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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撕裂的假面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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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香港开始进入雨季。
霓影工作室的落地窗上,雨水日夜不停地流淌,把维多利亚港的轮廓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林雪薇站在镜墙前,重复同一个动作——旋转,落地,定格。她已经重复了上百遍。
小曼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她脸上投出幽蓝的光。她已经三个小时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雪薇一眼,又低头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阿杰传来新消息。”小曼终于开口,“鬼手强从澳门回来了。”
雪薇的动作没有停。“一个人?”
“不是一个,是三个。”小曼说,“都是幽灵党的底层马仔,用来探路的。”
旋转,落地,定格。
“他放话出来,说要讨回十年前的债。”小曼的声音很轻,“他说……当年那笔账,连本带利,该还了。”
林雪薇终于停下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喘着粗气,汗湿的红发贴在额角,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知道我在香港。”
“恐怕整个地下都知道了。”小曼说,“你回来的消息藏不住。剑桥那些事……林嘉文的退款,勒索集团的撤退,有心人会把这些连在一起的。”雪薇没有回答。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他找过雨欣吗?”她问。
“没有。”小曼说,“你妹妹这周都在深圳谈新能源车合作项目,明天才回来。”
雪薇点点头。她走到窗边,看着被雨水模糊的维多利亚港。
十年了。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女孩如今二十二岁,冷静地坐在她身后,笔记本电脑里装着半个香港地下世界的情报。那个踹开门的女孩如今二十四岁,站在镜墙前,用成百上千遍的重复把一个动作刻进肌肉记忆。
而那个伸出油腻的手、要把十二岁女孩拖进深渊的男人,还在黑暗里等着,等一个讨债的机会。
“他不会动雨欣。”雪薇说,“他没这个胆。毕竟明面上,雨欣是现在林家的掌舵人。”
小曼看着她。“那你怕什么?”
雪薇沉默了很久。“我怕他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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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七日,忘川香港店。
小曼在后巷抽完一支烟,把烟蒂按进墙角的铁盒里。这是她大学毕业跟雪薇回港后养成的习惯——不在任何地方留下DNA痕迹。
阿杰从后门探出头。“老板娘,有客人。”
“谁?”
“不认识。”阿杰的声音压低,“但他说……是从伦敦来的。”
小曼走进酒吧。卡座最深处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那是某种节奏,某种她熟悉的节奏。
小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有些惊讶,“姚琛。”她说,“你不该在这里。”
姚琛抬起头。工程系博士生,剑桥街舞社现任代理社长,全英华人街舞赛十六强——那个第一次见雪薇时眼神挑剔的男生。“社长在哪?”他问。
“不在。”
“我知道她在香港。”姚琛说,“我需要见她。”
小曼看着他。三秒后,她说:“为什么?”
姚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推到她面前。发件人:匿名。
内容只有一句话:“剑桥街舞社创始人林雪薇,,香港人,代号‘夜影’。那几件留学生勒索案,真正的‘处理者’。”附件是一张照片。
小曼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照片。那是雪薇在伦敦东区仓库的背影——处理林嘉文案的那晚,有人拍下了她离开时的侧影。
“这封邮件三天前发到全英街舞协会所有理事的邮箱。”姚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协会已经启动调查程序,如果证实社长参与犯罪活动,街舞社将被除名,她在英国的所有获奖记录和参赛记录都会被撤销。”
小曼盯着那张照片。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对面楼的窗户,或者,无人机。“你告诉别人了吗?”她问。
“没有。”姚琛说,“我删了邮件,告诉理事们是诈骗信息。但压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我需要知道真相。”
小曼把手机推回去。“真相就是,”她看着姚琛认真地说,“你该回剑桥了。”
姚琛没有动。他看着小曼,眼睛里是某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更难以名状的情绪。“我喜欢她。”他说。
小曼的手指停在桌沿。“我知道。”她说,“能看得出来?”
