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81、命大 格式化

　　格式化那条刺眼的红线，最终被强行拉回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50%。

　　医组的检查室里，冷白色的灯光铺满每一个角落。陌玄坐在检测椅上，任由那些探针贴附在太阳穴和手腕内侧。数据屏上的曲线平稳地波动着，最终定格在那个绿色的安全阈值之内。

　　不会伤及生命。保持在50%。

　　她抬手，按在心口。

　　掌心之下，那颗曾经迟缓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此刻正以正常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平稳，有力，像是从未经历过那场濒临崩溃的格式化。

　　虞妧站在数据屏前，盯着那串数值，眉头紧锁。

　　“怎么降下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

　　“以你当时的状况，除非有外部干预，否则不可能自行恢复到安全线。谁动的手脚？”

　　陌玄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陵衡他……怎么搞的。”

　　她没有直接道出。但这个名字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虞妧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作为医组负责人，她见过太多不能说、不便说、不想说的秘密。她只是点了点头，在报告上签了字。

　　“回去多休息。别透支。”

　　陌玄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沙发上，那只大猫正抱着她的大白鸭抱枕，睡得昏天黑地。他整个人蜷在沙发里，银发凌乱地散在靠枕上，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那只无辜的大白鸭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鸭头歪在一边，看起来像是正在经历一场被迫的“亲密接触”。

　　均匀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陌玄站在门口，看着他。

　　门锁扣上的轻微“咔哒”声似乎惊动了他。呼噜声停了，那双赤红色的猫瞳迷迷糊糊地睁开，视线在空气中飘忽了几秒，才终于聚焦在她身上。

　　“玄——”

　　他懒洋洋地爬起来，声音绵绵的，软得不像话，尾音拖得老长，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撒娇。

　　陌玄走过去，敲了敲办公台的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晚上没眯会儿？”她看着他那一脸还没彻底清醒的迷糊样，“成夜猫子了？”

　　“嗯——”他应了一声，下巴重新抵在大白鸭软绵绵的脑袋上，眯着眼看她，“床借我会呗。”

　　陌玄看着他这副赖皮样，无奈地摆了摆手。

　　“行，去吧。”

　　她后知后觉地想：他为什么不直接回自己的空间休息，非要在这儿等她回来？

　　不理解。

　　但她也懒得问。反正这人的脑回路，她从来没真正理解过。

　　陵衡得了应允，抱着那只大白鸭慢悠悠地站起来。他走到陌玄旁边，然后——

　　往前一贴。

　　陌玄早有防备，一个后步，精准地躲开了那枚迎面飞来的飞吻。

　　预判成功。

　　她还没来得及得意，下一秒，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一带，一个温热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然后，他丝滑地松手，转身，提着那只无辜的大白鸭，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她的休息区。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

　　“爱你——”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陌玄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的脸颊。

　　……预判了她的预判。

　　她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沙发，最后目光落在他消失的方向。

　　睡就睡。

　　抱我的鸭上哪儿去？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盯着面前的数据屏发了会儿呆。

　　算了。

　　她揉了揉眉心。

　　看在他帮自己解决了格式化的份上——虽然方式别致，过程也充满了他一贯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风格——那就……允许他借床一次。

　　窗外的数据星河无声流淌。

　　休息区里，某只大猫抱着她的鸭子，睡得正香。

　　陌玄重新埋进那堆积如山的事务里。

　　伏案太久，脊背都有些僵直。桌面上光屏层层叠叠，有科组发来的KH项目阶段报告，有后勤部催签的物资调拨单，有核外层传来的异常数据汇总，还有那份最棘手的——

　　主神方与黑耀石要塞的联合构建方案。

　　她打了个哈欠，指尖划过一道道界面，审阅、批注、驳回或通过。

　　下午去了趟科组，推进KH.3的下一阶段实验。铃棉的兔耳在她进门时抖了抖，眼神有些飘忽。陌玄没有多问，只是核对了数据，签了字。

　　然后是黑耀石要塞的管理员——磐石。

　　那个中老年混血男人，穿着深色正装。他说话时总是微微笑着。

　　但陌玄就是莫名地讨厌他。

　　没有理由。天启环分析不出任何恶意。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直觉的深处。

　　好在该签的合同还是签了。磐石在电子落款处留下自己的印记，起身告辞时甚至周到地替她拉开了门。

　　“期待与主系统方的进一步合作。”他说。

　　陌玄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开。

　　再次回到办公室，已是深夜。

　　她马不停蹄地将会见内容整理成档，分类打包，加密发送给后勤部备案。最后一个光屏关闭时，她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抬手用力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夜已经深了。办公室内只剩下空调系统轻微的嗡鸣。

