸菜。角落里有个灶,是烧热水用的。
这地方他更熟。
八年,他每天来这儿抱柴火。
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亲王的袍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顺子。”脑子里传来婉娘的声音。
“嗯?”
“你看那个缸。”
小顺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墙根底下有一口缸,比别的缸大,盖着木板。
“怎么了?”
“那缸里有动静。”
小顺子走过去。
孙胖子跟上来。
“六王爷,那是腌菜的缸,脏,您别……”
小顺子掀开木板。
缸里不是腌菜。
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穿着灰布衣裳,蜷在缸里,一动不动。
小顺子愣住了。
那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瘦,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
她看着小顺子,嘴唇动了动。
“你……你是谁?”
小顺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女人是谁?怎么会在御膳房的缸里?
“六王爷!”孙胖子冲过来,一把盖上木板,“这是……这是……”
“这是谁?”小顺子问。
孙胖子脸上的汗下来了。
“这是……这是……”
“说。”
孙胖子扑通一声跪下来。
“六王爷饶命!这女人不是奴才藏的!是赵公公送来的!他说……他说让奴才藏几天,过几天就来领!”
“赵公公?哪个赵公公?”
“冷宫的赵公公!”孙胖子磕头,“赵全!”
赵全。
冷宫管事。
小顺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冷宫的太监,为什么藏一个女人在御膳房?
“他为什么让你藏?”
“奴才不知道!”孙胖子磕头,“他说这女人是冷宫跑出来的,不能让人看见,让奴才帮忙藏几天。奴才不敢问为什么……”
小顺子看着他。
孙胖子,骂了他八年的人。
现在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起来。”小顺子说。
孙胖子爬起来,浑身发抖。
“这女人,”小顺子说,“我要带走。”
“这……”孙胖子脸色发白,“六王爷,这……赵公公那边……”
“赵公公那边,我来说。”
孙胖子张了张嘴,不敢再说话。
小顺子走到缸边,掀开木板。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
“你叫什么?”小顺子问。
“我……”她声音沙哑,“我叫林婉娘。”
林婉娘。
婉娘?
小顺子心里一动。
“你认识婉娘吗?”
那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婉……婉姐姐?你认识婉姐姐?”
小顺子没回答。
他伸手去扶她。
林婉娘想站起来,但腿软,站不稳。
小顺子一弯腰,把她抱起来。
这身子有力气,抱着一个人,走得稳。
孙胖子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六王爷,”他说,“您这是……”
“闭嘴。”小顺子说,“今天的事,你要是说出去——”
他没说完。
但孙胖子懂。
他跪下来,头磕在地上。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小顺子抱着林婉娘,往外走。
走出御膳房,小安子迎上来,看见他怀里的人,愣住了。
“主子,这……”
“带路。”小顺子说,“回府。”
“是。”
小安子没敢多问,在前面带路。
小顺子抱着林婉娘,走得快。
脑子里,四个人炸了锅。
“这女人是谁?”阿绣问。
“她叫林婉娘。”小顺子说,“跟婉娘一个名。”
“冷宫出来的?”婉娘问。
“应该是。”
“她认识我?”婉娘的声音有点紧。
“她说‘婉姐姐’。”
沉默。
回到住处,小顺子把林婉娘放在床上。
她太轻了,抱着跟抱一捆柴似的。
林婉娘躺在床上,眼睛还是睁着,看着小顺子。
“你……你真的认识婉姐姐?”
小顺子想了想。
“认识。”他说,“她……也在这儿。”
“在哪儿?”
小顺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林婉娘看着他的脑袋,愣住了。
“她……她在你脑子里?”
“对。还有四个人。”
林婉娘没说话。
她看着小顺子,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希望。
“你……你让她出来。”她说,“我想看看她。”
小顺子沉默了一下。
“婉娘,”他在脑子里说,“你出来跟她说句话。”
“怎么说?”婉娘问,“我又不能控制嘴。”
“你说话,我复述。”
“好。”
婉娘沉默了一下。
然后小顺子张嘴,一字一句地说:
“林妹妹,是我。”
林婉娘浑身一抖。
“婉姐姐?”
“是我。”
“你……你怎么……”
“我死了。”小顺子说——不对,是婉娘借着他说,“死了五年。现在跟另外四个人,共用这具身子。”
林婉娘看着她——看着这具身子的脸。
“你……你是婉姐姐?”
“是我。你还记得吗?永兴十年,冷宫,咱们俩隔壁。你爱唱曲儿,唱的是《牡丹亭》。你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我跟着哼。”
林婉娘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婉姐姐……”她哭出声来,“真的是你……”
“是我。”小顺子说,“林妹妹,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儿?那个姓赵的为什么抓你?”
林婉娘哭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冷宫睡觉,突然有人进来,把我打晕了。醒过来就在缸里。姓赵的来过一次,问我知不知道什么秘密,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秘密?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林婉娘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冷宫待了五年,什么都不知道……”
婉娘沉默了。
“婉娘,”老周说,“你认识她?”
“认识。”婉娘说,“冷宫的废妃,跟我同名。我们做过半年邻居。”
“她可信吗?”
“可信。”婉娘说,“她不会害我。”
小顺子看着林婉娘。
“林姑娘,”他说,“你先在这儿住着。姓赵的不敢来。”
林婉娘点点头,闭上眼睛。
睡着了。
小顺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
这一天,又过完了。
“小顺子,”婉娘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她。”
小顺子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