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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叙无声2(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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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老巷的时候,很轻。
乔殊搬离了原来的画室,却没走远,仍在同一片城区,只是换了一栋更靠里的老楼。依旧是三楼,依旧有窗,窗外没有梧桐,却有一株常年青绿的松柏。
他还是很少出门。
调色盘里依旧是灰、白、浅蓝、淡紫,只是偶尔,会多一点极浅的暖橙。
像舞台灯光,又像某个人眼底的亮。
这几年,他不再完全拒接外界的稿,却依旧只画自己想画的。
没有脸,只有轮廓、光影、背影、手。
有人说他的画里藏着故事,有人说他的画里全是孤独。
只有乔殊自己知道。
他画的,是一段抓不住的风。
风里有歌声,有雨夜,有一扇亮到深夜的窗,有一个安静坐在角落的人。
他没有刻意去听过季少一的歌。
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听见。
超市的广播、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路人的耳机漏音……
每一次,他都会停下脚步,安安静静听完,再不动声色地离开。
歌越来越红,人越来越亮。
季少一的名字,铺满了各大舞台、热搜、榜单。
他成了真正站在万人中央的歌手,唱尽了温柔与热烈。
乔殊偶尔会在深夜刷到他的舞台片段。
他不会刻意划走,一会像个普通人一样止步听听他的歌。
灯光璀璨,人影耀眼。
男人站在光里,笑着,唱着,眼底有星光。
乔殊会盯着屏幕看很久,然后轻轻关掉。
继续转身,对着空白画布,一笔一笔,铺上新的底色。
他以为,他这辈子,就真的像有一阵风吹过一样。
出现,停留,安静离开,再无交集。
直到那个雪天。
门铃响得很轻,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乔殊握着画笔的手一顿。
他几乎没有访客,这个时间,这个地址,更少有人知道。
他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
门外没有声音,只有雪落的轻响,安静得不像话。
像某种默契,又像某种注定。
乔殊缓缓拉开门。
风雪先一步扑进来,带着冬日的清冽。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一身黑色大衣,肩头落了薄雪,围巾半遮着下颌,眉眼比记忆里更成熟,却依旧是那双让他记了好多年的眼。
季少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雪无声,呼吸无声,心跳却轰然作响。
乔殊站在门内,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门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他没有想到,会再见到这个人。
更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季少一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地,轻轻地,像是要把这几年错过的模样,一点点补回来。
他好像瘦了一点,眉眼依旧淡,依旧静,依旧像一块被雾包着的玉。
手指上,还是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颜料。
钴蓝。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良久,季少一才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风雪的哑,却依旧温柔。
“乔殊。”
只两个字。
却像穿过了好几年的时光,轻轻落在乔殊的心尖。
乔殊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季少一喉结轻轻动了动,“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你。”
乔殊依旧没说话。
“我没有打扰的意思。”季少一见他不说话,语气下意识放得更柔,更轻,“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你好不好。
看看你还画不画画。
看看你,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他依旧懂分寸,懂克制,不越界,不逼迫。
乔殊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就这样,对视,碰撞。
让蓝色纯净的眼随意的闯进自己的世界。
风雪还在门外飘,季少一的肩头已经覆了一层白。
明明是站在舞台光里的人,却愿意为了他,一头扎进这无人问津的老巷,站在风雪里,安安静静等一扇门开。
乔殊的心,轻轻涩了一下。
这么多年。
他以为那个人早就忘了那间画室,忘了那段轻哼过的,没完成的歌,忘了那幅没有名字的画,忘了那扇雨夜的窗。
忘了那个,只敢用门票一角画一道光给他的人。
原来没有。
“进来吧。”
乔殊轻轻开口,声音很淡,却第一次,主动对他发出了邀请。
季少一眼底,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他点点头,轻轻跺掉鞋上的雪,跟着乔殊走进屋子。
画室和当年很像。
一样的味道,松节油、颜料、阳光晒过画布的暖。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冷清,一样的,全是没说完的故事。
季少一慢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幅新画。
依旧是冷色调,依旧是模糊的轮廓。
可他偏偏能一眼看出,哪一幅里藏着舞台,哪一幅里藏着歌声,哪一幅里,藏着他。
“你还是喜欢画看不见的东西。”
季少一轻声说。
乔殊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飘雪,淡淡应了一声:
“嗯。”
“比如?”