　　忽然，一床毛毯轻轻落在她肩上。

　　“都睡一觉起来了，你还在忙。”

　　陵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他绕到前面，双手捧着她的脸，把她的头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他的头发一撮一撮地翘着，看来是睡得不错，只是睡姿有待提高。

　　“你的作息安排呢？嗯？”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格式化刚降下来，就又开始拼命？”

　　陌玄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弯下腰，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连人带那床毛毯一起搂进怀里。

　　“哎——你先放我下来，”她挣扎了一下，“我去洗漱——”

　　“为什么？”陵衡理直气壮，“你又不脏。”

　　说着，他顺势低头，鼻尖凑近她的发顶，轻轻吸了吸。

　　嗯，是他熟悉的香味。上次“借用”她的卫生间之后，他特意把自己的沐浴露洗发水全换成了和她同款的牌子。现在两个人闻起来像同一家店批发出来的。

　　陌玄被他抱着穿过办公室，推进休息区，然后——

　　“咚。”

　　她被轻轻“丢”在了自己的床上。毛毯裹着她，像一只被塞进被窝的蚕蛹。

　　陵衡还周到地替她脱了那双柯尔鸭头的棉拖，整齐地摆在床边。

　　“不是……你目的何在？”陌玄在被窝里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毛毯缠住了手脚。

　　“你格式化刚降到安全线，不应该多休息吗？”陵衡抓住毛毯的一角，用力一拉——

　　被裹成蚕蛹的陌玄像一只被抽动的陀螺，骨碌碌滚到了床的另一边。

　　她平躺在床上，小腿压着那只大鲨鱼抱枕，瞪着天花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对了。”她偏过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那样可以降低格式化？”

　　她都不知道的方法，他从哪儿听来的？

　　陵衡已经把她办公椅拖到了床边，施施然坐下。他伸手，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一边拍着被面一边说：

　　“我知道的可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也不比你差呢。出差一年，有些消息没准我比你还要灵通。”

　　陌玄沉默了一瞬。

　　“你格式化多少了？”

　　陵衡比了个手势：“比你高了那么一点。”

　　继续拍被子。

　　一下，一下，像哄小孩睡觉。

　　陌玄盯着他那条手臂，终于忍无可忍：

　　“停停停——把你的爪子拿走。”

　　她伸手想把被子往下扒一点，却被陵衡眼疾手快地又盖了回去。

　　“别动。”他认真地说，手上动作不停，“被子盖好，别着凉。”

　　陌玄感到一丝荒唐。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黏人？啰嗦？体贴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还不走？”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数据流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陌玄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陵衡坐在床边，继续拍着被子。

　　一下，一下。

　　很久之后，他轻轻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审判阁。

　　作为资深夜猫子，陵衡这会倒是真正开始工作了。

　　各种事务文件在桌面上堆成小山，他一份份翻过去，批注、签发、驳回，效率惊人。银发被他随意拨到耳后，露出那张专注时显得格外凌厉的侧脸。

　　他格式化58%，早就过了那条“安全线”。

　　但他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能打能闹，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他从不担心自己的格式化。

　　他相信自己命大。

　　命大得很。

　　——

　　第二天清早。

　　陌玄洗漱完，换好衣服，刚坐到办公桌前，个人终端就亮了。

　　是军部总司令烺倾发来的消息。

　　近来他和她的交流明显变多了。一是核外层军事化管理的细则需要主系统方背书，二是核内层防务调整的方案需要过她的手。

　　陌玄快速浏览完消息，同意了他的会见请求。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数据星河上，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听说军部刚从司部那儿拿到了“清道夫”的直接管治权。

　　那是陵衡曾经掌控的部队。

　　烺倾和陵衡，最近可能不太对付。

　　陌玄垂下眼，没有多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

　　窗外的光线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