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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角同盟 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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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香港正式进入夏季。
霓影工作室的空调从早开到晚,房间里依然有热气,三面镜墙依然映着窗外的烈阳。雪薇站在排练厅中央,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小曼靠在镜墙边,手里转着那部加密手机。陈正霆坐在训练区的地板上,领带松了半截,袖口卷到小臂。雨欣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份没签完的新能源合同。
“你们三个,”雪薇微微一笑,“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警方可以一网打尽。”
小曼挑眉:“那你还把我们叫来?”
“因为没别的办法了。”
雪薇走到窗前,看着九龙半岛灰蒙蒙的天际线。五月刚开始,幽灵党的动作已经密集起来——深圳那家金融科技公司突然注销,所有人员一夜蒸发;鬼手强在移交过程中“意外”晕厥,送医后神秘失踪;剑桥那边,姚琛发来消息,说街舞社有三个成员收到威胁邮件,内容直指林雪薇。
“他们看起来不是在报复。”雪薇转过身,“更像是在清理。把所有可能指向幽灵党的线索,全部掐断。”
陈正霆看着她。“包括你。”他说。
雪薇没有否认。“包括我。”她说,“包括小曼,包括雨欣,包括剑桥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学生。”
沉默。
雨欣合上文件夹。“姐,”她说,“你想做什么?”
雪薇看着她。二十一岁的妹妹,半年前还在她的保护罩里。现在站在这里,问她想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团队。”雪薇说,“不是以前的单打独斗。是真正的、可以运作的团队。”
她看向陈正霆。“你提供警方的情报掩护。”
看向小曼。“你负责中转和洗白信息。”
看向雨欣。“你以车行的名义,建立合法的资金通道。”
雨欣愣了一秒。“我?”语气中却又隐隐的欣喜。
“你。”雪薇说,“新能源项目是最好掩护,跨境资金流动,国际合作方,没有人会怀疑。”
雨欣沉默了三秒,点头。“好。”
小曼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那种看着自己熟悉的世界里,有人正在长大的情绪。
陈正霆站起来。“我有个条件。”他说。
雪薇看着他。“什么条件?”
“任何行动,必须同步我。”他说,“不是事后,是事前。我不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警方的资源掩护你们。”
雪薇沉默了几秒。“如果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呢?”
“那就不做。”他说,“那些事。”
雪薇看着他,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好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好。”她说。
小曼笑了。“三角同盟。”她说,“我原来只在中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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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日,忘川香港店。
小曼站在吧台内侧,看着面前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灰色西装,戴无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中环写字楼里出来的金融精英。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太安静,太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苏小姐,”他说,“久仰。”
小曼没有动。“请问,你是?”
“我姓程。”男人说,“来替人传个话。。”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是空白的,电话号码是手写的。
“谁让你来的?”小曼问。
程先生笑了笑。“那个帮你在剑桥提供消息的人。”
小曼的手指停在吧台边缘。加密ID 0721。那个从未谋面的情报源。那个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
“他让我转告你,”程先生说,“幽灵党有人在查陈正霆的背景。不是香港这段,是伦敦那段。他有个妹妹,在剑桥读本科。”
小曼的呼吸停了半秒。陈正霆的妹妹。他从未提起过。
“还有,”程先生站起来,“三天后,澳门有个地下拍卖会。幽灵党的人会去。拍品里有一份文件——林雪薇在剑桥的完整活动记录,包括所有她处理过的‘私事’。”
他把另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这是入场资格。只够一个人。”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了,”他说,“他还让我告诉你:这次之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门关上。小曼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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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八日,霓影工作室。
雪薇听完小曼的汇报,沉默了很久。“你信他?”她问。
“不信。”小曼说,“但我信0721。”
雪薇看着她。“你从没告诉过我他是谁。”
“我其实不知道他是谁。”小曼说,“从建立联系第一天起,他就只用加密ID,我们没见过面。但每一次关键时刻提供的信息都准确,每一次预警都应验。”她顿了顿。“这一次也不会错。”
雪薇走到窗前。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船只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移动。
“三天后。”她说,“澳门拍卖会。”
“只能一个人进去。”小曼说,“我去。”
“不行。”
“薇姐——”
“我说不行。”雪薇转过身,“你那张脸,鬼手强的人认识。”小曼沉默了。
雪薇看着陈正霆。“你倒是可以去。”
陈正霆愣了一下。“我?”
