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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秋宴陡生变 到底要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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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少年恭敬无比地跪伏在合欢树前,因为低垂着头,一时看不见样貌,只能看见他一身香色五爪蟒袍,腰上是螭纹和田玉制的玉带,远远瞧去,像是树下的一片枯叶。
叶落于秋,然初春的合欢树已褪了寒季的颓靡,灰褐的枝条下透出几分淡淡的青气,这片落叶的出现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嘘。”长相秾丽的女人微微蹙眉,手指抵在唇前。
少年一怔,缓缓抬眼,这才瞧见合欢树下的贵妃榻上躺着一人,额前的头发斜垂着,下面是一张酣睡着的稚嫩面庞。姜皇后正陪在女儿身边,似是怕她冻着,伸手掖了掖她身上厚重的披风,而后示意太子同自己进屋说话。
太子这才起身,抬起头,露出完全的容貌——棱角分明的长脸,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下旋,薄唇如覆舟。最特别的是一双凤眼,薄眼皮,深眼窝,眼型狭长而眼尾上挑,眼珠深褐近黑,不像他的母后,也不像他的胞妹,倒同德妃所出的二公主如出一辙。
“昭谦怎么睡在外面,当心受了风寒。”太子象征性地关心了一下胞妹。
提到女儿,姜皇后便满脸慈爱:“我嫌屋里闷气,便想到庭院坐坐,瑶瑶向来体贴,非要陪着我,哪知还没聊两句,这傻丫头便自个儿睡着了。”
段之徯无心多听这些琐事,应付地“嗯”了一声,便将话题引去了自己的事上:“儿臣那日回去后思索再三,到底不忍母后为了儿臣受到责罚……”
“此事你不必担忧,侍卫,宫女,太监,能抓来替罪的奴才多的是,怎么罚也轮不到本宫头上。”
“毕竟是母后的千秋宴,即便不予责罚,父皇心中也难免芥蒂,但若是有人刻意为之,母后想管也有心无力啊——儿臣以为,不如请舅父帮忙……”
所谓母子连心,不等段之徯说完,姜皇后就听懂了他的的言下之意。
“不无道理。”
“贞兰,把库房里那盒北朔贡墨取来。”
段之徯原是想让母后替他出面,不料贞兰姑姑直接将做工精致的黑檀木匣捧到了他的面前。
“徯儿,多同你舅父联络联络感情,将这贡墨亲自送去罢。”
正月十二,钦天监说是晴空万里的好日子。姜后早早起身,不多时便见庭中飞下几串雪帘,她微微蹙眉,下意识望向北面——那是御花园的方向。
这雪下得不巧,影响宴会事小,大不了挪进室内办便是,可误了徯儿的谋算事大。她推开为她梳妆的贞兰,趋步至庭院,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锦鲤池上,贞兰即刻会意,唤来小宫女代自己为皇后梳妆,转身下去安排午后的事宜。
雪从卯时落到辰时,女眷们走到凤仪宫时正正好停。季凌霜解下披风,拎着毛边下的衣料轻轻一振,未融化的雪粒和水珠便抖去了大半。林若安扶着女儿的双肩,从发顶望到鞋履,生怕有一丝不得体。
季凌霜有意扮得朴素。太子年岁已逾十八,至今未娶正妻,这意味着每一场宫宴都有相看的目的,想到此处,她心中便泛起一阵恶寒。
“许久不见,霜儿是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左丞夫人自然而然地搭上林若安的胳膊,笑吟吟地夸赞。云渺渺正盯着庭中的合欢树发呆,回过神才发觉母亲凑去了季家大娘子身边,连忙提着裙子挤过来,犹豫再三,还是站在了季凌霜身边。
林若安捏着帕子浅笑:“渺渺也俏得很,瞧这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跟葡萄似的。”
倒不是逢迎,只是惯用孩子当开场白,有来有回地夸了两句,两位夫人便凑到一块儿咬耳朵去了。云渺渺是想同季凌霜搭话的,毕竟候在外头实在乏味疲惫,但季凌霜似乎有自己的心事,无暇同任何人聊天。