姚琛低下头。“我不是来告白的。”他说,“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安全的。那封邮件是冲着她来的。有人要害她。”
小曼沉默了很久,站起来。“你住哪?”
“没订酒店。”姚琛说,“一下飞机就直接来了。”
小曼从吧台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纸条,“中环有间公寓,空着的。去那住,别出门,等我消息。”
姚琛接过钥匙,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Mandy。”
“嗯?”
“她……”他顿了顿,“她知道吗?”
小曼没有问“知道什么”。“不知道。”她说,“你打算让她知道?”
姚琛沉默了几秒。“不。”他说,“至少现在不。”他推门走进雨夜。
小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光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看着雪薇的背影,在心里问过同样的问题:“她知道吗?”知道有个人在暗处看着她,知道有个人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知道有个人永远不会说出口。
现在那个人是姚琛。
但雪薇心里那个人,此刻正在八千公里外的伦敦,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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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伦敦。
陈正霆坐在金融城警队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加密文件。
文件来自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标题:《关于代号“夜影”与剑桥留学生勒索案关联性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调查发现:2023年11月,剑桥金融系硕士生林嘉文遭遇跨境勒索,涉案金额200万英镑。该案在24小时内出现离奇转折——勒索方全额退款,并退出英国市场。金融城警队调查无果,但香港方面掌握的线报显示,该案‘处理者’疑似与代号‘夜影’的地下神秘人物有关。”
“附:监控影像截图一张,拍摄于伦敦东区某仓库,时间2023年11月17日23:47。”
陈正霆翻到第二页。他的呼吸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黑色工装,黑色帽子,红色短发,正从仓库后门离开。拍摄角度很高,画面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那个步态——那个在无数个夜晚出现在他梦里的姿态。
他不会认错。三年前五月舞会,她从回廊转身离开,背影就是这样。三个月前剑桥排练厅,她定格最后一个动作,背影也是这样。
林雪薇。夜影。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办公室的窗外,伦敦罕见的阳光正穿透云层,在泰晤士河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
他坐了十分钟,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陈督察办公室。”
“请转告陈督察,”他说,“我需要调阅林氏车行案的全部卷宗。”
他顿了顿。“还有林雪薇的所有出入境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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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日,香港。
雪薇接到小曼电话时,正在霓影工作室和雨欣吃午饭。妹妹刚从深圳回来,带了一盒肠粉,两双筷子,还有深圳分公司的财务报表。
“姐,新能源车项目谈下来了。”雨欣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林氏车行正式转型,以后不做燃油车代理了。”
雪薇翻着文件,心不在焉。“你签字就行。”她说,“对自己有信心。车行现在是你的。”
雨欣说,“但你是姐姐。”
雪薇抬起头。二十一岁的妹妹看着她,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崇拜,是某种平等的、成年人之间的注视。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做什么。”此刻林雨欣格外认真,说,“我不问,是知道你不想告诉我。但我想说,我不是七岁了,姐。我可以分担。”
雪薇放下筷子。“雨欣——”
手机响了。是小曼。“薇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雪薇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那是她们认识十年才能分辨出的频率,“说。”
“姚琛到香港了。他说,有人把你在剑桥的事捅到了全英街舞协会。那封邮件的IP地址……追踪显示是从忘川发出的。”
雪薇的手指收紧。“忘川?”
“有人用了店里的公共WiFi。”小曼说,“时间是在营业时间,客流高峰期,无法锁定具体是谁。但警方的网络追踪会先查到忘川。”
雪薇沉默了两秒。“陈正霆知道了?”
