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渡人间》米六六

3、旧梦惊风

　　开学的第一次班会，按流程轮到全班自我介绍。
　　教室里算不上喧闹，可几乎所有若有似无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了靠窗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陆时安坐姿舒展，肩宽腰窄，身形结实有力量，不是纤细的少年感，而是健康阳光、带着几分利落气场的好看。周围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满是藏不住的惊艳：
　　“也太帅了吧，这颜值绝了。”
　　“气质一看就很好，家里肯定很宠。”
　　“又是班长，性格还这么阳光，太耀眼了。”

　　温见屿坐在一旁，指尖轻轻蜷缩，垂着眼帘把周遭的动静隔绝在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没过多久，孙老班点到了陆时安的名字。
　　他起身迈步，步伐从容又稳当，自带一股被优渥生活养出来的松弛与张扬，毫不怯场，反倒像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

　　站定在讲台上，他目光坦荡扫过全班，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声音清朗又自信，一字一句都带着藏不住的小嚣张：
　　“大家好，我叫陆时安，现在担任咱们班的班长。我家境还算不错，平时也没什么太大压力，喜欢篮球、健身这些运动，所以身材一直保持得挺好，长相嘛……应该也不算拖大家后腿。”
　　“我性格比较外向直接，好相处也爱帮忙，之后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里有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希望接下来的高中两年，能和各位好好相处，一起进步。”

　　这一段自我介绍，自信、张扬、明晃晃地装，把家世、外貌、身材、爱好、性格全秀了一遍，坦荡又臭屁。
　　话音一落，台下立刻响起低低的惊叹与笑声，连孙老班都忍不住弯了弯眼。

　　陆时安从容走下讲台，却没有直接回座，反而径直停在了温见屿的桌边。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气息清浅，眼底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试探，声音压得低低的，明目张胆求夸奖：
　　“喂，我刚刚说得怎么样？
　　是不是还挺不错的？”

　　温见屿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面上冷得像覆了一层薄冰，语气嫌弃又敷衍，带着毫不掩饰的刺：
　　“很一般。”
　　“没必要说这么多。”
　　其实内心：“这人这么优秀和我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也难怪瞧不起我”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对这个过分耀眼的同桌，印象算不上差，甚至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讨厌，只是本能地用冷漠包裹，还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过分自来熟。

　　陆时安非但没被打击到，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像被这颗小刺轻轻勾住了心尖。
　　他直起身，丢下一句带着笃定的话：
　　“等会儿你上台，加油。”
　　才慢悠悠走回自己的位置。

　　落座的瞬间，他的目光又轻又淡地落回温见屿身上，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与占有，像在悄悄标记属于自己的东西。

　　很快，轮到温见屿。
　　他起身走上讲台，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面对全班的注视，他薄唇轻启，声音冷淡又短促，只有两个字：
　　“温见屿。”

　　说完便沉默，再无下文。

　　孙辉温和打圆场：“不再介绍一下别的吗？比如爱好之类的。”
　　温见屿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拒人千里：
　　“没有。”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利落又冷漠，刺头模样毫不掩饰。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温见屿只觉得无趣又疲惫，索性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意识一沉，梦境毫无征兆地涌来。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画面真实得可怕，却又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这是哪一段时光，满心只剩茫然与无措——
　　为什么这些从未经历过的画面，会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又如此刺痛？

　　第一段记忆，是混乱刺耳的争吵。
　　狭小的客厅里，空气紧绷得快要裂开。
　　是他的母亲，是他的父亲。
　　“我们早就离婚了！抚养权在你手上，我求你，对他好一点行不行！”
　　“我怎么没管？我供他吃供他穿，还要我怎么样！”
　　“你那叫管吗？你从来没看过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的儿子，我自然会管好！”

　　尖锐的争执刺破耳膜，下一秒，是瓷碗狠狠砸在地上的脆响。
　　碎片四溅，满地狼藉。
　　温见屿僵在角落里，浑身发冷，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这不是他经历过的事，可每一个字、每一道声响，都真实得让人窒息。

　　第二段记忆，场景骤然切换。
　　还是教室，还是讲台，还是那个叫陆时安的人。
　　台上的少年神态自然大方，平静地做完自我介绍，便从容走下讲台。
　　后来画面里只剩下他和自己。
　　两人遥遥相对，一言不发，只剩一片沉默的冷淡。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一眼，温见屿心口猛地一闷，莫名的酸涩与失重感席卷而来，难受得几乎喘不上气。

　　这些到底是什么？
　　是梦，是幻觉，还是……他遗失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他还陷在混乱的困惑里，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轻轻响起。
　　“温见屿？”

　　温见屿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陆时安微微弯下腰的脸。
　　阳光落在他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别睡了。”
　　陆时安看着他，眼底带着认真，声音轻而诚恳：
　　“我想……跟你认识一下，做个朋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