不知为何,今天始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萦绕心头,让季凌霜止不住地想起段之彻——去南方的前一天,他借口寻季凌雲有事,实则寻她私会,二人躲在假山后依依不舍,他们从提亲聊到许嫁取字,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女子取字本该由父母和夫家决定,但季凌霜说她一早便给自己想好了字,就叫“却寒”,她笑吟吟地攀着段之彻的衣襟,说你可记好了,得代表夫家帮我取字,就取这个,别的都不行。段之彻耳根红得滴血,他点了点头,几次想伸手把眼前之人揽入怀中,都硬生生克制住了。
“却寒,真好听。”他轻声说。
“却寒,我办完事回来就上季府提亲,你一定等我。”
她忍不住伸头寻找德妃和二公主的身影,正巧与段瑄珞的视线交汇:她在找霄霄,季凌霜知道的。段瑄珞亦了然季凌霜心中所想,她冲季凌霜点点头,似乎是在让她安心,而后收回了目光。
另一头太监已经在喊人进殿了,季家应在前几位,林若安拍拍季凌霜的手背,让女儿跟着自己走。
“臣妇林氏,恭祝皇后娘娘千秋,万福金安。”
二人行过四拜之礼,由宫人引去侧面入座,季凌霜悄悄用余光望向皇后。姜皇后身着大红色朝服,头戴金凤冠,假人似的笑着,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特别关照的“青睐”,季凌霜松了口气。
殿内地龙烧得暖和,香炉里不知是什么香,总之定然名贵得很,一闻便知。季凌霜百无聊赖,为了维持仪态,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扫视殿内的装潢与珍宝。
数罢架子上的玉器,她忽然听见皇后开口:
“这便是左丞爱女吧,似乎长大了不少,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皇后是姜右丞的亲妹妹,刚正不阿的左丞向来与姜党不合,此事众人皆知,皇后怎么会忽然同左丞的女儿亲近?
云渺渺怔住了,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季凌霜,对上她惊愕……又带着些许怜悯的眼神。三公主瞪大了眼睛,桌子下的手一个劲地戳身旁的段瑄珞,段瑄珞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按回去,面色平静无波。左丞夫人生怕云渺渺掉链子,让一家子都挨罚,连忙伸手从后背推了她一把。云渺渺一哆嗦,刚往前两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后跟前。
殿内鸦雀无声,姜后的笑声先打破了僵局:“倒是个谨慎得体的丫头,两步一跪,可比拜佛还虔诚。”
“臣女拜的就是佛,皇后娘娘慈眉善目,宽容大度,福泽苍生,是大祐的佛,也是百姓心中的佛。”云渺渺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低眉顺眼道。
云渺渺确实年纪不大,又素来胆小,遇事便慌,不过幸好还有一个灵活聪明的脑子。皇后听得相当高兴,伸手牵她起来,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
“真是个讨喜的可人儿。”
皇后这番举动,几乎是将云渺渺有望成为太子妃这件事昭告天下了,可云姜两派势同水火,姜后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季凌霜眉头紧蹙,悄悄观察着皇后每一处细微的表情,试图读懂她的想法。
看不透。
一个多时辰后,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季凌霜腿酸得厉害,两条腿换着“金鸡独立”也不能缓解,幸好皇后大发慈悲,给小姐们也赐了座。宫人们迅速地摆上桌椅,而后太监开始传膳。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了上来,可大多数人都吃得小心翼翼。席间有歌舞杂耍,表演到精彩之处也无人嘻笑,唯有皇后乐得直叫好时众人才捧起场来。季凌霜觉得实在无趣,不明白妹妹为什么热衷于搅和到每一场宫宴里头来,就因为可以和两位公主一起玩?