“你是生面孔。”雪薇说,“幽灵党没见过你。就算有照片,他们也不会把‘伦敦金融城警队督察’和‘地下拍卖会买家’联系起来。”
陈正霆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知道。”雪薇说,“你在用警察身份做卧底。”
他沉默。“好,我去。”他说。
小曼看着他,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质疑,是某种更深的审视。“陈警官,”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做这些?”
陈正霆看着她。“你问过她吗?”他反问,手指向林雪薇。
“问过。”
“她怎么回答?”
小曼沉默了两秒。“她说,‘因为你没办法就那样看着’。”
陈正霆点点头。“那就是答案。”
他站起身,拿起那两张名片。“澳门。”他说,“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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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日,澳门。
地下拍卖会的场地设在路环某私人会所,外表是葡式老宅,内里却是全副现代化安保系统。陈正霆穿过三道安检,走进主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角落的座位。程先生给的那张名片,果然有用。
拍卖会进行到第三个小时,他等的东西出现了。
“下一件拍品,”拍卖师说,“档案编号20231117。内容:某位重要人物在英国剑桥期间的活动记录,包括但不限于三起‘私人事件’的处理细节。”
陈正霆的手指微微收紧。
起拍价:五十万英镑。
第一个举牌的,是个穿黑色唐装的中年男人。第二个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第三个——陈正霆的眼睛眯起来。
第三个举牌的,是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穿深蓝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紧,侧脸线条凌厉。她举牌的姿势很随意,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他没见过她,但某种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见过。
价格一路飙到一百八十万英镑。旗袍女人最后一次举牌,两百万。锤落。成交。
陈正霆记下她的座位号。
拍卖会结束,他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是那个旗袍女人。
“年轻人,”她说,“你一直在看我。”
陈正霆没有否认。“你认识我?”
女人笑了。“不认识。”她说,“但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启明的儿子?”陈正霆的呼吸停了半拍。陈启明。他父亲。二十年前失踪的父亲。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给你的。”她说,“不是给拍卖会那个买家的。”
陈正霆接过信封。女人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二十年前的旧照,他和父亲在维多利亚港边的合影。那时候他七岁,父亲还年轻,穿着警服,笑得很好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你父亲没有失踪。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摧毁幽灵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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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香港。忘川。
陈正霆把照片放在吧台上。小曼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你从来没说过。”她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陈正霆说,“二十年前的事了。”
小曼看着他。“他是警察?”
“是。”陈正霆说,“重案组。办跨境犯罪案的时候失踪。档案里写‘因公殉职’。”
小曼拿起照片,仔细端详。陈启明。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笑得很好看。“他没死。”她说,“照片背面写的。”
陈正霆没有说话。小曼把照片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
沉默。
小曼忽然开口:“你信她吗?那个旗袍女人?”
陈正霆沉默了几秒。“不信。”他说,“但那张照片是真的。”
小曼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就有查下去的价值。”她顿了顿。“薇姐知道吗?”
“还没说。”
小曼看着他。“你会说吗?”
