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速之客”降临茶楼 分明是才子 ...

  •   茶楼会面相当短暂。
      云渺渺本就是一时脑热,如今杯茶下肚,总算是清醒过来了,她忙不迭掏出面纱戴上,确认没人注意到她们,才暗暗松了口气。
      身侧飘过月白的衣袂,扰起一阵风,夹着墨香撞了云渺渺满面,她抬头,只见一位清秀温润的公子坐在了她们对面,人畜无害杏仁眼,欲说还休含珠唇,确不辜负季凌霄的夸赞。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不知为何,云渺渺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诗,竟不自觉地喃喃出口了。
      季凌霄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用只有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骂道:“你得脑疾了啊,突然孔雀开屏装才女作甚。”
      “你不懂,这就是他给我的感觉。”
      云渺渺不敢再多看,怯怯地低下了头。陆临砚原想同她打个招呼,可这位戴着面纱的姑娘已经收回了视线。陆临砚笑容一僵,讪讪地收回抬了一半的手。
      季凌霄见不得冷场,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来:“这是我的好友云渺渺。这是我的好友陆临砚。”
      “幸会。”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云渺渺脸埋得更深了,陆临砚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状若无意地用目光扫过云姑娘的一双明眸,然后欲盖弥彰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陆临砚冷不丁道。
      云渺渺眼睛一亮,抬起头看他:“这首我读过……”说到一半她却愣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陆临砚是在回应自己。
      话语戛然而止,云渺渺只一个劲地低头喝茶,再无下文。
      季凌霄听不懂这些酸诗,更不知道二人在打什么哑谜,遂愤愤骂道:“你俩中邪了?跑来茶楼装斯文,连人话都不会说了,真是王八看绿豆——唔唔”
      云渺渺迅速揪住她的嘴,阻止她说出后半句:“你胡说什么呢!”云渺渺耳颈一片粉红。
      “季小妹啊,那叫志趣相投,”陆临砚悠哉道,“让你平日不好好读书,一开口就贻笑大方了吧。”
      季凌霄扒开云渺渺的手:“什么一笑大方,今儿个我还就要小气一回,这茶你俩买单啊。”
      “嘿——”云渺渺不乐意了,“怎么着,将军府没落了?竟连个茶钱也出不起。”
      季凌霄脸皮厚得很,压根不吃这套:“哎,还真是。丞相府阔绰,想必不会计较这点小钱。”
      “季凌霄,今日分明是你说要赔罪……”云渺渺梗着脖子说到一半,忽然对上陆临砚探究的目光,她心下一惊,急急刹住了嘴——若是让对面这位知道自己就是季凌霄的“赔礼”,岂不是要掀起更大的风波。
      论紧张季凌霄只多不少,一向吊儿郎当的二小姐此刻笑容也略显僵硬,她连忙接过云渺渺的话茬:“我是说要请你吃点好的赔罪,可这茶算个什么?你把本大小姐当成什么人了?”
      正当季凌霄为自己的随机应变洋洋得意大松一口气时,却见云渺渺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就连陆临砚也莫名地不敢看她,放下茶盏留了句“我还有事”便仓皇离开了。
      “哎,你们……”
      “本大小姐?”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季凌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背上便已出了一层薄汗,“你是季大小姐,那我是谁?”
      “还有,渺渺说的赔罪,是赔哪门子罪啊?”
