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折角》》浅次元

19、暴雨 周

　　周二下午，天阴得很沉。

　　夏浔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灰蒙蒙的，像是谁把墨汁倒进了水里。气压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知夏趴在桌上睡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后排有人在小声说话，偶尔笑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夏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他打开和许亦安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发的——“明天中午老地方？”许亦安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字。

　　以前他会回“嗯”，但后面会加一个句号。

　　现在连句号都没有了。

　　夏浔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窗外发呆。

　　其实从上周开始，许亦安就变了。

　　消息回得越来越慢，字数越来越少。以前会主动问“今天开心吗”“青提味浓了吗”，现在几乎不问了。中午见面的时候也话很少，不是那种安静的少，而是那种——心不在焉的少。

　　夏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问过林屿。林屿说“没什么”，笑了一下，又说“老许最近事多”。

　　事多。

　　什么事？

　　林屿没再说。

　　——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夏浔收拾书包的时候，外面开始打雷。轰隆隆的，从远处滚过来，震得窗户嗡嗡响。

　　知夏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要下雨了？”

　　“嗯。”

　　“你带伞了吗？”

　　夏浔看了一眼书包侧袋：“带了。”

　　“那行，我先走了啊，我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去。”知夏拎起书包就往外跑。

　　夏浔慢慢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往对面看。

　　许亦安没来。

　　他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你来了吗？”

　　发出去。

　　过了五分钟，没回。

　　他又打：“下雨了，你没带伞的话我去接你。”

　　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雨越下越大了。雨棚的边沿开始往下淌水，哗啦哗啦的，像一道水帘。路上的积水越来越多，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夏浔站在雨棚下面，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

　　没有消息。

　　他想了想，拨了许亦安的电话。

　　响了很多声，然后被挂断了。

　　夏浔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挂断了。

　　不是没人接，是挂断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雨棚下面，不知道该怎么办。

　　雨越下越大了。

　　——

　　夏浔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更久。

　　他的鞋已经被溅起来的雨水打湿了，裤脚也湿了一圈。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雨丝，打在他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凉飕飕的。

　　手机震了一下。
　　。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

　　是许亦安发的消息。
　　。。。。
　　三个字。

　　“别等了。”

　　夏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有点模糊。他用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把那三个字看了无数遍。

　　别等了。

　　什么意思？

　　是不用等了，还是别等他了？

　　他想打字问，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你在哪？”

　　发出去。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夏浔愣住。

　　他又发了一遍。

　　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好友……
　　。
　　夏浔的脑子嗡了一声。

　　删了。

　　他被删了。

　　——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夏浔站在雨棚下面，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还盯着那块黑漆漆的玻璃。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重，但好像不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试着回忆今天中午发生了什么。

　　许亦安来了。坐在老位置上，低着头吃饭，没怎么说话。他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许亦安说“没事”。他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许亦安没回答。

　　然后林屿来了，坐在对面，笑嘻嘻地说了一堆话。

　　然后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然后许亦安说“我先走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夏浔想不通。

　　他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就被删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又打开和许亦安的聊天框。

　　那些消息还在。那条语音还在。那些解题步骤的图片还在。

　　但发消息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

　　雨越下越大，天已经完全黑了。

　　夏浔站在雨棚下面，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宿舍？去食堂？去找许亦安？

　　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迈开了步子。

　　他冲进雨里，往高中部的方向跑。

　　雨打在脸上，疼。水灌进鞋子里，沉。书包被淋透了，压在肩膀上，越来越重。

　　但他一直在跑。

　　跑到高中部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发抖。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

　　他不知道许亦安住几楼。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林屿的聊天框——之前加过好友，但没怎么聊过。

　　他打字：“林屿哥，许亦安住几楼？”

　　发出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屿回了：“404。怎么了？”

　　夏浔没回，直接往楼里跑。

　　宿管阿姨在后面喊：“哎！你哪个部的！登记！”

　　他没停，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

　　跑到四楼，找到404，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林屿。

　　他看见夏浔的样子，愣住了：“小夏？你怎么——你淋雨过来的？”

　　“许亦安呢？”夏浔喘着气问。

　　林屿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

　　“我在。”

　　声音从林屿身后传来。

　　许亦安从床边站起来，看着门口浑身湿透的夏浔。

　　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夏浔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一点红。。

　　夏浔站在门口，水从裤腿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你为什么删了我？”他问。

　　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许亦安没说话。

　　“我哪里做错了吗？”夏浔又问。

　　许亦安还是没说话。

　　林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往旁边退了一步：“我……我去隔壁待会儿。”

　　他走出宿舍，轻轻带上门。

　　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浔站在门口，许亦安站在床边，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哗啦的，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你说啊。”夏浔说。

　　许亦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没错。”他说。

　　“那你为什么删我？”