“不知道。”小曼说,“但伦敦那边……金融城警队今天早上调阅了你的全部出入境记录。”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阳光明亮得刺眼。
“你在哪?”雪薇问。
“忘川。”小曼说,“在删监控记录。”
“别删。”雪薇站起来,“删了就是心虚。”雨欣看着她,没有说话。“等我。”雪薇说完挂了电话。
她转身拿起外套。“姐。”雨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雪薇停住。“我陪你。”雪薇回过头。
雨欣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我不问。”她说,“但我可以陪着你。”
雪薇看着她。三秒。五秒。十秒。“走吧。”她说。坚强如她,还是无法拒绝自己的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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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香港店。
小曼坐在吧台内侧,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监控系统的操作界面。她的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下去。
雪薇和雨欣从后门进来时,她抬起头。“IP追踪到了。”她说,“发件时间是上周五晚上九点十七分。那晚店里人很多,监控显示那个时间段有十七个人用过公共WiFi。”
她把监控画面调出来。十七张脸。十七个不同的角度。十七个可能的嫌疑人。
雪薇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十三张时,她停住了。“这个人。”她指着屏幕角落一个模糊的侧影,“放大。”
小曼放大画面。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短发,侧脸线条刚硬。他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啤酒,眼睛看向的方向——是吧台。但不是看小曼。是看吧台上方的那个装饰镜框。
镜框边缘,曾经装过微型摄像头的地方,现在空着。但那个角度——
“他知道摄像头的位置。”小曼的声音发紧,“他知道那里曾经装过东西。”
雪薇盯着那张侧脸。她不认识这个人。但某种直觉告诉她,她见过他。在哪里?
“阿杰。”小曼按下对讲机,“上周五晚上九点左右的卡座区,角落那张台,谁接待的?”
对讲机里传来阿杰的声音:“我。我记得那个人说普通话,点了一杯生啤,坐了四十分钟,没跟任何人说话。”
“他说什么没有?”
“没有。就坐着。走的时候——”阿杰顿了顿,“走的时候他问我,老板娘今晚在不在。我说不在。他点点头就走了。”
小曼和雪薇对视。“他问我。”小曼说,“他冲我来的。”
“不是冲你。”雪薇说,“冲忘川。”
她顿了顿。“冲我们之间的联系。”
雨欣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这时她忽然开口:“这个人……我见过。”
雪薇转过头。“在哪?”
“深圳。”雨欣说,“上周三,福田区的金融科技公司。我去谈新能源合作项目的时候,在电梯里见过他。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按的是十七楼。”
十七楼。那家金融科技公司的注册楼层。那个实际控制人姓陈的幽灵党分支头目的公司。
“鬼手强搭上的那条线。”小曼压低声音说,“福田那家公司。”
雪薇看着监控画面里那张模糊的侧脸。
幽灵党的人在忘川出现。用忘川的WiFi发了那封匿名邮件。把火烧到小曼身上。也在烧她。
“他要逼我出来。”雪薇说。
小曼看着她。“谁?鬼手强?还是幽灵党?”
“都是。”雪薇环抱双手,“鬼手强要报十年前的仇。幽灵党要除掉在剑桥坏他们事的人。所以他们合作了。”
雨欣站在她身边,声音很稳:“现在怎么办?”
