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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沟通失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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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霓虹一层层漫上来,把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片暧昧又冷清的紫。温阮公寓楼下的那棵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沈烬言的车上,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跳。
他又在这里。
从黄昏,到夜色渐深,像一个上了瘾的囚徒,守着一扇窗,守着一个不敢触碰的人。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线条锋利却憔悴不堪的侧脸。松木香信息素压得极低,几乎敛进骨血里,不敢泄露半分。他怕,哪怕一丝一缕的气息飘上去,被苏妄察觉,都会让那个人皱眉、不适、甚至更加厌恶。
爱到不敢呼吸,不敢出声,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
这就是如今的沈烬言。
手机屏幕轻轻亮起,是陆则发来的消息,短短几句,却字字戳心。
【温阮说,妄妄最近睡得比以前稳一点了,也肯画画了,就是话还是很少。】
【他不提你,我也不敢提。你别冲动,别靠近,别打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沈烬言指尖微微颤抖,在屏幕上缓缓敲下几个字,每一个都像是用尽全力。
【我知道。我不打扰。】
【麻烦你,多看着他一点。他胃不好,别让他饿肚子;他怕冷,夜里空调别开太低;他画画的时候别吵他,他喜欢安静。】
他一条一条,细细叮嘱,把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全都写出来。
那些曾经他亲手做到极致的温柔,如今,只能托付给别人。
那些曾经只属于他的特权,如今,连提一提,都觉得奢侈又刺痛。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扔在一边,重新仰头,望向那扇始终暖亮的窗。
窗内人影安静,偶尔微微移动,应该是苏妄在看书,或是在画画。
只是一眼,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足够让他撑过一整个漫漫长夜。
他想过无数次,想冲上去,想敲门,想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想把所有的歉意、悔恨、思念,全都倾吐而出。
他想告诉苏妄:
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我不再隐瞒,不再独扛,不再忽略你的情绪,不再用自以为是的爱伤害你。
公司的事我在解决,沈家的压力我在扛,外面的流言我在压,所有的风雨我都一个人挡着,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牵连,半分委屈。
我学会了沟通,学会了倾听,学会了把你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我变成了你曾经想要的样子,你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可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疯狂重演。
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怕。
怕苏妄听到他的声音,只会更冷漠,更疏离。
怕苏妄看到他的人,只会更反感,更厌恶。
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一见到苏妄,就彻底崩溃,吓到他,打扰他,让他刚刚平静下来的世界,再次掀起风浪。
沟通,从一开始,就是失效的。
从他第一次选择隐瞒,选择独自硬扛,选择“为你好”的时候,就已经失效了。
如今,就算他学会了怎么说,怎么爱,怎么沟通,也再也没有了开口的资格,没有了靠近的机会。
想说,却不能说。
想爱,却不会爱。
想挽回,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沈烬言最大的绝望。
楼上。
温阮家的客厅里暖光柔和。
苏妄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那幅画了寒梅的画,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线条清冷,孤高独立。
他已经能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不再失眠到天亮,不再一睁眼就被铺天盖地的疼痛淹没。
温阮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他面前,轻声道:“妄妄,吃点水果吧,刚切的。”
“好。”苏妄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却依旧清淡。
他拿起一块苹果,慢慢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却没什么滋味。
不是不饿,是心里空着,吃什么,都觉得淡。
“明天周末,”温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开口,“我朋友说有个画展,在市中心,人不多,很安静,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换换心情。”
她不敢提沈烬言,不敢提过去,只能小心翼翼地,带着苏妄一点点走出封闭的世界。
苏妄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好。”
他不想一直困在自己的情绪里,不想一直让温阮担心。
他想试着,真的走出去。
听到他答应,温阮瞬间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欣慰:“那我们明天早点出发,我查好了,那个画展里有很多你喜欢的风格。”
“嗯。”苏妄浅浅应声,目光重新落回画纸上。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刺,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每当夜深人静,每当看到相似的背影,每当闻到一丝近似的松木香,他的心,还是会轻轻一抽,泛起熟悉的疼。
只是,他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无视,学会了把那些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再让任何人看见。
他不再期待沈烬言的改变,不再期待沈烬言的道歉,不再期待沈烬言的出现。
那个人,已经彻底走出了他的生活。
他也在努力,彻底走出那段充满甜蜜与伤痛的过往。
手机放在一旁,始终安静。
没有消息,没有来电,没有任何关于沈烬言的痕迹。
苏妄偶尔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随即又自嘲地轻轻收回目光。
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
习惯了没有他的早安,没有他的晚安,没有他的信息素安抚,没有他的拥抱。