陈正霆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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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霓影工作室。
全国街舞大赛的筹备工作正式启动。
雪薇以“霓影工作室主理人”的身份,向文化局提交了参赛申请。团队名单里包括姚琛、林嘉文,还有三个剑桥街舞社的老成员。表面是艺术交流,实则是调查网络的搭建——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情报线,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做的是什么。
这是雪薇的设计。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陈正霆以“文化交流项目顾问”的身份,为团队提供合法的跨境理由。他的香港警队新职务正好对口,没有人怀疑。
小曼负责“忘川”的日常运营,同时在二楼开设“社区调解中心”——警队和民间合作的试点项目。每周有警察来值班,她坐在旁边泡茶,顺便收集他们闲聊时漏出的只言片语。
三角同盟,正式开始运作。
五天后,第一份情报从“社区调解中心”流出。
小曼把一张便签纸放在雪薇面前。“幽灵党在找一个人。”她说,“女的,五十多岁,穿旗袍,喜欢在澳门的地下拍卖会出没。”
雪薇看着那张便签。“她买了什么?”
“你的剑桥活动记录。”小曼说,“两百万英镑。”
雪薇的手指停了一秒。“谁告诉你的?”
“陈正霆。”小曼说,“你忘了,他在拍卖会现场。”
雪薇沉默。“他还说了别的吗?”
小曼看着她。“他应该说什么?”
雪薇没有回答。但她知道,有件事陈正霆没有说。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她是谁,为什么买她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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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三日,剑桥。
姚琛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林雪薇的真实身份吗?五月二十五日,伦敦国王十字车站,上午十点。一个人来。”他删了邮件。
三分钟后,又收到一封:“你以为删掉就安全了?我们盯着你。”
姚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剑河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几只天鹅缓缓游过,身后拖出长长的涟漪。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小曼姐。”
电话那头传来小曼的声音:“说。”
“有人约我见面。伦敦,后天。”
小曼沉默了两秒。“别去。”
“如果我去了呢?”
“你会死。”
姚琛笑了。“那我去之前,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他顿了顿。“我喜欢她。从第一次见她跳舞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吗?”小曼问。
“不知道。”姚琛说,“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挂了电话。窗外,天鹅游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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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伦敦。
姚琛站在国王十字车站的大钟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十点整。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走到他面前。
“姚琛?”
“是。”
“跟我走。”
姚琛没有动。“去哪?”
“见一个人。”男人说,“一个认识林雪薇的人。”
姚琛沉默了三秒,跟上去。
他们穿过车站,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深,越走越偏,两边的墙上涂满涂鸦。走到巷子尽头,男人停下来。“到了。”
姚琛看着面前的铁门。“里面是谁?”男人没有回答,只示意他进去。
他推开铁门。里面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仓库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深蓝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紧。
她转过身。“姚琛,”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姚琛看着她。“你是谁?”
女人笑了。“我姓程。”她说,“你可以叫我程姨。”她走近一步。“林雪薇的档案,是我买的。”
姚琛的呼吸停了一秒。“你——”
“放心。不是要害她。”程姨打断他,“是要保护她。”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把这个交给她。”
姚琛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他抽出照片。是一张旧照,二十年前的。维多利亚港边,一个穿警服的年轻男人,和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的脸,他见过。在陈正霆的证件照上。
“这是——”
“告诉她,”程姨说,“陈启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她转身离开。
姚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仓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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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七日,香港。
姚琛把信封放在雪薇面前。“那个女人让我交给你的。”
雪薇看着那张照片。陈正霆的童年照。穿警服的父亲。维多利亚港。照片背面的字:
“你父亲没有失踪。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摧毁幽灵党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姚琛顿了顿,“陈启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雪薇抬起头。“她在伦敦?”
“是。”
“她怎么找到你的?”
“不知道。”姚琛说,“但她知道我能联系到你。”
雪薇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正在降临。船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水面上拖出金色的尾迹。
陈启明。二十年前失踪的警察。陈正霆从未提起的父亲。他在找什么?找到了什么?为什么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知道?她是谁?
“姚琛。”
“嗯?”
“回去。”雪薇说,“明天就回剑桥。”
姚琛愣了一秒。“可是——”
“没有可是。”雪薇转过身,“你在这里不安全。幽灵党的人知道你收到消息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姚琛看着她。“那你呢?”