      明明声音这样温柔,却令人不寒而栗。季凌霄结结巴巴地唤了声“姐姐”,露出狗儿似的讨好的笑容,心里倒把老天骂了千万遍——先是夫子又是大姐,今儿个真是诸事不宜。
      “没什么,我在学堂说话没分寸惹恼了渺渺而已。”
      “我没问你。”姐姐既不相信也不买账,可云渺渺自是不愿也不敢出卖朋友的,季凌霜猜到她的想法,慢悠悠地补充道:“你可以不说,我去问夫子也是一样的。只是夫子恨铁不成钢,从他嘴里传进我爹爹和左丞耳中,后果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云渺渺当即招供了个干净,带着哭腔连说不是什么大事,莫要告诉她爹爹。季凌霄气急败坏,大骂云渺渺是叛徒是蠢猪,后面的事天知地知,然夫子不知,怎得也不打自招了,可惜再多要骂的话也叫大姐一脑瓜嘣了回去,遂低下头不敢吱声。
      季家大姐温柔地摸摸云渺渺的头,只叮嘱她往后离自家小妹远些,免得学坏了,而后颇为贴心地吩咐仆从送云渺渺回去,顺道同左丞赔个不是。
      京城第一淑女的扮相转身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威严的季家长女。季凌霜拧着小妹耳朵把人往外拖,咬牙切齿低声骂道:“臭丫头,年纪不大点子不少,读书的劲全使在话本子上了,学着风流做派不成,还给人当上媒婆了。你自己不要好也罢,要是将别人家公子小姐带出个私相授受的罪名,季府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季小妹不服气了,垫着脚减轻耳朵的疼痛的同时还不忘小声嘟囔:“你同五皇子不正是私相授受……”
      这话万不能叫外人听见,季凌霜忙不迭捂住小妹的嘴,把人往马车里一塞,自己也利利索索钻了进去。
      季凌霜看着满脸不服的小妹,不由得叹了口气。
      “霄霄,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
      “我懂,”季凌霜脸上浮现出一种怅然,“我若不懂,便也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由着爹娘给我安排婚事,嫁给素未谋面的人了。”
      霄霄更生气了:“那你还骂我不要好,还说什么私相授受!你这不是‘只许周宫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凌霜听罢一愣,无奈地纠正她:“是州官,你这书读的真是……”
      “莫要纠结这些无关的小事,且说你自己罢!”季小妹红着脸强硬道。
      于是便见季凌霜微微别过了头,似乎是要看风景,却抬手将帘子拉得更紧了,马车适时颠簸了一下,让她的起势带上了一丝颤抖。
      “原本……是不该叫私相授受。姐姐同你想的一样,成亲是两情相悦之事,即便不能两情相悦,也该你情我愿。可事实告诉我绝非如此:包子铺的杨姐姐出身寒微却貌美,被家里卖去给大腹便便的财主当妾,强忍恶心侍奉财主不说,府里的活一样没少干;我的挚友门第虽高也做了正妻,日子却并不好过,一面忙于打理府中事务,一面忍受公爹婆母的磋磨与丈夫的冷待。自那之后我才渐渐明白,哪有什么私相授受,不过是逼迫我们待价而沽的枷锁。”
      季凌霄心情有些沉重,她从前只知玩乐,从未关注过这些:“那我带朋友们多见见世面,让她们去挑喜欢的人成亲,难道不好吗?”
      姐姐看霄霄的表情有些复杂:“何不食肉糜。霄霄,你说的话其实很残忍。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你这样高的门第,自然也没有追逐自由的权利,倘若真的像你说的那般行事,轻则人人唾弃,重则性命不保。行削足适履之事,反而会害了别人。”
      季凌霄并未完全听懂,只是隐约感到羞愧:“姐姐,我知道了,下次我不会带其他人跟我一起胡闹了。”
      季凌霜揽住妹妹,微微扬起嘴角,却并非真的开颜:“我原没有资格责备你,因为我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出反抗,也不过是倚仗自己的家世罢了。若不是将军府嫡女,我哪里有机会主动接近五皇子,更枉谈让他向将军府提亲了。”
      “这么说姐姐与定王不仅是你情我愿,还是两情相悦了。”季凌霄似懂非懂,把头靠在姐姐怀里咯咯笑。
      季凌霜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搂着妹妹想了一会儿:“起初只是希望自己有得选,所以在一众能见到的男眷里挑了个顺眼的下手,至于两情相悦之说……自是喜欢的。”
      只是她也分不清自己的喜欢缘何而来,是因为定王本身就很好,还是因为这是自己争取来的呢?
      马车抵达季府时天色将暗,季凌霄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哼着小曲往里走,步伐却在看见厅堂里坐着的大哥时急急刹住,足尖一旋便掉头躲在了姐姐身后。
      “大,大哥,这么早就回来了啊,哈哈。”
      季凌雲抿了口茶,淡淡问道:“在外头用膳了吗,肚子饿不饿?”
      季凌霄一怔,还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哥哥非但不怪罪她还关心她,遂感动地探出头,泪汪汪地叫了声“饿”
      “饿就对了。所有人都听好了,今儿个谁敢给二小姐偷偷递吃食,统统乱棍打出去。如此不知分寸,屡教不改,枉为将门之女!”
