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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半脚步声      ...


  •   婉娘连任了。
      不是她想连任,是其他人硬塞给她的。
      天亮前投票,老周第一个开口:“我投婉娘。”
      “我也投婉娘。”阿绣跟上。
      “我也投。”小顺子说,“昨天吃多了,歇一天。”
      “我……”老郑想了想,“我得研究那张方子。婉娘,你接着查。”
      就这么着,全票通过。
      婉娘想说点什么,但嘴还没张,投票就结束了。
      “你们……”
      “别你们我们的。”小顺子打断她,“你查得顺,就该你上。”
      婉娘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明白,这不是“查得顺”,是他们在让她。
      老周稳重,但不喜欢出头。阿绣细心,但怕见皇后。小顺子机灵,但不认字。老郑胆大了一回,差点死在太医院。
      只有她,冷宫出来的,什么都不怕——或者说,什么都怕过了,也就不怕了。
      她睁开眼,坐起来。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御膳房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青灰色的,往天上飘。
      小安子推门进来,端着铜盆。
      “主子,您起了?”
      “嗯。”
      婉娘接过手巾,擦脸。
      小安子站在旁边,眼睛偷偷瞄她。
      “有话就说。”婉娘没抬头。
      小安子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
      “你每次瞄我,都是有事。”婉娘擦完脸,把手巾递给他,“说吧。”
      小安子犹豫了一下。
      “主子,”他压低声音,“昨晚上,奴才看见有人在外头转悠。”
      婉娘心里一动。
      “什么人?”
      “没看清。”小安子说,“个子不高,穿着灰衣裳,像个太监。他在院子外面转了两圈,往窗台上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就走了。”
      窗台上放东西。
      婉娘想起昨晚那张纸条。
      “你看见他放什么了吗?”
      “没有。”小安子摇头,“天太黑,奴才没敢靠近。”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小安子说,“奴才等了一会儿,出去看,什么都没看见。”
      婉娘点点头。
      “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安子退出去。
      婉娘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明日午时,老地方。”
      那记号,是她亲手教的。
      冷宫五年,她跟林婉娘、小莲她们约好的暗号。有事要传话,就用这个。圆圈代表“我”,竖线代表“有话说”。
      老地方,是冷宫后面那棵老槐树下。
      那是她们唯一能碰头的地方——冷宫后面有个小门,常年锁着,但门缝能钻出去一个人。老槐树就在门外十步远,树荫浓密,藏得住人。
      “婉娘,”脑子里传来阿绣的声音,“你真要去?”
      “去。”
      “万一是陷阱呢?”
      “陷阱也得去。”婉娘说,“能用这个暗号的,肯定是冷宫的人。她找我,肯定有事。”
      “那咱们都去。”小顺子说,“五个人,总比你一个强。”
      “你们本来就在。”婉娘说,“一直都在。”
      她站起来,推开门。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刚冒头,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但婉娘心里,惦记着那张纸条。
      午时。
      还有两个时辰。
      从住处到冷宫,要走三炷香。
      婉娘走得慢。
      不是怕,是想事情。
      太后、皇后、赵全、李太医、张保、梁贵、小莲……
      这些人,一个一个在她脑子里转。
      太后杀她,是肯定的了。小莲亲眼看见赵全送毒酒。
      太后杀先帝,也有证据——李太医那张方子,加了乌头的。
      但先帝到底喝没喝那药?
      皇上换药,换的什么药?
      赵全看见了,为什么不说?
      还有那个黑袍人,手上有茧的,是张保吗?张保说是送信,那信里写的什么?
      一团乱麻。
      “婉娘,”老周说,“你想什么呢?”
      “想这些事。”婉娘说,“越想越乱。”
      “那就别想。”老周说,“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婉娘点点头。
      冷宫到了。
      还是那道小门。
      门上的锁,换过了。新锁,铁的,亮锃锃的。
      婉娘站在门前,没进去。
      她绕过那道门,往后面走。
      冷宫后面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半人高。草丛里有一条小路,是她们当年踩出来的。
      她沿着小路走。
      走了几十步,前面就是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冠遮了一大片天。树底下阴凉凉的,长着些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
      没人。
      婉娘站在树下,等。
      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
      太阳慢慢升高了。
      从巳时到午时,从午时到午时一刻。
      还是没人来。
      “婉娘,”阿绣说,“会不会是骗你的?”