雪薇没有回答。她只是说:“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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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忘川香港店。
三角同盟第一次正式会议。雪薇、小曼、陈正霆坐在二楼“社区调解中心”的办公室里。窗外是中环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海,窗内是三张表情各异的脸。
“那个女人,程姨。”小曼先开口,“这是幽灵党内部的代号。真实身份未知,年龄五十岁上下,常出没于澳门地下拍卖会。她的资金来源不明,但出手阔绰——两百万英镑买薇姐的档案,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正霆看着她。“她给你的那张照片,”他说,“是我七岁那年拍的。”雪薇没有说话。“她认识我父亲。”陈正霆继续说,“她说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摧毁幽灵党的东西。”
小曼挑眉。“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正霆说,“但二十年前,我父亲失踪前最后办的案子,是跨境走私。幽灵党的前身。”
沉默。
雪薇终于开口:“很显然,她在帮你。”
陈正霆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本可以什么都不说。”雪薇说,“本可以让你继续在黑暗里摸索。但她选择了告诉你。”她顿了顿。“她希望你知道。”陈正霆沉默。
小曼看看雪薇,又看看陈正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雪薇站起来。“等。”
“等?”
“等她再出现。”雪薇说,“她会来找我们的。”
窗外,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维多利亚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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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剑桥。
姚琛回到英国已经一周。他没有把伦敦的事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天照常去实验室,照常去街舞社训练,照常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成员一起练舞。
但那天晚上,他收到一条信息。来自林嘉文。“有人在学校门口等我。他说是你的朋友。要见吗?”
姚琛的呼吸停了,他的感觉不太对劲。他拨通林嘉文的电话。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冲出公寓,跑向学校。
剑桥的夜色很静,只有国王学院的钟声在远处回响。
他跑到学校门口。没有人。只有地上的一部手机。林嘉文的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有一条未发送的信息:
“他说他叫鬼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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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八日凌晨,香港。
雪薇被手机震动惊醒。是小曼。“薇姐,出事了。”
雪薇坐起来,神情说明她已经清醒了,“说。”
“林嘉文失踪了。”小曼的声音很稳,但雪薇听得出那下面的东西,“姚琛在学校门口找到他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信息——鬼手强。”
雪薇的手指收紧。鬼手强。他从医院“失踪”后,就再也没有消息。现在他出现在剑桥。
“姚琛呢?”
“还在剑桥。”小曼说,“他报了警,但英国警方说失踪不满24小时,不受理。”
雪薇沉默了两秒。“给他打电话。”
“打了。他说他在找。”
“让他回来。”雪薇说,“立刻。”
小曼沉默。“他不会回来的。”她说,“林嘉文是他朋友。”
雪薇闭上眼睛。她想起林嘉文那张年轻的脸。剑桥金融系硕士生,因为父亲的货船被扣,被勒索两百万英镑。那个深夜在小曼的伦敦店里,他手臂上的刀伤还在流血,眼睛里却是冷的——不是恐惧,是愤怒。
她救了他。现在他因为她,落入鬼手强手里。“我去。”她说。
“去哪?”
“剑桥。”
小曼没有阻止。她只是说:“陈正霆知道吗?”
“不知道。”
“要告诉他吗?”雪薇沉默。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在褪去,黎明前的天空是最深的黑。
“不。”她说,“他是警察。有些事他不知道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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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九日,剑桥。
雪薇走出机场时,正下着雨。剑桥的雨和香港不同。香港的雨急而猛,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剑桥的雨细而密,落在脸上像雾,不知不觉就湿透了衣服。
她没有撑伞。姚琛在到达大厅等她。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社长。”他说。
雪薇点点头。“有消息吗?”
“没有。”姚琛说,“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格兰切斯特方向。警方调了监控,显示他被两个男人带上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是假的。”
雪薇沉默。
格兰切斯特。剑桥郊外的小镇,有大片的牧场和树林。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鬼手强怎么会找到他?”
