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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夜鬼压 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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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陈和被一阵喘息声惊醒,那声音从母亲的卧房里传出来,那是极其粗重的呼吸声,犹如狂风大作,拼命地想喘气,却怎么都喘不上来。
他披衣起身,推开门。
屋内油灯还亮着,母亲躺在床上,脸色青白,两眼圆睁,直直地盯着房梁。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恶犬的低吼,四肢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娘!”
他冲过去,想把母亲扶起来。但母亲的身子沉得像块石头,他使尽了力气,也未能让她坐起身来。
母亲的眼珠动了动,看向他。那双眼,双目失神,透着一种极深的恐惧。
陈和慌忙道:“娘,您怎么了?”
母亲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手……黑手……”
她的话没说完,眼睛又直了,盯着床铺上方的虚空,浑身开始发抖。
陈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他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母亲胸口的位置,那床薄被上,有一个凹陷。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那凹陷很深,深得像是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凹陷,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陈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抚平那个凹陷。他的手触到被子的那一刻,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那凉意不是从被子上传来的,而是从那个凹陷里,从那个分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剧烈的恐惧下他猛地缩回手。
母亲的喘息声渐渐弱下去,那个凹陷也慢慢消失了,像是压在被子上的东西站了起来,离开了。
陈和站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接下来的几日,陈和请遍了城中的大夫。
有的是寻常的郎中,把了脉,开了几服安神的药,说老太太是年纪大了,夜里惊梦,不碍事。
可药吃了,夜里照旧发作。
他只好重金请来名声在外的大夫,那些人看了之后脸色就变了,推说这病自己看不了,让陈和另请高明。陈和追问,他们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最后有人告诉他,城东济仁堂的周大夫,行医四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让他去找周大夫。
周大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有神。他把了脉,翻过眼皮,看了舌苔,又把了第二次脉。这一次把得很长,长到陈和心里开始发慌。
周大夫松开手,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陈和一眼。
陈和跟出去。
两人站在院子里。周大夫不说话,看着院角那棵枣树,看了很久。
“这病我看不了。”他终于开口。
陈和愣住了。
“大夫,您都没开方子……”
“方子开不得。”周大夫打断陈和,“你娘这不是病。”
陈和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是……”
周大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夜里守过没有?”
陈和立马回话:“守过。”
“看见什么没有?”
陈和张了张嘴。他想起那夜母亲胸口的凹陷,想起那股彻骨的凉意,他点了点头,续而又摇了摇头,将其一五一十道来。
周大夫的脸色变了变。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有别人,勉为其难开口。
“这话我只跟你说一次。”他的凑近陈和,近的好像要吃了陈和的耳朵,“在这城里,有些话不能往外传。尤其是那个字。”
哪个字?
陈和不懂他说的是哪个字。
京城里忌讳那个字,不敢提。据说提了,就会被听见。被听见了,就会找上门来。
“那是什么?”陈和问。
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是被压住了。”他说,“压她的那个东西,是从那边来的。”
“那边?”
“死了的人那一边。”周大夫说,“这种事我见过几回。有的是路过,顺手压一下。有的是专门来找人的。你娘那个,怕是后面那种。”
陈和的喉咙发紧,“那该怎么办?”
周大夫摇摇头,“我治不了这个。”他内心针扎一番,“你得找阴阳师。”
“阴阳师?”
“城西住着一位,姓沈,叫沈云悠。”周大夫说,“他专看这个,但不好请,你得自己去找。”
“去哪儿找?”
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城西阴阳分界山,你知道吧?”
陈和点点头,那座山他知道,在城外西边,离城有七八里地,城内人称阴阳分界山,此谓“阴阳”是指山被一分为二,一半阳气充足,万物向春,百年不凋不谢;另一半阴气缠绕,日光招进去便被吞了,阴森森的,没人敢去。
“山下有棵老柏树,得有几百年的树龄了。”周大夫说,“你找到那棵树,绕着它左走三圈,右走三圈。然后等着。”
陈和着急问:“等什么?”
周大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里间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陈和说了一句话,“记住了。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喊。喊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和在百年柏树相隔数里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正是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汗水打湿他的衣服,终于陈和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响。
那棵树比周围的树都粗,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褐色的,沟壑深深浅浅,像是刻满了字。树冠很大,但枝叶稀疏,透着一股老态。
陈和站定,吸了口气,开始绕着树走。
左三圈。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数着。脚踩在落叶上,还是听不见声音。林子里的鸟也不叫了,四下遥无人息,百姓都忌讳此处不敢靠近。
三圈走完,他开始往右走。
右三圈。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落叶上拖行,沙沙的,很轻,但很近。
他没有回头。
周大夫的话在脑子里响着: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喊。
第三圈走完,他站住了。
身后那沙沙的声音也停了。
陈和不敢回头,他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尖细,像是捏着嗓子说话。若近若远,像是远处传来的回声,又像近在咫尺,飘忽忽的,辨不清方向。
“陈公子。”
陈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的身,只知道转过身来的时候,面前站着四个女子。
穿着红衣,脸很白,白得像敷了一层厚厚的粉。眉眼是画出来的,细细弯弯的,嘴唇也是红的,红得像血,眯着眼笑着,像狐狸。
四个人一模一样,脚不沾地,飘在落叶上方半寸的地方。
“陈公子请上轿。”最前面那个说。
她往旁边让了让。陈和这才看见,她们身后停着一顶轿子。那轿子也是红的,红得扎眼,在这凭空冒出来的一个轿子,还有四个红衣女子站在轿旁。
画面只能说是诡异。
陈和的腿在抖,踌躇不前,但他想起躺在床上的母亲,想起她夜里那一声声的“娘”,想起周大夫说的话,你得找阴阳师。
他咬着牙,迈开步子,掀开轿帘,钻了进去。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轿子动了。
没有晃动,没有颠簸,像是飘在水上,又像是悬在空中。陈和想掀开帘子往外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太过离奇,他不敢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停了。
帘子从外面掀开,一个红衣女子站在轿旁,脸上还是那个画出来的笑,“陈公子,到了。沈大人在里面等您。”
陈和钻出轿子,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竹篱笆围着,里头几间瓦房,檐下挂着一盏灯笼,这时候分明是白日,那灯笼却亮着,泛着昏黄的光。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陈和回过头,轿子和那四个红衣女子都不见了。只有密林,远远地立在天边,像一堵黑色的墙。
陈和推开篱笆门,往里走。
院子里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一丛花草前,不知在看什么。
那人听见脚步声,站起身,回过头来。
陈和愣住了。
那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青灰色的旧袍子,头发随便束着,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他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正拿在眼前端详。
“陈公子?”少年问。
陈和点点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少年看着他,忽然笑了。
“找沈云悠?”少年道,“我就是。”
陈和又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云悠是这样一个人,他原以为阴阳师应该是上了年纪的,仙风道骨,一脸高深。眼前这个少年,怎么看都像是个学徒,或者是个跑腿的。
“你……”陈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把叶子扔了,拍拍手。
“不信?”他说,“那你可以回去。”
陈和站着没动。
少年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陈和开口了。
“我娘病了。”他说,“大夫说,是那边来的东西压住了。”
少年点了点头。
“半个月了。”陈和继续说,“夜里发作,白日好些。她叫的是我姥姥的名字。我姥姥去世多年了。”
少年听着,没有打断。
陈和把周大夫的话,把那些夜里的事,把母亲胸口那个凹陷,把那股彻骨的凉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少年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有趣。”他说。
陈和愣住了,“大人?”
少年摆摆手,“别叫我大人,叫沈云悠就行。”
沈云悠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