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柴斛》唔下

1、枝相遇 诸镇的

　　诸镇的天，总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新的一年，连绵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半个月，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也把镇子里的烟火气，都泡得温温吞吞的。
　　宋清枝刚到这个镇子。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淡淡的涩味。树影下，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碎花小袄的衣角沾着泥点，怀里端着个竹编小篮，篮子里铺着油纸，油纸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点热气。
　　她瞧见不远处站着的女子，眼睛一亮，颠颠地跑过去，软糯的声音裹着雨丝飘过来：“姐姐，买槐花糕吗？刚蒸好的，可香啦。”
　　宋清枝正站在槐树下避雨，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入职通知书。从南京来这偏远小镇工作，一路颠簸，加上阴雨连绵的天气，心里早就积了几分郁气。听见小姑娘的声音，她低头望去，撞进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像盛着雨后的碎光。
　　她弯下腰，拿起一块槐花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鼻尖立刻萦绕开一股甜香，是混着糯米的醇厚味道，不腻人，反倒让人心里熨帖了几分。那点坏心情，竟像是被这香甜冲淡了些。
　　“小朋友，这槐花糕怎么卖呀？”宋清枝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发丝软软的，沾着点雨珠。
　　小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姐姐，跟我来嘛，阿婆在前面的铺子里呢！”她说着，便拉起宋清枝的手，小手暖暖的，带着点黏黏的汗意。宋清枝愣了愣，竟没舍得挣开。
　　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弄，尽头便是一间小小的铺子，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糕点多多”。铺子门口支着个炉子，锅里还温着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棂。
　　“阿婆，我回来啦！”小姑娘脆生生地喊着，抬脚跑进铺子。
　　“哎呀，布丁怎么跑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笑着响起，随后，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婆婆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块湿布。她看见布丁身后的宋清枝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李婆看着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袖口绣着一朵淡蓝色的兰花，花瓣舒展，清雅得像一幅水墨画。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皮肤白皙如玉。
　　她站在那里，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和这小镇的烟火气，竟有种奇妙的契合。
　　“布丁这是……”李婆擦了擦手，慈爱地揉了揉布丁的脑袋。
　　布丁仰着小脸，得意地说：“姐姐说槐花糕香，要买呢！”
　　李婆笑着看向宋清枝，招呼道：“姑娘，快进来坐，外头雨大。我是这个铺子的店主——李芬，你叫我李婆就好，这是我孙女魏茜，小名布丁。”
　　宋清枝微微颔首，走进铺子，一股更浓的槐花香扑面而来。“李婆您好。”她客气地笑了笑，“我是从南京过来工作的，叫宋清枝，您叫我清枝就好。” 出门在外，又是第一次来这陌生的地方，她骨子里的警觉性还是占了上风，说话时，眉眼间带着点疏离。
　　李婆是个通透人，一眼便瞧出了她的防备，也不点破，只忙着给她倒了杯热水：“宋清枝，好名字，人如其名，清清秀秀的。”她指了指竹篮里的槐花糕，“这糕，一盒五块钱，姑娘要是喜欢，就多带几盒，放几天也不坏。”
　　宋清枝接过热水，指尖的凉意散了不少。她看着竹篮里的槐花糕，想起刚才那满口的香甜，便说：“那麻烦李婆，给我装五盒吧。”她掏出手机，“我用支付宝转给您。”付了钱，宋清枝提着槐花糕，和李婆道了别，便撑着伞，朝镇子口的客栈走去。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夕阳挣扎着从云层里探出头，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昏黄，像是打翻了的橘色墨汁。
　　“魏越斛——”一声大嗓门划破了小镇的宁静，陈晓旭扒着一家杂货店的门框，朝里面喊。
　　杂货店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弯腰整理货架上的货物。他穿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口挽着，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听见喊声，他直起身，转过身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有事？”魏越斛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冽低沉，没什么起伏。
　　陈晓旭嘿嘿一笑，凑到他跟前：“晚上去赵德的烧烤店喝酒！我跟你说，崔碎碎绝对不在，你放心好了。” 他怕魏越斛拒绝，说完便一溜烟跑了，生怕晚一步就被撵回来。
　　魏越斛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他放下手里的货，将工作服脱下来，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又套了条黑色休闲裤。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他锁了店门，朝家的方向走去。
　　“阿婆？”魏越斛推开院门，喊了一声。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盆月季，被雨水打得蔫蔫的。
　　他皱了皱眉，转身去敲隔壁的门。开门的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梳着齐刘海，穿着粉色的裙子，正是邻居周艺的女儿，崔碎碎。
　　“魏越斛？”崔碎碎的声音细细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刚刚李婆婆带着布丁去铺子了，说要做明天的槐花糕。”
　　“嗯，谢谢。”魏越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崔碎碎咬了咬唇，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魏越斛已经转身，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家里人总想撮合她和魏越斛，可魏越斛对她，从来都是这般客气疏离，把她只当邻家妹妹看待。她心里清楚，却还是忍不住存着点念想。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凉了起来，吹得人身上泛起寒意。魏越斛走在巷子里，远远便看见两个身影，一老一小，正慢悠悠地往回走。是奶奶和布丁。
　　“奶奶。”他走上前，喊了一声。
　　李婆抬眼看他，脸上带着点倦意：“回来了？”
　　“嗯，”魏越斛应道，“晚上朋友约了吃饭，就不在家吃了，跟您说一声。”
　　李婆摆了摆手，不甚苦意地说：“知道了，少喝点酒，以后是要当警察的。”
　　魏越斛应了声好，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递给蹦蹦跳跳的布丁。布丁接过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着孙子的背影，李婆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皱了起来。老大不小的人了，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怎么能不让人着急呢。