这个问题,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乔殊转过头,看向他,目光第一次,没有回避,没有闪躲,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身上。
“风。”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去而复返的风。”
季少一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双清淡却认真的眼,忽然就懂了。
当年那道无声的光,那场无声的遇见,那段无声的心动。
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乔殊都懂。
都记得。
都藏在心里,藏在画里,藏在每一段沉默的时光里。
“当年……”季少一喉咙微微发涩,“那一角门票,我一直留着。”
乔殊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放在胸口的口袋里,带了很多年。”
季少一望着他,目光认真又温柔,“每次演出,都会带着。”
他唱过无数场演唱会,见过无数人海,可每一次站在舞台上,望向那片空时,心里想的,始终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画室里安静画画的人。
那个在雨夜推开窗和他说话的人。
那个用一道无声的光,回应他一首歌的人。
乔殊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以为,你会觉得困扰。”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未宣之于口的忐忑。
当年不告而别,悄然离开,只留下一角纸片,他甚至觉得,有些不负责任。
“困扰?”季少一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点涩,一点甜,
“我只觉得,遗憾。”
遗憾当年不够勇敢。
遗憾当年没有戳破那层纸。
遗憾当年,让你一个人,安静离开。
遗憾当年,我们明明互相懂得,却偏偏走向了人海两端。
乔殊的心,轻轻一软。
这么多年的沉默、思念、克制、意难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落点。
他其实也后悔过。
后悔演唱会那天,只敢远远站在角落。
后悔没有走到他面前,没有听完他那首专属的歌。
后悔没有留下一个像样的告别,没有留下一个联系方式。
后悔就那样的把那个人重新放回人海里。
但是没关系,不会再后悔了。
穿过风雪,穿过人海,穿过好几年的时光。
再一次,站在了他的画室里。
“季少一。”
乔殊忽然叫他的名字,和当年一样,轻轻的。
“我在这里。”
季少一立刻应声,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生怕一不留神,人又不见了。
乔殊抬起眼,与他对视。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清浅透亮,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
冷色与暖色碰撞,在乔殊眼中融化了,显得无尽温柔。
“那首歌……”
他轻声说,“我听完了。”
季少一的心,狠狠一颤。
“在角落里。”
乔殊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很远,但是……听见了。”
听见你说,这首歌送给一个人。
听见你说,他没来,但是他听见了。
听见你唱,那段只在画室里哼过的,没完成的旋律。
一字一句,全都听见了。
季少一喉间发紧,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多年的等待、思念、执念,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回应。
原来他不是独角戏。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乔殊,”
季少一慢慢走近一步,距离很近,却依旧保持着最让他安心的分寸,
“我们……不要再像风一样了,好不好?”
不要只出现,只停留,只安静离开。
不要不靠近,不拥抱,不承诺,不告别。
不要只留下一道,擦过生命的痕迹。
这一次,我想抓住风。
这一次,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完。
把没唱完的歌,都唱完。
把没画完的画,都画完。
乔殊看着他,看着他眼底认真又忐忑的光,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
室内的灯,暖得让人安心。
空气中,是颜料的淡香,是久别重逢的温柔。
他缓缓,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雪,却重得像承诺。
季少一悬了好几年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稳稳落下。
他想笑,却又觉得鼻尖发酸,所有的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柔的话。
“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等我。
谢谢你,没有真的把我忘掉。
谢谢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乔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转过身,走到画架前。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大片的深浅蓝底色,像是在等什么。
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蘸了一点暖橙和白。
在那片空白上,轻轻落下几笔。
不多,却很神。
像舞台中央的光。
像雨夜窗下的歌。
像去而复返的风。
像失而复得的人。
季少一站在他身后,安静看着,没有打扰。
良久,他才轻声问: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乔殊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轻轻落在画布最下方,写下两个极小、极淡的字。
风归。
风来无声,风去无声。
而这一次,风终于归来,不再离去。
季少一不知道,这是他第一幅拥有名字的画。
是为了一个人而命名的。
乔殊放下画笔,缓缓侧过头。
季少一也正好看着他。
四目相对,没有沉默,没有疏离,没有遗憾。
只有时光沉淀下来的,清澈又认真的心意。
“以后,”
乔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画画,你唱歌。”
季少一立刻笑了,眼尾弯起,是久违的、真正轻松又温柔的笑意。
“好。”
“我要唱我所有歌,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唱完了也没有关系,我给你写。”
乔殊耳尖微微一红,轻轻转回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雪。
风雪渐停,月光穿透云层,轻轻洒在窗台上。
室内暖灯明亮,颜料清香,空气安静又温柔。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只会画看不见的风。
却没想到,有一天,那阵风,会为他停下,会为他归来,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他们俩都是风,一个爱跑,一个爱追;一个温和,一个热烈。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都是风。
是肯定会在一起的风。
季少一轻轻靠近,站在他身侧,肩膀与他轻轻相抵。
没有用力,没有急促,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像很多年前那个画室里一样,却又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过客,不是风。
是归人。
乔殊微微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分担给季少一,轻轻靠着。季少一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安稳。
那些年的孤独、等待、意难平,全都在这一刻,被温柔抚平。
季少一想,够累了。
世界很大,人来人往。
他们曾错过,曾离散,曾各自回到人海。
但幸好。
风会走,也会归。
歌会停,也会再唱。
画会留白,也会圆满。
人会失散,也会重逢。
从此以后。
你唱完所有未完成的歌,
我画完所有未命名的画。
风不再无声,
你不再远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