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渡人间》米六六

88、陆时安

　　周五的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蝉鸣一浪接过一浪，裹着夏日独有的燥热。

　　八个人刚从教室走出来，一路上说说笑笑。所有人都觉得，日子就会这样顺理成章地走下去——一起高考，一起去不远的城市，一起上大学，一起把少年心动，熬成岁岁年年。
　　连刘莹莹都笑着说：“等你们上大学了，我还当你们的CP粉头子。”

　　温见屿走在陆时安身边，仰头看着他轮廓清晰的侧脸，笑得安静又温柔。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段日子以来，脑海里有多乱。
　　碎片一样的画面，不分昼夜地涌进来——
　　雨天、医院、刺眼的灯光、痛哭的人、空荡荡的房间、一封封没寄出去的信、还有陆时安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
　　碎片是碎的，痛却是真的。

　　回到宿舍，陆时安照例替他理好被子，轻声叮嘱：“早点睡，别熬太晚。”
　　温见屿点点头，乖乖爬上床。
　　他以为，今晚也会和往常一样，在混乱却模糊的碎片里勉强睡去。

　　他很快睡着了。
　　然后，坠入了一场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不是片段，不是残影。
　　是完整的一生，两世，三回相遇。
　　第一世的错过，第二世的生离，第三世的重来。
　　他看清了陆时安每一次的等待，每一次的崩溃，每一次在失去他之后，独自扛下的所有——家族、压力、孤独、无人能说的痛。
　　原来陆时安笑着说“很早以前就动心”的那个“很早”，早到跨越了两辈子。
　　原来他每一次的离开，都把陆时安扔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原来他以为的被爱，是对方用两世的痛，换来的这一世温柔。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以为是被好好爱着、被好好保护着，却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的出现与离开，都在反复凌迟同一个人。

　　温见屿猛地从梦里惊醒。
　　宿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身边，陆时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眼依旧是白天里那份让他安心的温柔。

　　温见屿僵在床上，浑身冰凉，心脏疼得喘不过气。
　　不是梦。
　　全都想起来了。
　　完整的，痛的，真的。

　　他不配。
　　他配不上这样干净又沉重的喜欢，配不上两世的等待，更配不上陆时安默默扛下的一切。
　　他只会给陆时安带来灾难，带来痛苦，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他不能再拖累他。
　　这一世，他不能再让陆时安重蹈覆辙。

　　温见屿一动不动，静静看着陆时安的背影，很久很久，直到眼眶发烫，却死死咬住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轻轻、慢慢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他没有收拾大件行李，被子、枕头、课本、错题本……全都原样留下。
　　只带走最轻便的东西。

　　最后，他坐在桌前，借着月光，颤抖着写下一封信。
　　写完，他把信轻轻压在温见屿自己最常用的那只水杯底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陆时安，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对不起。
　　——我爱你。
　　——这一次，我放过你。

　　他轻轻带上宿舍门，没有回头。
　　夜色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

　　桌上，那封信在月光里，安静得像一场未说出口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