雪薇没有回答。她看着监控画面上那个男人的侧脸,看着吧台上方那个空了的镜框,看着窗外中环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
十年前,她踹开那扇门,带走小曼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不知道这一天会突然来得这么快。
现在,她只能确定一件事。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小曼,”她说,“把姚琛的地址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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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日凌晨两点。中环某公寓楼,十七层。
姚琛被敲门声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警察——然后是更糟的可能。
他强装镇定的打开。雪薇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小曼。“穿上外套。”她说,“跟我走。”
姚琛没有问为什么。他套上卫衣,拿起手机,跟着她们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他从镜面里看着雪薇的侧脸。她瘦了。比在剑桥时瘦,比三个月前招新会时瘦。下颌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记忆中更深。
“社长——”他开口。
“别说话。”小曼打断他。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小曼的车停在最角落,雨欣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已经启动。四个人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姚琛从后窗看见两辆黑色轿车正在驶入公寓楼的入口。
“那是——”
“冲你来的。”雪薇说。
姚琛沉默。他忽然想起那封邮件,想起那些照片,想起自己一个人飞来香港的决定。“我连累你们了。”他说。
雪薇从副驾驶座回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被连累的。”
姚琛看着她。“我知道一件事。”他说。
雪薇等着。“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姚琛的声音很轻,“不管他们叫你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雨欣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小曼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雪薇看着姚琛,很久,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她转回头。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在她脸上划过明暗交替的条纹。
姚琛没有再说话。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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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霓影工作室。姚琛的临时避难所。
雨欣回浅水湾的宅邸处理公司事务,小曼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守着加密电脑,姚琛坐在训练区的地板上,看着雪薇在镜墙前跳舞。
没有音乐。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雪薇在编舞。不是那支《影子》。是另一支新的。动作比《影子》更激烈,更锋利,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切割出去。
姚琛看着她。他见过很多人跳舞。比赛,表演,训练,freestyle。但他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跳舞。
这不是表演。这是在用身体说话。说那些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说那些不能对人说的秘密。说那些——这大概就是当初自己被吸引的原因吧。
“砰。”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一切。
四个人同时回头。陈正霆站在门口。他穿着便装,没有制服,没有配枪。他身后没有别人。他一个人来的。
雪薇站在原地,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定格。他们隔着整个训练区的距离对视。
三秒。五秒。十秒。陈正霆开口:“林雪薇。”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和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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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旧印刷厂的天台可以俯瞰整个九龙半岛。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动雪薇的红色短发。
陈正霆站在她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我收到了那份报告。”他说,“金融城警队的。”
雪薇没有说话。“照片上的背影。”他顿了顿,“是你。”不是疑问句。
雪薇依然沉默。“林嘉文的案子。”他继续说,“那两百万退款,勒索集团的撤退。也是你做的。”还是陈述句。
雪薇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陈正霆转过头看着她。“我想说,”他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在拿自己的命冒险?”
雪薇愣了一下。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质问。指责。盘问。逮捕。唯独没想过这个。
“你一个人去那个仓库。”陈正霆说,“对方至少三个人。你有武器吗?有后援吗?有退路吗?”
雪薇看着他,克制着自己的震惊,“你在担心我?”她问。
陈正霆没有回答。他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很久之后他才幽幽的说:“我在伦敦的公寓里,有一张五月舞会的存根。三年来我每次搬家都带着它。”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后来我知道了。”
雪薇的呼吸停了半拍。“知道那晚你为什么哭。”他说,“因为你一个人在承担一些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没有人了解,更没有人能分担。”
他转回头看着她。“那天晚上,我想走过去。但我没有。”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帮。”
夜风在两人之间流动。
“现在我依然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告诉你——”他停顿了一下。“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做过什么事,无论那封邮件里写的‘夜影’意味着什么——”
他认真地看着她。“我不在乎。”
雪薇站在原地。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十四岁,站在那个破旧公寓的门口,看着缩在墙角发抖的小女孩。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知道,那个女孩需要有人带她走,她才能活下去。
现在有人站在她面前,说无论她是什么人,他都不在乎。“你不在乎?”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夜影’做过什么吗?”
“不知道。”他说。
“你不怕知道?”
“怕。”他说,“但我更怕——”他没有说下去。
雪薇等待着,但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五月舞会的那个回廊,他穿过人群走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围巾递给她。
他从来不说那些话。他只会等。等她准备好。等到那天。
“陈正霆。”她说。
“嗯?”
“那支舞。”她顿了顿,“《影子》。我编完了。”
他看着她。“你想看吗?”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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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
小曼和姚琛退到角落,把整个空间留给镜墙前的两个人。
雪薇打开音响。德彪西的《月光》从音箱里流淌出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开始跳舞。
陈正霆坐在训练区的地板上,看着她在镜墙前移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她跳舞。在剑桥的招新会上,他见过她精准的控制力。在那些比赛视频里,他见过她的爆发力。
但这不是那种舞蹈。这是她自己的语言,每一个动作都在说话。那些话他听懂了。
旋转的时候,她在说“我曾经以为我只能一个人走”。
落地的时候,她在说“后来我发现不是”。
定格的时候,她在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走进来”。
音乐结束。雪薇站在镜墙前,背对着他。她的呼吸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陈正霆站起来,走向她。他停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林雪薇。”他说。她没有转身。“你可以让我走。”他说,“也可以让我留。”
他顿了顿。“我等你的答案。”
镜墙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雪薇看着镜中他的眼睛。很久。她转过身。“陈正霆。”
“嗯?”