　　许亦安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顿了顿，“我不想让你等了。”

　　夏浔愣住了。

　　“什么意思？”

　　许亦安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的水痕往下淌，像是谁在哭。

　　“我要走了。”他说。

　　夏浔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去哪儿？”

　　“转学。”。

　　“什么时候？”

　　“下周。”

　　夏浔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为什么？”他问。

　　“我爸工作调动。”

　　“那你……”夏浔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回来了？”

　　许亦安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夏浔低下头，盯着地上那滩水。

　　他的倒影在里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所以你删了我，”他慢慢地说，“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等。”

　　“嗯。”

　　“你觉得这样对我比较好？”

　　许亦安没回答。

　　夏浔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你有没有问过我？”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等？”

　　许亦安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夏浔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觉得不告诉我就走了，是对我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水从鞋子里挤出来，发出“吱”的一声。

　　“你知不知道我站在校门口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被挂断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我看见红色感叹号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哽咽。
　　。
　　许亦安转过身。

　　夏浔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个从来都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眼眶红了。

　　“夏浔。”他说。

　　“你别叫我。”夏浔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你别叫我名字。”

　　许亦安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夏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栀子花香。

　　“对不起。”许亦安说。

　　夏浔没说话。

　　“我以为这样你会好过一点。”许亦安的声音很轻，“不告而别，时间长了你就忘了。”

　　“你放屁。”夏浔说。

　　许亦安愣了一下。

　　夏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你走了我就会忘吗？”他盯着许亦安，“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删了好友就能当没发生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你闻得到我的味道，我听得到你的声音，你写了那些解题步骤，你说‘不会的问我’，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忘了你？”

　　许亦安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也哑了，“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每天中午去食堂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每天看手机等一个不会回消息的人——。你觉得这样比较好？”

　　“那是我的事！”夏浔喊出来，“那是我的事！你管我好不好！”

　　雨声更大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红着眼睛，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许亦安伸手，擦掉夏浔脸上的水。

　　手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夏浔抖了一下。

　　“别哭。”许亦安说。

　　“我没哭。”夏浔别过脸，“是雨水。”

　　许亦安没说话，手指停在他脸颊上，没有收回去。

　　那只手是暖的。

　　和第一次牵他手的时候一样暖。

　　夏浔站了一会儿，忽然抓住那只手，攥得很紧。

　　“你走了以后，”他低着头说，“还会回消息吗？”

　　许亦安沉默了几秒。

　　“会。”

　　“真的？”

　　“真的。”

　　夏浔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那你删我干嘛？”他说，声音又哑又委屈。

　　许亦安没回答。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
　　。
　　林屿回来的时候，夏浔已经坐在许亦安的床上了。

　　浑身还是湿的，但许亦安给他披了一件外套。是他的校服外套，灰色的，很大，把夏浔整个人都裹住了。

　　林屿看看夏浔，又看看许亦安，什么都没问。

　　他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夏浔。

　　“擦擦，别感冒了。”

　　夏浔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屿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许，你走了以后，这宿舍就剩我一个人了。”

　　许亦安看着他。

　　“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林屿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勉强，“要不是小夏找来，你是不是打算走之前才告诉我？”

　　“没有。”许亦安说。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今天。”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但带着一点苦。

　　“算你还有点良心。”他说。。。。

　　三个人坐在宿舍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哗啦哗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声。

　　夏浔裹着许亦安的外套，低头闻了一下。

　　栀子花的味道。

　　很淡，但还在。。

　　他攥紧外套的领口，没有抬头。

　　——

　　晚上，夏浔回到自己宿舍的时候，知夏已经回来了。

　　看见他浑身湿透、眼睛红肿的样子，知夏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被雨淋了？”

　　“嗯。”

　　“就淋个雨你至于哭成这样？”

　　夏浔没说话，把湿透的书包扔在地上，倒在床上。

　　知夏凑过来，看见他身上的外套。

　　“这不是校服，”他说，“高中的？”

　　夏浔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要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谁？”

　　“许亦安。”

　　知夏愣住。

　　“转学？”

　　“嗯。”

　　知夏沉默了很久。

　　“那你……”

　　“我不知道。”夏浔说。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

　　“他说他走了以后还会回消息。”他说，“但我不敢信。”

　　“为什么？”

　　“因为今天他删了我一次。”夏浔的声音很轻，“下次呢？下下次呢？”

　　知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浔把许亦安的外套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栀子花的味道包围着他。

　　很淡，但还在。

　　不知道能留多久。

　　——

　　深夜，夏浔躺在床上，盯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许亦安的聊天框——好友已经加回来了。许亦安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就四个字。

　　“对不起。晚安。”

　　夏浔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树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

　　像什么在数时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许亦安的外套里。

　　栀子花的味道。

　　很淡。

　　但还在。

　　至少在今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