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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有故人入梦中 陈和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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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和领着沈云悠来到陈府。
穿过前院的时候,沈云悠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有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正蹲在槐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陈和,喊了一声“哥”。
“这是我妹妹,陈月。”陈和说。
沈云悠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陈月忽然开口了。
“哥哥,那树枝。”
她指着槐树的枝头。
陈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根老枝,从树干上斜伸出来,长得有些古怪,在枝头分叉的地方,有一截枯死的细枝,弯弯曲曲的,往一边勾着。
“怎么了?”
陈月歪着头看了看。
“昨儿晚上我出来玩儿,月亮照着呢。”她说,“那根树枝的影子落在地上,我看着,像一只手。”
沈云悠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走到陈月身边,蹲下来,问:“像一只手?”
陈月点点头。
“什么样的手?”
陈月想了想,把手举起来,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做成一个抓东西的样子。
“这样。”她说,“像要抓什么。”
沈云悠看着她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根树枝。然后他站起身,走回陈和身边。
“走吧。”他说。
陈和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停下来问这些,但也没问,领着沈云悠往里走。
沈云悠在陆梦清的床前站了片刻。
老妇人睡着,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不时翕动,像在说什么。
“陆梦清?”沈云悠问。
“是。”陈和答。
沈云悠点点头。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和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少年阴阳师。沈云悠闭目端坐,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屋子里没有点灯,阴影从墙角漫出来,一寸一寸地逼近床边。
忽然,沈云悠睁开了眼睛。
“我入梦去看一看。”他说,“你守着,莫让人惊扰。”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符,贴在老妇人的额上。又取出一道,贴在自己手心。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
陈和屏息看着。
沈云悠的脸色平静,眉头却微微蹙起。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他喘了口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看到了。”他说。
陈和不敢问,只等着他说下去。
沈云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母亲站在一片雾里。”他说,“四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雾,灰蒙蒙的,看不清远近。她背对着我,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
“我喊她,她不应。我走近去,才看见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有一个人,抱着她。”
陈和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人从后面抱着你母亲,两只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来,环在胸前,下巴搁在她肩上。你母亲就那样被她抱着,一动也不能动。”
“那是个妇人,穿着旧式的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的脸贴在你母亲脸旁,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
“我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的脸有一半隐在你母亲头发里。但她嘴角有一丝笑,很安详的笑。”
“只有上身,没有下身。”
“从腰以下,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样。”
沈云悠说到这里,停住了。
陈和的手在发抖,他想起母亲夜里大叫的那一声“娘”。
“你母亲的生母,叫什么名字?”沈云悠问。
“周氏。”陈和答,“周氏。”
“如今何在?”
“去世了,去世多年了。”陈和满是疑惑。
沈云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此事已有眉目。”他说。
陈和想问什么,但沈云悠已经站起身,走到老妇人床边,将她额上的符揭下来,折好,收入袖中。
“今夜我在这里守着。”他说,“你去睡吧。”
天亮的时候,陆梦清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的沈云悠,怔了一怔。然后她的目光慢慢转动,看向屋顶,看向窗户,看向站在门口的陈和。她的眼神清明了,不像前几日那样混沌。
“儿啊。”她喊了一声。
陈和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娘,您好了?”
陆梦清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看向沈云悠,沈云悠也看着她。
“您见到她了?”沈云悠问。
陆梦清的眼眶红了,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说什么?”
陆梦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说……她想我了。”
陈和的心猛地抽紧,死人来拉活人了,这不是好的预兆。
“她说,她一个人在那边,太疼了,夜里睡不着,就想来看看我。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想抱抱我。”
“她说,她没想到会压着我。她不知道,她碰着我了。”
陆梦清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
沈云悠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还在吗?”陆梦清问。
沈云悠看着窗外,淡然道:“她走了。”
第二日,沈云悠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把这根树枝砍了。”他指着那根长得像手的枯枝说。
陈和愣住了,“为什么?”
沈云悠没有解释,只是说:“砍了。”
陈和让人拿来梯子,把那根枯枝砍了下来。树枝落在地上,弯弯曲曲的,确实像一只收拢的手。
沈云悠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站起身,“带我去你姥姥的墓。”
陈和更不明白了,但还是领着沈云悠出了城。
姥姥的墓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孤零零的一座坟,周围长满了杂草。陈和已经有几年没来过了,拨开草丛才找到墓碑。
然后陈和僵在原地。
墓碑断了。
从中间齐刷刷地断开,上半截倒在坟前,下半截还立在土里。断口是新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断的。
陈和蹲下来,看着那断碑,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云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和才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
沈云悠看着那断碑,慢慢开口,“碑就是死人在地下的身,身子断了,可不舒服。”
陈和半知半解,“您是说……”
“周氏在那边,身子断了。”沈云悠说,“她疼,她难受,她睡不着。她想起活着的时候,女儿抱着她,她就不疼了,所以她回来找陆梦清。”
陈和说不出话来。
沈云悠又看了一眼那断碑,转过身留下一句,“修好碑,她就不疼了。”
陈和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块断碑,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
“大人。”他喊住沈云悠,“那母亲胸口的鬼手呢?那又是怎么回事?”
沈云悠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个啊,那个叫‘见意牵’。”
“见意牵?”
沈云悠走回他身边,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
“你母亲夜里被压,嘴里喊的是谁?”
“姥姥。”
“压她的是什么?”
“鬼手。”
沈云悠点点头,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你姥姥想抱她,你母亲感觉到了,这是其一。”
他又在圈旁边画了一个手,画技一般,陈和勉强看出来。
“那棵槐树上,有一根树枝,长得像手。月光照下来,树枝的影子落下来,落在你母亲身上。这是其二。”
他拿枯枝点了点那个圈,又点了点那个手。
“你母亲在梦里喊着姥姥,心里想的,是姥姥的手。这时候,那个像手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就有了‘气’。”
“有了气,死物就活了。那个影子,就不再是影子了。”
陈和听着,呢喃问道:“它变成了真的手?”
沈云悠摇摇头,“不是真的,是‘见意牵’。因为看见了,因为想到了,所以牵过来了。”
他把枯枝扔了,站起身,“你姥姥只是想来抱抱你母亲。但她断了身,过不来。那个影子,替她过来了。”
陈和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沈云悠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山下走去。
“把碑修好。”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修好了,就没事了。”
陈和照着沈云悠的吩咐,请人来修好了墓碑。
新的墓碑立起来那天,陈和站在坟前,烧了一炷香。他看着那块新碑,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姥姥在那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疼不疼,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
但他想起母亲说的话。
她说,姥姥只是想抱抱她。
那天夜里,陈和守在母亲床边。
陆梦清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陈和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姥姥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姥姥总是抱着母亲,母亲也总是靠在姥姥怀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靠着。
后来姥姥走了。母亲很少提起她,但每年清明都会去坟前烧纸,一坐就是半天。
陈和想着这些,想出神了。
房间里很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
陈和看向母亲。
陆梦清还睡着,但她的嘴角弯着,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陈和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脸往下看。
他看见母亲胸前,有一双手。
那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在母亲身上,轻轻地抱着。
陈和没有动,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双手,看着母亲嘴角的笑。
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那双手上。
那双手是透明的,像是雾,又像是光。但抱得很紧,很安详。
陈和忽然明白,那不是鬼手,那是姥姥的手。
他悄悄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回过头,再看那张床。
那双手已经不见了。
只有母亲,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陈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照着那棵槐树。
那根像手的树枝已经不在了,但槐树还是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身后,夜风吹过槐树,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