“那封邮件。”她说,“不是我发的。有人要逼‘夜影’出来。”
他看着她。“我知道。”
“照片是真的。”她说,“林嘉文的案子是我做的。”
他依然看着她。“我知道。”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她说,“‘夜影’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她停下。他等着。“有些事,”她继续说,“我不想让你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告诉我你想让我知道的。”
雪薇看着他,在努力的下决心,不知道过了多久,“鬼手强。”她终于开口,“十年前,我从他手中强行带走小曼,没有让他抓小曼去抵债。他现在回来是来要债的,还带着幽灵党的人。”
陈正霆的眼睛微微眯起。“幽灵党?”
“盯上你那个。”雪薇说,“澳门那次,是我。”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澳门。那条短信。那晚的仓库。那四个被制服的幽灵党成员。是她。
“他知道了?”他问。
“还不知道。”雪薇说,“但如果他查到我,就会查到你。你们警队有人盯上我了。那份报告……”
她顿了顿。“你收到了,别人也会收到。”陈正霆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对。那份报告是加密文件,但加密从来不是绝对的。有人想让她暴露,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更多人知道。
雪薇继续说,“那封邮件的IP是从忘川发出的。有人用了店里的WiFi,故意把火烧到她身上。”她看着他。“她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陈正霆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剑桥那个融雪的午后,她站在回廊里说“你应该写完”。他想起她离开时落在肩上的阳光。他想起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想起澳门那夜的安全。
她一直在保护他。用他不知道的方式。
现在该轮到她了。“告诉我。”他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雪薇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你——”她说。话没说完。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然后是小曼的喊声:“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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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雪薇从排练厅冲出去只用了三秒。
楼梯间的灯坏了,她在黑暗中奔跑,每一步都踩在十几年训练出的本能上。
一楼,后门。玻璃碎了一地。
小曼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灰色夹克,四十岁左右,短发——那个监控画面里的男人。
他蜷缩在地上,捂着小腿,那里正在渗血。“他想从后门进来。”小曼的声音很稳,“我听见声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砸碎了玻璃,想跑。”
雪薇走过去,蹲下。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古怪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夜影。”他说,“我找到你了。”
雪薇没有说话。她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个人掉落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在通话中。通话人备注:“鬼手强”。
她把手机放在耳边。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笑声:“林大小姐,好久不见。”
十年了。那个声音,她从未忘记。“我在澳门等你。”鬼手强说,“你一个人来。不然——”他顿了顿。“你妹妹林雨欣,今晚在浅水湾的宅邸,睡得还好吗?”
雪薇的手指收紧。她转头看向小曼。小曼已经拿出手机在拨雨欣的号码。占线。再拨。还是占线。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鬼手强说,“明晚这个时候,如果你不来——”
电话挂断。雪薇站在原地。
陈正霆从楼梯间冲下来,看见她手里的手机,看见地上的人,看见小曼苍白的脸。“怎么回事?”
雪薇没有回答。她蹲下身,看着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咧嘴笑了。“何勇。”他说,“替强哥办事的。”
雪薇点点头,站起来。“报警。”她说,“私闯民宅,故意伤害。”
小曼愣了一秒。“报警?”