季凌霜再次看向昭宁,她们那儿正其乐融融着呢。
淑妃手里端着杯盏,看似一脸严肃地和德妃寒暄,嘴角的上扬却出卖了她。德妃凑在淑妃身边,一边听一边抿着唇偷笑,时不时瞄一眼皇后,确认她没注意到自己。
三公主昭安大抵是无聊了,竟拣了碟子里的松子往她二姐姐碗里弹,所幸弦乐声正盛,无人察觉这些小动静。段瑄珞极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既有警告也有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小孩子就是这样,有人理睬就越发起劲。没一会儿,昭安又解了腰间的香囊,用打水漂的手法从桌案下丢向段瑄珞。香囊精准无误地砸在段瑄珞膝盖上。段瑄珞低头一看,认出了这出自淑妃之手的,相当难看的针脚,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将香囊攥进了自己手里,并且抬眸瞪了三妹妹一眼。
段瑄瑜侧过身对着她挤眉弄眼,龇牙咧嘴地说了些什么,看口型似乎是“还我”。段瑄珞没理她,把香囊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这可把段瑄瑜气坏了,她皱着眉头努着嘴,一遍遍地用气声喊“阿珞阿珞阿珞”,惹得旁边几位命妇纷纷侧目,又连忙移开视线,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直到淑妃终于有所察觉,偏过头拧住昭安的耳朵,低声骂她“皮猴子”,还顺手收走了她桌上那碟松子——当然是在段瑄珞的暗示之下。
季凌霜忍不住笑了,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掩住嘴。但若有若无的视线让她身子一僵,她悄悄抬眸,余光瞥见皇后正看着自己,立刻收敛了笑意,收回帕子,故作镇定地抿了口茶水。
皇后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从满殿女眷脸上缓缓扫过。
“今日这宴席也摆了快两个时辰了,本宫看你们一个个都坐得腰酸背痛了罢。正好,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早上还落了场小雪,可是天赐的祥瑞。本宫方才叫贞兰去看过,红梅载雪,美不胜收。诸位不必拘着,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明显松了。各命妇纷纷站起来向皇后谢恩,低声互相招呼着往外走。
季凌霜跟着母亲往御花园走,淡淡的梅花冷香随着寒风一阵阵地飘来,沁得人肺腑发凉,若有似无的气味让她心中忐忑更盛,尤其是皇后方才看自己的那眼。回家吧,她不希望有任何变故。
“母亲,我……”
“季夫人。”一声不疾不徐的呼唤让季凌霜不得不将未说完的话咽回喉咙里。
林若安有些惊讶,屈膝行了个礼:“德妃娘娘。”
德妃微微颔首,并未急着说话,而是抬手碰了碰一旁的梅枝,碰落一层薄雪。
“今年的梅花开得倒不错,凌霜傲雪之姿,颇有风骨。”德妃的目光在季凌霜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笑意,却并不让人觉得紧张,只是如梅花冷香一般的恬淡。
“是,还未进园便闻着香了,走近了一瞧,更觉心旷神怡。”林若安自然知道德妃意指自家女儿,正因如此,她才更要稳重自持,不卑不亢。
两位母亲互相试探着聊起来,自然也就将女儿们打发去一旁和别的姑娘玩了,这种宴后游园,本就是社交的好机会。
段瑄珞不紧不慢地缀在季凌霜身后,直到抬眸看清她去的方向才顿住了脚步。季凌霜很快察觉到身后踩雪之声消失,不解地回头看她。
“小瑜儿在等我,我就不同季姐姐一道走了。”
季凌霜知道这只是借口,她微微偏头,余光里是姜家的孩子们和昭谦长公主,孩子们正蹲在桥上看锦鲤,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她明白了,段瑄珞在躲昭谦。
季凌霜也不想同皇后这伙人扯上关系,但段瑄珞已经说了不同路,再巴巴地跟上去太过刻意,只怨自己方才揣着心事,竟逛到了这里。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着段瑄珞走远,转身只觉身心俱疲——宫里头这些人个个心思缜密,从不将真心话吐露与人,光是和他们说话就耗尽了季凌霜所有气力。
不走了,就在这儿歇会儿吧。她倚着亭柱坐下来,裹紧身上的披风,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看着白雾缓缓散去。这会儿天气倒晴了不少,地上的薄雪开始化了,混着红梅花瓣,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母亲还在同德妃说着什么,德妃脸色不复严肃,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暖意,淑妃不耐寂寞,也凑上来加入其中。段瑄珞已经找到了三公主,姐妹俩在廊下挤成一团,不知在笑什么。
唉,好想霄霄这个臭丫头。
“季家姐姐?季家姐姐?”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低头一瞧,是个面生的小丫头,头顶两个圆咕隆咚的发髻,身着鹅黄色的小袄。
看清季凌霜的容貌,小丫头两眼直放光,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哇,真的是仙女!长公主姐姐没骗我!”