　　另一边，宋清枝已经回到了客栈。
　　她洗了个热水澡，褪去一身的疲惫。换上了一件紫色的旗袍，旗袍的料子很舒服，贴在身上凉凉的，袖口处绣着深浅不一的缠枝莲纹样，雅致又不失韵味。她又披了件比较厚实点的针织外套，拢了拢衣领，便推门出了客栈。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好友李淼慧的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屏幕里出现一张明艳的脸，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一线小花李淼慧。“清清！你到诸镇了？”李淼慧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背景里还能听见剧组的嘈杂声。
　　宋清枝笑了笑，边走边说：“到啦。淼淼，这诸镇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还没想好晚饭吃什么呢。”
　　“好吃的？”李淼慧歪着头想了想，“我上回刷到一家烧烤店，叫赵德烧烤，评价好像还不错。你去尝尝呗，顺便帮我探探路，等我忙完手头的戏，就去找你玩！”
　　宋清枝咬了口槐花糕，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笑着调侃：“我们大明星可真是忙，从大一忙到毕业，就没见你歇过。”
　　“可不是嘛！”李淼慧叹了口气，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哎呀，清清，我这边要拍戏了！先不说了，等我忙完联系你！”
　　话音未落，视频通话便被匆匆挂断。宋清枝看着黑掉的屏幕，无奈地笑了笑，回了条“好”的消息，便看起手机里导航里的方向，朝赵德烧烤店走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灰沉沉的天幕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赵德烧烤店的生意在初春和往年一样不算太好，店里只坐了一桌人，约莫六个，都是和宋清枝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他们吵吵嚷嚷的，倒是给店里添了不少生气。
　　宋清枝扫了一眼，外面的桌子都被雨水打湿了，便抬脚走了进去。
　　“嚯——”她刚进门，就听见一声低呼。
　　陈晓旭正举着酒杯，看见宋清枝的瞬间，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犯什么花痴呢！”陈钰莹一巴掌拍在陈晓旭的后脑勺上，翻了个白眼，“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话虽这么说，她却也忍不住偷偷打量宋清枝，心里暗暗赞叹，这姐姐可真好看。
　　宋清枝没在意他们的目光，环顾了一圈，没看见店员，便走到那一桌人旁边，轻轻问道：“请问一下，老板在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一桌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好奇和惊艳。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宋清枝有些窘迫，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好在，这种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
　　“咳咳。”有人清了清嗓子，随后，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被众人推了出来。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我就是老板，姑娘想吃点啥？”
　　“这个是老板，赵德。”林季粟朝宋清枝指了指，又低头给身边的温玖漆倒了杯热水。
　　温玖漆接过水杯，抬眼看向宋清枝，声音软软的：“姐姐，你要点什么直接跟他说就好啦。”
　　“要不，姐姐一起坐吧！”崔碎碎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热情地招呼道，“我们这桌刚好还有个空位呢！” 陈钰莹也跟着附和，拉着宋清枝的胳膊，不让她拒绝。
　　宋清枝本想拒绝，却架不住她们的热情，只好点了点头。
　　崔碎碎兴冲冲地想往魏越斛身边挪，却看见魏越斛起身，将自己身旁的位置让了出来，淡淡道：“坐这里吧，离暖气近点。”
　　那一刻，崔碎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看着宋清枝道了声谢，坐在了那个位置上，只觉得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竟还不如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宋清枝本是个腼腆的性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和这群人待在一起，竟一点也不觉得拘束。他们聊起镇上的趣事，说起小时候的糗事，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宋清枝听着，也忍不住跟着笑，眉眼弯弯的，眼底的疏离，渐渐散去了不少。
　　夜幕沉沉，酒过三巡，众人也都有了些醉意。
　　散场的时候，崔碎碎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看着魏越斛的背影，鼓起勇气喊道：“越斛哥，我……我有点怕黑，你能送我回家吗？”
　　魏越斛脚步一顿，转过身，歉意地看着她：“抱歉，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了。”
　　崔碎碎的脸瞬间白了，眼圈微微泛红。
　　赵德看在眼里，走上前，拍了拍崔碎碎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碎碎，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他说完，还不忘瞪了魏越斛一眼，低声数落：“你小子，就不能懂点人情世故？”
　　魏越斛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赵德喜欢崔碎碎，也知道自己不该耽误她，长痛不如短痛。
　　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宋清枝和魏越斛，烧烤店门口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雨停后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起宋清枝鬓角的碎发。
　　她抬头，刚好撞进魏越斛的目光里。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神比夜色更深。
　　她抬头，刚好撞进魏越斛的目光里。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神比夜色更深，像藏着未说出口的重量。
　　“我住前面的客栈。”她轻声开口，指尖还残留着槐花糕的甜香。
　　魏越斛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格外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住客栈不安全，我送你去我家，有空房子。”
　　“嗯？”宋清枝疑惑的眼神撞进了魏越斛的眼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脸颊不禁微微泛红。她才刚到这个小镇，连对方的名字都还没记熟，怎么就……
　　“你去吗？”魏越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或许是她眼底的疏离太过明显，又或许是方才饭桌上她笑起来的样子太过柔软，让他下意识地想护着点。
　　“去。”宋清枝沉默许久，便微微点头。
　　那一刻，宋清枝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这块甜软的槐花糕，
　　这个沉默却温柔的少年……
　　好像会从此，扎进她往后所有的岁月里。
　　她不知道的是——
　　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也是一切遗憾的源头。
　　诸镇的雨停了，
　　可属于他们的风雨，才刚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