      “有可能。”婉娘说,“再等等。”
      又等了一炷香。
      太阳晒得头顶发烫。
      婉娘靠在树干上,看着来路。
      突然,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方向。
      草丛分开,钻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人。
      瘦,黄,脸上有疤。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叶。
      她看见婉娘,愣住了。
      婉娘看见她,也愣住了。
      这张脸……
      “小莲?”婉娘脱口而出。
      那女人浑身一抖。
      “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婉娘没回答。
      她看着这张脸,脑子里翻涌着五年前的记忆。
      小莲,冷宫的废妃,进来的时候才十五。长得瘦小,黄巴巴的,见人就躲。但她眼睛是清的,不像那些疯了的,满嘴胡话。
      她们做过半年邻居。
      后来婉娘被赐死,就再也没见过她。
      “小莲,”婉娘说,“是我。”
      小莲看着她——看着六王爷那张脸,眼神里全是困惑。
      “你……你是谁?”
      “我是婉娘。”
      小莲愣住了。
      “婉……婉姐姐?”
      “是我。”
      “不可能!”小莲往后退了一步,“婉姐姐死了!五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见她被人抬出去的!”
      “是我。”婉娘往前走了一步,“我死了,又活了。”
      小莲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是鬼?”
      “不是。”婉娘说,“我是魂。五个魂,共用这具身子。”
      小莲听不懂。
      但她看着婉娘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地,不那么怕了。
      “婉姐姐……”她声音发抖,“真的是你?”
      “是我。”婉娘说,“小莲,你怎么在这儿?”
      小莲看看四周,压低声音。
      “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昨晚那张纸条,”小莲说,“是我放的。”
      婉娘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小莲说,“但我知道,能用那个暗号的,只有冷宫的人。我就想试试……”
      她说着,眼泪下来了。
      “婉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小莲抓住她的手——抓住六王爷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知道是谁害死你的。”
      婉娘心里一震。
      “谁?”
      “太后。”小莲说,“太后让人送毒酒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婉娘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小莲说,“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冷宫门口,看见赵公公端着酒进来。他交给看门的太监,说‘太后赏的’。那太监送进去,过一会儿出来,说‘喝完了’。赵公公就走了。”
      赵全。
      又是他。
      “后来呢?”
      “后来,”小莲说,“第二天,就听说你死了。我吓得不敢出声。但我知道,那酒是太后让送的。”
      婉娘沉默。
      她早就知道是太后。
      但从小莲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小莲,”她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小莲低下头。
      “我怕。”她说,“我怕说了,也会死。冷宫里死了那么多人,我不想死。”
      她抬起头,看着婉娘。
      “但这几天,赵公公老是来冷宫,抓了好几个人。前天,他把林姐姐也抓走了。我怕她也……”
      “林姐姐?”婉娘问,“林婉娘?”
      “对。”小莲点头,“林姐姐跟你好,我知道。我怕她也被害死……”
      婉娘握住她的手。
      “小莲,林妹妹还活着。在我那儿。”
      小莲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小莲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冷宫出来的人,哭都不出声。
      婉娘抱住她。
      “小莲,”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小莲趴在她肩上,浑身发抖。
      哭了很久。
      等她哭完了,推开婉娘。
      “婉姐姐,”她说,“我得走了。”
      “去哪儿?”
      “回去。”小莲说,“冷宫。”
      “还回去?”
      “不回去,能去哪儿?”小莲苦笑,“我是废妃,一辈子都得在冷宫。”
      婉娘看着她。
      瘦,黄,脸上有疤。
      二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
      “小莲,”婉娘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小莲点点头。
      她转身,往草丛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婉姐姐,”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赵公公抓人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小莲想了想。
      “他说,‘太后说了,一个都不能留’。”
      一个都不能留。
      婉娘心里一凉。
      太后要杀光冷宫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们知道什么?
      小莲已经消失在草丛里了。
      婉娘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脑子里,四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老周开口了。
      “婉娘,”他说,“太后要杀光冷宫的人。”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们知道得太多了。”婉娘说,“冷宫里关了那么多年妃子,谁知道她们听过什么、见过什么?”
      “那林姑娘……”
      “林妹妹听见了太后和皇上的事。”婉娘说,“太后肯定知道。”
      “那小莲呢?”
      “小莲看见赵全送毒酒。”婉娘说,“她也得死。”
      沉默。
      然后小顺子说:“那咱们得把她们都救出来?”
      “救不了。”老周说,“冷宫几十号人,怎么救?”
      “那怎么办?”
      婉娘没说话。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刻着很多字。
      是这些年冷宫的人刻的。
      有名字,有日期,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话。
      她看见一行字:
      “婉娘,我没忘。”
      是林婉娘刻的。
      旁边还有一行,新刻的:
      “小莲,活着。”
      婉娘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活着。
      多简单的两个字。
      但对冷宫的人来说,活着,就是最大的奢侈。
      “走。”她说。
      “去哪儿?”