“报警。”雪薇说,“让警察把他带走。”
陈正霆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报警,把这个男人送进警局,是为了争取时间。二十四小时。雨欣的安危。澳门。
她要去。他上前一步 “林雪薇。”她转身看着他。“我陪你去。”他说。
雪薇摇头。“你是警察。你不能——”
“我可以。”他打断她,“我休假。”
她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他说。
“你会丢工作。”
“可能。”
“你会被调查。”
“也许。”
“你的——”
“林雪薇。”他打断她。“我说过,”他说,“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做过什么事,我不在乎。”他顿了顿。“这句话依然有效。”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窗外的夜色深重,霓虹灯的光芒从破碎的玻璃门里透进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模糊的光带。
很久。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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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日凌晨,浅水湾。
林雨欣被急促的门铃声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三十二个未接来电。小曼的,姐姐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她冲下楼,打开门。雪薇站在门外,身后是小曼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年轻,高个子,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雨欣。”雪薇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雨欣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跑上楼,三分钟后就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来了。
雪薇接过行李箱,递给小曼。“带她去安全屋。”她说,“中环那个。”小曼点头。
雨欣看着姐姐。“你呢?”
雪薇拉着她的手,“听话。”
陈正霆站在她身边,替她说了:“我们去澳门。”
雨欣愣住。“澳门?”
“别问。”雪薇抱了抱她,“等我回来。”
雨欣站在原地,看着姐姐和那个陌生男人走进夜色。她想追上去。但她知道追不上去。她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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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日傍晚,港澳码头。
雪薇和陈正霆登上最后一班喷过海的船。船舱里人不多,他们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香港的灯火正在渐次亮起。
“你从来没问过我。”雪薇忽然说。
陈正霆转过头。“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做这些事。”
他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问吗?”雪薇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面。“十年前,”她终于开口,“我第一次见到小曼那天,她带着伤,缩在墙角发抖。那个房间很冷,窗户破了没人修,她穿的单薄的睡衣也撕烂了,脚上连鞋都没有。”
她顿了顿。“鬼手强站在她面前,伸手要抓她。她妈妈趴在地上求他,他不理。”
陈正霆没有说话。“我那时候十四岁。”雪薇继续说,“我没有想那么多,也不顾身边人阻拦。只我知道我不能让那个男人把她带走。”
她转过头看着他。“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过去,踹开那扇门,小曼会变成什么样?”
她顿了顿。“我不敢想。”
陈正霆看着她。“所以你就一直走下去。”他说,“不是因为你喜欢,是因为你停不下来。”雪薇没有回答。
窗外的海面越来越暗,澳门岛的灯火正在前方亮起。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你是第一个不问‘为什么’的人。”
陈正霆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知道答案。”
她看着他。“什么答案?”
“因为你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有人受苦。”他说,“因为你十四岁那年就没法看着。因为你现在依然没法看着。”
他顿了顿。“这才是你。不管有多少身份的叠加在一起。”
雪薇看着他。很久。她忽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真正的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套的弧度,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那种笑。
“陈正霆。”她说。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的掌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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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日晚,澳门。
路环某废弃仓库。
鬼手强站在仓库中央,身后是六个幽灵党的人。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林雪薇的照片——十年前的旧照,林家大宅门口,她穿着校服准备上学。
十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门开了。林雪薇走进来。一个人。
鬼手强笑了。“林大小姐,欢迎。”雪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男人。五十一岁,头发花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比十年前更深。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油腻的、贪婪的、让人恶心的光。
“我妹妹呢?”她问。
“你妹妹?”鬼手强挑眉,“她不是好好的在香港吗?”
雪薇没有动。“你以为我会信你?”她说,“你根本没有动她。”
鬼手强的笑容僵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目标是我。”雪薇说,“你不会让任何事耽误这场见面。”
鬼手强沉默了两秒,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我找了你十年,十年不见,”他说,“你一点没变。”
“你变了。”雪薇说,“更老了。”
鬼手强的笑容消失。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六个人同时上前一步。
“我不跟你废话。”他说,“你十年前坏我好事,今天——”
他没说完,仓库后门被踹开了。
陈正霆冲进来。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三秒放倒第一个,五秒缴械第二个,七秒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倒在地上了。
鬼手强愣住。“你——你带人来了?”雪薇没有回答。
她在陈正霆动手的瞬间也动了。十几年的训练,十几年的本能,十几年从未停止的准备。
六个人,两分钟。全部倒地。
鬼手强站在仓库中央,周围是横七竖八的马仔,只剩下他一个人。
雪薇走到他面前。“十年前,”她说,“你要抓小曼的时候,想过这一天吗?”