“不知道。”姚琛说,“但那条信息是发给我的。他应该找的是我。”
雪薇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姚琛抬起头。“我想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去换他,他会放人吗?”
雪薇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不会。鬼手强要的不是姚琛,不是林嘉文。是她。
十年前,她从他手里强行带走小曼。
十年后,他要她把带走的人,一个一个还回来。
“你回去吧。”她说。
“社长——”
“回去。”雪薇打断他,“这件事我来处理。”
姚琛看着她。三秒。五秒。“我不走。”他神情笃定。
雪薇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姚琛的声音依然平静,“林嘉文是我朋友。这个街舞社,现在的负责人是我。你是——”他顿了顿,“你是我喜欢的人。”
雪薇没有说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他继续说,“我也没指望你喜欢我。但你不能让我在需要出现的时候走开。”
雨下得更大了。
雪薇站在到达大厅的门口,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男生。全英街舞赛十六强,工程系博士生,第一次见面时眼神挑剔,后来变成了代理社长,变成了千里迢迢去香港报信的人,变成了站在雨里说不走的人。
“姚琛。”她说。
“嗯?”
“你会后悔的。”
他笑了。“也许吧。”他说,“但走了才会后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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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日,格兰切斯特。雪薇一个人走进小镇。
姚琛还是被她以负责随时接应为由留在了剑桥市区。她没告诉他计划——因为她没有计划。
她只是走。沿着牧场的边缘走,穿过一片片雨雾笼罩的草地,走向那个她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地方。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林大小姐。”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鬼手强。十几年了,他的声音一点没变。“林嘉文在哪?”
“安全。”鬼手强说,“只要你来,他就安全。”
“条件。”
“你一个人。”鬼手强说,“不许报警,不许带人。来牧场最深处的那间旧农舍。”电话挂断。
雪薇收起手机。她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她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视线被雨水模糊。但她没有停。走到牧场的尽头,她看见了那间农舍。破旧的木门,漏雨的屋顶,窗户被木板钉死。
门开了。鬼手强站在门口。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十几年前更深。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油腻的、贪婪的、让人恶心的光。
“进来。”他说。雪薇走进去。
农舍里还有五个人。幽灵党的马仔,鬼手强的新靠山。
角落里,林嘉文蜷缩着,被绑在椅子上。他的脸上有伤,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我不怕”的亮。
“我来了,放他走。”雪薇说。
鬼手强笑了。“放了他?”他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走近一步。“十几年。”他说,“十几年前你从我手里带走那个小丫头。十几年后——”
他没说完。农舍的门被踹开了。陈正霆冲进来。
他身后,还有五个人。姚琛。小曼。还有三个穿着便装的男人——雪薇不认识,但她认得他们的动作。警察。
鬼手强愣住。“你——你报警了?”
雪薇没有说话。她看着陈正霆。
他没有看她。他只是走到鬼手强面前,举起警官证。“陈正霆。香港警务处。”他说,“你涉嫌绑架、非法拘禁、参与有组织犯罪——”
手铐落下。
鬼手强被按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雪薇。“你……”他的声音发抖,“你带警察来?”
雪薇蹲下身。“十几年前,”她说,“我从你手里带走那个小丫头的时候,是一个人。”她顿了顿。“现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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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舍外,雨停了。
剑桥的傍晚,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牧场上铺开一层金色的光。
陈正霆站在雪薇身边。“你怎么知道?”她问。
“小曼告诉我的。”他说,“她说你要一个人来。”
雪薇沉默。“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问。
她看着他。“想什么?”
“想三年前那个回廊。”他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哭。我想走过去,但没走。”
他顿了顿。“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走过去了,会怎么样。”
雪薇没有说话。“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我会站在这里。和你一起。”她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陈正霆。”她说。
“嗯?”