习惯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楼下,有个人,正抱着同样的沉默与思念,守了他一夜又一夜。
他不知道,那个曾经伤他最深的人,如今正在用最卑微、最沉默、最不敢打扰的方式,爱着他,赎罪着。
有些话,不说,就是永远错过。
有些爱,不懂,就是一生遗憾。
沟通失效的不仅仅是语言,还有两颗,一个拼命关上心门,一个拼命不敢靠近的心。
第二天,画展现场。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一幅幅安静的画作上,氛围静谧而温柔。
人确实不多,三三两两,很适合散心。
苏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身形单薄,却干净得像一幅水墨画。他走得很慢,目光安静地从一幅幅画上掠过,没有急躁,没有不安,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片艺术的宁静里。
温阮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不打扰,只是安静陪伴。
看到苏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她心里由衷地为他高兴。
这才是苏妄该有的样子,温柔,安静,有自己的世界,不依附谁,不依靠谁,独自绽放。
苏妄在一幅画前停下脚步。
画上是一片深海,海底有一束微光,孤独,却坚定。
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看到了现在的自己。
曾经坠入深海,黑暗,无助,绝望,可如今,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一点点,往上浮,一点点,靠近光明。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画上的那束光,眼底一片平静的释然。
都过去了。
真的。
与此同时,画展对面的街角。
一辆黑色的车,安静地停在树下。
沈烬言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画展入口,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知道苏妄今天会来画展。
陆则只是随口一提,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提前两个小时就等在了这里。
他不敢进去,不敢出现在苏妄面前,只能隔着一条马路,隔着遥远的距离,贪婪地,心疼地,看着。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浅灰色的风衣,单薄的身形,安静地走在画展里,像一幅最干净的画。
那一刻,沈烬言的呼吸,瞬间停滞。
太久了,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误会,没有争执,没有伤害,只有他的妄妄,安安静静地站在光里。
他看着苏妄停在一幅画前,看着他微微仰头,看着他指尖轻轻触碰玻璃,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释然。
很美。
美得让他心痛,美得让他窒息。
他多想穿过这条马路,穿过人群,走到苏妄身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轻轻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看画,轻声问他:“喜欢吗?喜欢我们就买下来。”
多想伸手,把他散落下来的发丝,轻轻拂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多想,再闻一闻他身上清冷的梅香信息素,感受他真实的温度。
可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车里,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浑身紧绷到颤抖,硬生生克制着所有冲动。
只能看着,只能守着,只能心疼着,只能思念着。
他看到苏妄浅浅地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却足以让沈烬言红了眼眶。
真好。
你终于,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
你终于,走出了那些黑暗,走到了光里。
沈烬言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妄妄,你往前走吧,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别停下。
别再看见我,别再想起我,别再因为我,受一丝一毫的伤。
我就在这里,在你看不见的角落,守着你,祝福你,一辈子。
爱到极致,是放手。
痛到极致,是成全。
画展结束,夕阳西下。
苏妄和温阮一起慢慢走出画展,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也多了一丝轻松。
“怎么样,好不好看?”温阮笑着问。
“嗯,好看。”苏妄轻轻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两人慢慢走向公交站台,准备回家。
不远处的车里,沈烬言一直跟着。
他不敢跟太近,只敢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直到看着苏妄和温阮坐上公交车,看着车子缓缓驶远,他才缓缓发动车子,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路护送,直到看着她们平安回到公寓,看着那扇窗重新亮起。
他才敢,再次停在楼下,守着那扇窗,度过又一个不眠之夜。
车子里,一片死寂。
沈烬言靠在座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疲惫到了极致。
连日来的工作压力,精神紧绷,日夜不眠的守护,思念,悔恨,心疼,早已将他折磨得筋疲力尽。
可他不敢停,不敢歇,不敢倒下。
他怕他一停,一歇,一倒下,就再也没有能力,这样安静地守着他了。
手机里,全是工作消息,全是麻烦,全是压力。
沈家老爷子的步步紧逼,公司资金的紧张,外面残留的流言,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换做以前,他会选择瞒着苏妄,独自硬扛,不说一句,不抱怨一句,用“小事”搪塞一切。
可现在,他真的改了。
他会和陆则、秦衍商量,会告诉他们自己的压力,会接受他们的帮助,不再独自逞强,不再自以为是。
他学会了沟通,学会了分担,学会了不再用伤害的方式,去“保护”爱人。
只是,那个教会他如何去爱,却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再也不会知道了。
再也不会,给他沟通的机会了。
沟通,真的失效了。
从他错过的那一刻开始,就永远失效了。
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想爱的人,再也不敢靠近。
想挽回的情,再也没有机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楼上的灯,始终亮着。
沈烬言闭上眼睛,轻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只有自己能听见:
“妄妄,我真的改了。”
“可是,你再也听不到了。”
“再也不会,给我机会了。”
心,一寸寸,沉入冰冷的海底。
沟通失效,爱意渐熄。
你我之间,只剩沉默,只剩距离,只剩一场,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和一场,不敢打扰的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