季凌霜这才认出来,是看锦鲤的小姑娘之一,约莫也是姜家的孩子。虽说是姜家的孩子,但毕竟年纪尚幼,长相也天真可爱,季凌霜心里并不抵触,遂冲着她友好地笑了笑。
“仙女,我想和你一起玩。我们去喂锦鲤吧,刚刚姑母给我抓了把鱼食,被姐姐们抢走好多,幸好我还藏了一点,都给你!”鹅黄衣衫的小姑娘手像是镶在她袖子上了似的,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池边走。远处的昭谦也正看着她,冲她点头笑了笑。
季凌霜只得半屈着身子,跟着这小人儿走。姜家的孩子们见她来了,都两眼放光,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
“真的来了,我还是第一次离这么近看呢。”
“好漂亮,乌发雪肤,比这红梅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孩子们又重新凑上来,想离她近一些,鹅黄衫的小孩得意洋洋,踮起脚把鱼食全部塞进季凌霜手里,然后插着腰宣告主权:
“仙女姐姐是我带来的,她刚刚说了,只和我一个人玩,你们都走开!”
段瑄瑶翻了个白眼,骂了句“傻子”,毫不留情地拧住小孩的耳朵,痛得她“哇哇”大叫。
一只宽厚而修长的手伸过来,打掉了段瑄瑶的手。
“你收敛点,别老欺负小孩子,不然小舅舅又该和母后告状了。”
五爪蟒袍,云纹和裳,腰佩玉圭。季凌霜顿感不妙,福身行礼的同时将头深深埋下。
“太子哥哥,呜哇哇哇——”
段之徯伸手接住向他扑来的小丫头,顺势将人夹在臂弯下,而后温声道:“快免礼吧,本宫没瞧见季大小姐也在,实在是冒昧了。”
“瑶瑶,你多照顾着季小姐和妹妹们,本宫去寻母后了。”
太子相当温和有礼,甚至让季凌霜产生一种自己太过冷漠的错觉。她看着那双金线云纹黑靴转头离去,正要起身,却不知哪个孩子挤了她一把——地面被微微结冰的雪水浸得相当湿滑,季凌霜连寻找着力点支撑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就一头栽进了水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
冰冷刺骨的池水一股脑涌入她的口中,那种濒死的慌乱瞬间淹没了她,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冲出胸膛。
季凌霜毫无章法地扑腾着手臂,试图让自己游上去,然而初春保暖的装束成了致命的累赘,像一块沉铁似的拖着她迅速下沉,她感觉到自己离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远,周围的水越来越黑。
不行,她不能死。
季凌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解开身上的披风,厚实的外衣,屏住呼吸向上蹬。名声什么的,在生命面前一无是处了,她只想活着,只想活着。
就在此时,水面上落入另一道身影,她意识到了什么,怒火油然而生,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但本能还是促使她攀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来人似乎十分镇定,揽住她的腰一路上游,出水面时甚至有意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岸边的宫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他们,将二人拖了上来。
季凌霜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吐了好几口冰水,浑身抖若筛糠。那人终于从她身上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外袍,带着一股熟悉的香气——是凤仪宫里那种香。她艰难地抬头,看见太子段之徯正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眼里满是焦急和关切。
“季小姐受惊了。是本宫救驾来迟,害小姐受此大辱。”
季凌霜牙关直打颤,死死地盯着这位“温和有礼”的太子,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混着冰冷的池水从脸颊滚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里一阵刀割般的刺痛。她的目光越过太子的肩膀,看见一张和太子七分相似的脸——段瑄珞就站在几步之外,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只是不知是恨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