鬼手强后退一步。“你……你不能动我。”他的声音发抖,“我背后是幽灵党,你动了我他们会——”
“会怎样?”陈正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鬼手强转头。陈正霆站在那里,手里举着警官证。“伦敦金融城警队,陈正霆。”他说,“你涉嫌跨境勒索、非法拘禁、组织参与有组织犯罪活动——”
他顿了顿。“跟我走一趟。”
鬼手强愣在原地。他看着雪薇,看着陈正霆,看着满地哀嚎的马仔。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仇恨。十年的——手铐落在他手腕上。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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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外,夜风凛冽。
雪薇站在空旷的货柜码头边,看着远处的澳门塔在夜色中旋转。
陈正霆走到她身边。“警察十分钟后到。”他说,“移交手续办完,他会被引渡回香港。”
雪薇点点头。沉默。很久,她说:“你不该来。”
“我知道。”
“你会被查。”
“可能。”
“你的职业生涯—”
“林雪薇。”他打断她。
她转头看着他。“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回廊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记得。”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在哭。”他说,“我想走过去,但我没有。”
他顿了顿。“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走过去了,会怎么样?”雪薇没有说话。“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我会站在这里。和你一起。”
她看着他。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陈正霆。”她说。
“嗯?”
“你……”她顿了顿,“真的不在乎?”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又一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那么凉了。
---
四月十五日,香港。忘川香港店。
小曼在吧台内侧擦杯子,雨欣坐在卡座里看财务报表,姚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门开了。雪薇走进来。三个人同时抬头。
“回来了?”小曼问。雪薇点头。
“鬼手强呢?”
“移交了。幽灵党那边,有人会处理。”
小曼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陈正霆没有跟来。“他呢?”
雪薇沉默了两秒。“回伦敦了。”她说,“停职调查。”
小曼放下杯子。“他……”
“他说他会回来。”雪薇打断她。
她走到吧台前,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说,”她顿了顿,“等他处理好那边的事。”
雨欣看着她。“姐。”她问,“你信吗?”雪薇没有回答。
她看着杯中清澈的水,看着杯壁上自己的倒影。
很久。她说:“我想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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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霓影工作室。
雪薇站在镜墙前。德彪西的《月光》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她开始跳舞。不是《影子》。是另一支新的。
她还没给它起名字。这一次她知道这支舞是给谁的。
给那个在回廊里递给她围巾的人。
给那个在仓库里握住她手的人。
给那个说“无论你是什么人,我都不在乎”的人。
给那个现在在八千公里外、等着回来的人。
音乐结束。她站在镜墙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颜色变浅了的红发,二十四岁,手臂上还有旧伤疤。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门开了。她没有回头。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停在一步之外。然后是一个声音,“我回来了。”她转过身。
陈正霆站在门口。没有制服,没有警官证,只有那件深灰色的风衣。
她看着他。“停职调查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
“结果呢?”
他走近一步。“调职。”他说,“香港金融罪案调查科。明天报到。”
她愣住。“你——”
“我说过,”他打断她,“我会回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好久,她笑了。真正的笑。
他走到她面前。“林雪薇。”他说。
“嗯?”
“刚刚那支舞,”他顿了顿,“能再跳一次吗?”
她看着他。镜墙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霓虹灯的光芒从窗外透进来,在镜中铺开一道温暖的光带。
她伸出手。他握住。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航船缓缓驶过,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尾迹。
新的舞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