      林若安听见外头的动静,连忙从里屋出来:“阿雲,你妹妹年纪尚小,贪玩也是正常的,要怪便怪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好……”
      “母亲,父亲去边关前嘱咐我代为管家,尤其要照顾好家中妹妹,若次次轻拿轻放,实在愧对父亲的嘱托。”季凌雲不为所动。
      刘晴也不知何时来的,兀自跪在季凌雲跟前:“大公子,霄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能饿着肚子,奴婢愿代女受过……”
      “刘姨娘,”季凌雲有意咬重了她的身份,“有些话说出来伤情分,我知你同我母亲是闺中密友,也知父亲对你青睐有加,但家中之人皆应各司其职,怎能随意僭越。我只当你关心则乱,往后万不能再犯了。”说罢他目光落在嫡母身上,颇有几分无奈之意——林若安还是太过宽和,才叫府中尊卑都乱了套。
      刘晴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喉咙里却干巴巴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林若安从嫡子坐的太师椅后挤过来,轻轻握住自己的手,心里愈发酸涩。
      比起刘晴的识时务,季凌霄要刺头的多,听见大哥含沙射影话里有话,她当即炸了毛:“我饿着便饿着,大哥这样折辱姨娘作甚?就算你不认她作长辈,可姨娘做的糕点你没少吃,身上袄子的针脚也是姨娘改的,怎就心安理得地摆起谱来了?”
      “霄霄!”一直置身事外的长姐捏住她的胳膊往身侧猛地一拽,然而此时的季凌霄倔得如同铁铸,愣是未动分毫。
      大哥被她说得脸上躁红,打心眼儿里觉得她荒谬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怒道:“我看你也是被惯坏了,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是何身份。”
      “雲哥哥!何必说这样伤感情的话?”季凌霜出言劝阻。大哥的话她听着都不舒服,更别提小妹本人了。
      “我是什么身份?”季小妹一怔,继而冷笑道,“我料大哥也是无可反驳了,只能抬出嫡庶来压我一头。可当今圣上亦是庶出,大哥连皇上都瞧不起吗?”
      “你!”季凌雲拍案而起,指着口不择言的小妹,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刘晴骇得花容失色,抬手便是一巴掌,随后按着季凌霄逼她下跪:“混账,怎能如此口不择言,还不给你大哥道歉!”
      “霄霄,隔墙有耳,你要毁了你大哥吗?”林若安下意识四下张望,一向温和的主母此时眉间也满是愠怒。
      季凌霄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头颅依然高昂,站得笔挺。长姐上前一步掰开她的手检查,只见半边脸颊都被扇得通红,已然肿了。
      “冥顽不灵的东西,倒是我无能,管教不来了,姨娘自行处置吧。”
      季凌雲拂袖而去,走到一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这种不知礼数的庶女,我是万不敢倚仗圣恩带出去的,惟恐她口不择言触怒龙颜,教将军府上下遭受无妄之灾。”
      从前有宫宴,即便作为庶女,季凌霄也照去不误,一是作为公主的玩伴,二便是仗着父母的宠爱。庶女参宴,总要侍奉主母和嫡女身侧,一刻不歇地伺候,可季凌霄回回都只是走个过场便被主母打发走,被公主招呼着坐到她身边去了。
      心里固然有落差,但不倔便不是季凌霄了,她吐出一句“不去便不去”,身姿依旧笔挺如松。
      刘晴狠狠心,故意大声喊道:“喜欢站那便一直站着吧,就照大公子吩咐的做,谁也不准给她递吃食!”说罢便扭身离去,却终究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林若安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里屋。
      季凌霜见他们都走了,心疼地摸摸小妹的脸,恨铁不成钢道:“我在马车上同你说的你到底听懂没有?有的道理心里明白就好,可是万万不能说也做不得的,你再不改,迟早酿成大祸。届时我们若不在你身边,谁还能护住你?”
      她知道有的事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懂,可小妹这人会犯的事,怕是还未来得及开悟便要没命了,她要如何忍得住唠叨?
      “姐姐知道你对这世道的种种规矩颇有不满,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能力贫瘠亦是穷困,你只有自身强大了,才有机会改变这世道,否则一腔孤勇终究是以卵击石——皆是无谓的牺牲。”
      方才挨训的时候没哭,姐姐一番话倒说得她红了眼眶,季凌霄低下头瘪着嘴,不肯叫姐姐发现自己的眼泪:“我知道了……但姐姐不会不在我身边的,姐姐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姐姐出嫁我就陪嫁。”
      季凌霜笑了:“你昨儿个不是还不愿意吗?这就改变主意了。”
      “你干嘛啊!”季凌霄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恨不得扑上来同她掰扯掰扯。
      “哎,慢着,你方才给自己争取来的惩罚,可不能趁机逃避,好好站在这儿反思吧。”
      林若安再从里屋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她静静望着,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许久,她才走上前去,从帕子里拆出两块糕点,一股脑塞进季凌霄嘴里,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艰难地咀嚼,又回身端来一杯茶,让她囫囵咽了进去。
      “谢谢母亲。”季凌霄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咧着嘴冲她笑。
      林若安叹了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得出来,只是捏起帕子替她擦净了嘴角的残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