      “回去。”婉娘说,“把今天的事,跟林妹妹说一声。”
      她转身,往回走。
      穿过草丛,走过小门,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突然感觉不对劲。
      有人在看。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昨天就有。今天更明显了。
      她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往后扫。
      夹道拐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个子不高,穿着灰衣裳。
      太监。
      婉娘没停,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老郑在喊:“有人跟着!”
      “我知道。”
      “要不要甩掉?”
      “不用。”婉娘说,“让他跟。”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走到住处,推开门,进去。
      闩上门。
      站在门后,等了片刻。
      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走了。”婉娘说。
      “呼——”小顺子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别高兴太早。”老周说,“被盯上了,以后更麻烦。”
      “那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婉娘说,“他们盯他们的,咱们查咱们的。”
      她走进里屋。
      林婉娘正坐在床上,对着窗外的光发呆。
      看见婉娘进来,她抬起头。
      “婉姐姐?”
      “林妹妹。”婉娘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我去冷宫了。”
      林婉娘眼睛一亮。
      “见到谁了?”
      “小莲。”
      林婉娘愣住了。
      “小莲?她还活着?”
      “活着。”婉娘说,“她跟我说了些事。”
      她把小莲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林婉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婉姐姐,”她说,“小莲说的,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见了。”林婉娘说,“那天晚上,我也在外面。”
      婉娘看着她。
      “你看见什么了?”
      林婉娘低下头。
      “我看见赵公公送酒进来。我看见他交给看门的太监。我看见那太监送进去。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怎么了?”
      “然后,”林婉娘抬起头,“我看见那个人出来。他站在门口,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谁?”
      “看门的太监。”林婉娘说,“他看见我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婉娘心里一动。
      看门的太监。
      看见林婉娘,却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他长什么样?”婉娘问。
      林婉娘想了想。
      “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小小的。手上……”
      她想了想。
      “手上怎么了?”
      “手上有个疤。”林婉娘说,“虎口那儿,圆圆的,像被什么烫的。”
      虎口有疤。
      赵全?
      不对,赵全虎口也有疤,但赵全是圆脸。
      瘦长脸,虎口有疤……
      婉娘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张保?
      不对,张保是侍卫,不是太监。
      那是谁?
      “林妹妹,”她说,“你还能认出他吗?”
      林婉娘点点头。
      “能。”她说,“他那个疤,我忘不了。”
      婉娘站起来。
      “好。”她说,“以后有机会,你帮我认人。”
      林婉娘点头。
      窗外,天快黑了。
      这一天,又过完了。
      晚上。
      婉娘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四个人也都醒着。
      “婉娘,”阿绣说,“你说那个看门的太监,会不会也是太后的人?”
      “可能。”婉娘说,“但他看见林妹妹,却没告发,为什么?”
      “也许他心好?”
      “冷宫的人,没有心好的。”老周说,“能在那儿活下来的,都心硬。”
      “那他为什么不说?”
      没人能回答。
      婉娘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白花花的,照在窗纸上。
      她想起小莲说的那句话。
      “太后说了,一个都不能留。”
      太后要杀光冷宫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们知道得太多了。
      冷宫那些废妃,疯的疯,傻的傻,但谁知道她们听过什么、见过什么?
      也许有人,像林婉娘一样,藏在暗处,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也许有人,像小莲一样,躲在草丛里,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太后要灭口。
      一个都不能留。
      “婉娘,”老郑突然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看门的太监,”老郑说,“会不会是……老贾?”
      老贾?
      太医院的老贾?
      “老贾是煎药的,不是看门的。”婉娘说。
      “我知道。”老郑说,“但老贾有个兄弟,也在宫里当差。我听他说过,他兄弟是冷宫看门的。”
      婉娘心里一动。
      “他兄弟叫什么?”
      “不知道。”老郑说,“老贾没说过。但他提过一次,说他兄弟手上有个疤,是被药炉烫的。”
      药炉烫的。
      虎口圆疤。
      对上了。
      “老贾的兄弟,”婉娘说,“在冷宫看门。”
      “对。”
      “他看见林妹妹,却没告发。”
      “对。”
      “为什么?”
      老郑沉默了一下。
      “也许,”他说,“他跟他哥哥一样,良心还没死透。”
      婉娘没说话。
      良心。
      冷宫里,还有良心的人,活不长。
      但也许,真有那么一两个。
      像老贾,像他兄弟。
      “老郑,”她说,“能查到那个人吗?”
      “我试试。”老郑说,“老贾死了,但他兄弟可能还在。”
      窗外,月亮偏西了。
      快天亮了。
      婉娘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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