“你为什么……”她没有说完。他替她说完了。
“因为你没办法看着有人受苦。”他说,“因为你十四岁那年就没法看着。因为你现在依然没法看着。”
他顿了顿。“这就是你。”
她笑了。真正的笑。
远处,姚琛扶着林嘉文走出来。小曼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那部加密手机,对着夕阳的光,拍下了这一刻。
“薇姐。”她喊。雪薇转过头。
小曼举着手机。“留个纪念。”她说,“三角同盟第一次成功行动。”
陈正霆笑了。雪薇也笑了。夕阳落在四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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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日,香港。霓影工作室。
雪薇站在镜墙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红发,即将二十五岁,手臂上还有旧伤疤。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门开了。陈正霆走进来。“鬼手强移交了。”他说,“幽灵党那边,正在查。”
雪薇点点头。沉默。“你父亲的事,”她忽然开口,“查到了吗?”
陈正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雪薇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七岁的他,穿警服的父亲,维多利亚港。
照片背面的字。陈正霆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那个女人,”他说,“程姨。她还在伦敦。我的人在找她。”
雪薇看着他。“你想找到她吗?”
“想。”他说,“她认识我父亲。她知道他在找什么。”
雪薇点点头。“那就找。”
他看着她。“你呢?”
“什么?”
“你想找到她吗?”
雪薇沉默了几秒。“想。”她说,“她买我的档案。她认识姚琛。她让我的人出现在伦敦。”
她顿了顿。“她和我有关系。”
陈正霆走近一步。“我们一起找。”他说。她看着他。
镜墙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夕阳从窗外透进来,在镜中铺开一道温暖的光带。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船缓缓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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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忘川香港店。二楼“社区调解中心”。
小曼坐在窗边,看着手机里那张夕阳下的照片。
雪薇,陈正霆,姚琛,林嘉文。四个人站在牧场的夕阳里,身后是剑桥的天空。
她放大照片。看着雪薇的脸。她的姐姐。那个十几年前踹开门的人。那个从鬼手强手里带走她的人。那个教会她怎么在灰色地带生存的人。
现在站在那里,身边有陈正霆,有姚琛,有林嘉文。不再是孤身一人。小曼笑了。
手机震动。加密信息。来自那个熟悉的ID:0721。
次。程姨约你见面。伦敦,国王十字车站。六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一个人来。”
小曼看着那行字。最后一次。程姨。伦敦。
她站起来。窗外,中环的霓虹灯渐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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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伦敦。
小曼站在国王十字车站的大钟下。
十点整。一个穿深蓝色旗袍的女人走到她面前。五十多岁,头发盘得很紧,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苏小曼。”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小曼看着她。“程姨。”
女人笑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小曼说,“但我知道你。”
程姨点点头。“跟我来。”
她们穿过车站,走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很深,越走越偏。走到尽头,程姨停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小曼看着她。“不知道。”
程姨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回去交给林雪薇。”
小曼接过信封。“是什么?”程姨没有回答。她只是说:“记得告诉她,陈启明的东西,我找到了。”她转身离开。
小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信封很薄。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二十年前的旧照,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维多利亚港边。
年轻女人的脸——
小曼的呼吸停了。
那是程姨。年轻时候的程姨。
婴儿——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林雪薇,这是我最后一次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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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日,香港。霓影工作室。
雪薇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婴儿。维多利亚港。程姨。
她抬起头,看着小曼。“她说什么?”
小曼的声音很轻:“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保护你’。”
雪薇沉默。镜墙里映出她的脸,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头发颜色浅了,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门开了。陈正霆走进来。他看见她手里的照片。“怎么了?”
雪薇没有回答,只是把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着那张二十年前的旧照。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维多利亚港。
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个女人—他在澳门拍卖会上见过她。程姨。婴儿——
他抬起头,看着雪薇。“她是谁?”
雪薇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保护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她只是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船缓缓驶过。夕阳正在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