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74、否认 主

　　主神殿内，穹顶高远空旷，光洁的地面如镜面般倒映着陌玄纤长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独自面对主神投影那模糊的轮廓。

　　【003管理员绯维，未经审批擅自将高危副本《天祀》入口接入系统大厦核心缓冲层，造成重大数据生命损失与系统基质崩坏隐患。经主神殿最高仲裁庭判决——】

　　电子音冰冷，字字清晰。

　　【——该惩罚，由001主系统陌玄代为承担。】

　　陌玄垂着眼帘。她只是说：

　　“服从一切。”

　　电流贯穿躯体的那一刻，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她被紧急送往医组。虞妧守了整整七十二小时，各种维生管线连接着她的身体。天启环黯淡了又亮起。

　　“格式化程度——80%。”虞妧盯着数据板上那条几乎逼近死亡红线的曲线，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

　　“能醒来……是一个奇迹。”

　　陌玄躺在病床上，瞳孔涣散了很久才重新聚焦。

　　“……谢了，虞妧。”

　　虞妧扶了扶眼镜，“还有一个数据——根据全程生理监控，你的机体活性在格式化冲击中始终保持高位，恢复期曲线也远超常规标准。”

　　“……什么意思？”

　　“简单说——你很年轻。”

　　“哦，也许吧。”

　　“感觉如何？恢复知觉了吗？能动吗？”

　　陌玄尝试动了动手指。毫无反应。

　　“不太能。”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主系统，还有口气不？”

　　陌玄斜过眼珠瞟他。

　　“活着。”

　　虞妧向陌玄点头致意，收好数据板，转身离开。与陵衡错身时，她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病房陷入沉寂。

　　陌玄继续望着天花板。陵衡站在床边，垂眸看她。

　　良久，他开口，“这次……80%。”

　　“疼不疼啊？”

　　陌玄没有回答。

　　陵衡也不指望她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可真大度。003的锅，你来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她垂在床边的手腕，找到那处微弱的搏动。指腹按上去，感受着那份顽强的生命力。

　　“再增加10%，格式化到90%……你就死定了。”他的声音低下去。

　　“神仙来都救不了。知道这有多严重吗？嗯？”

　　陌玄沉默。她的脉搏在他指下稳定地跳着。

　　陵衡的指尖顺着的手腕向上滑去，轻轻地按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他只是贴着那层皮肤，感受着颈动脉的搏动。

　　然后，他缓缓施加了一点压力。

　　“如果非要这样……”他俯下身，赤瞳近在咫尺。

　　“还不如我来杀了你。”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也好过被格式化成一堆冰冷的数据残骸。你说对不对？”

　　陌玄望着他，没有躲避。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深海。

　　陵衡与她对视了几秒，倏然松开了手。

　　白皙的颈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危险的情绪全部压回胸腔深处：

　　“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了。

　　“你是不想活了？……但我不能让你白白死在数据海里。”

　　沉默。

　　“自爱一点，好吗？”

　　他偏过头，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自己发誓：

　　“光我一个人爱你……我也很累的。”

　　陌玄躺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回应过任何一句话。但她的眼睫，在他最后那句话落下时，轻轻颤动了一下。

　　陵衡陪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模拟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忧可来过。

　　她站在门口，望着病床上安静的陌玄，又望了一眼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的陵衡，硬生生把冲到眼眶的泪憋了回去。

　　玄玄宝贝怎么摊上这么一个……

　　她默默腹诽，看着陵衡那副生人勿近的侧脸。

　　最终只是把想带的奶茶串串全部咽回肚子里，悄悄退了出去。

　　第三天，陌玄终于能动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陵衡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扶，只是盯着她那略显笨拙的动作，难得没有调侃。

　　“哟？躺了三天才能动？”他最后还是没忍住。

　　“自愈恢复力这么差？主系统大人的配置也不行啊。”

　　陌玄白了他一眼。那记白眼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

　　他扶着她回了休息空间。路上她走得很慢，他就放慢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

　　又过了几天，陌玄销假，重新坐回了主系统办公室那张宽大的椅子里。

　　陵衡依然像没事人一样晃进来，依然自然地霸占那张沙发，依然没脸没皮地盯着她看。

　　“虞妧说，你很年轻？”他托着下巴，赤瞳在她脸上逡巡，“是吗？”

　　陌玄在泡茶，没抬眼。

　　陵衡自顾自地打量她——她确实是女性管理员里身量最高的，骨架纤细，像一株还没完全抽枝的青竹。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疏离，偶尔流露出一点茫然，竟有种少女的青涩感，仿佛还没来得及被岁月磨去棱角，就被迫长成了如今这副沉稳模样。

　　“也许吧。”她回答，将第一泡茶汤倒掉。

　　“呵。”陵衡失笑，忽然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我这是……在诱拐一个未成年？主系统大人，您成年了吗？”

　　陌玄拍掉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她将第二泡茶注入公道杯，分入两只素白的瓷杯，动作行云流水。

　　他看着她。这间办公室，这壶茶，这一成不变的泡茶流程——她明明这么年轻。

　　却活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保持必要的清醒。茶是，薄荷也是。”陌玄抬眼，平静地接住了他那未出口的疑惑，仿佛早已解读过他无数次。

　　“至于饮酒，会让意识混乱，影响判断，所以不喝。”

　　“我又不喝酒。”陵衡嘟囔着，拿起那杯茶往嘴里一倒——

　　“咳、咳咳咳——！”

　　他被烫得差点跳起来，舌尖发麻，“你铁手啊？！不烫？！”

　　“我的体温常年保持在45度上下。”陌玄平静地为他续上一杯，推过去。

　　“所以，还好。”

　　陵衡捂着自己可怜的喉咙，瞪着她，忽然有点泄气。

　　这人……太佛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其实我有时候在想……”

　　他顿了顿，指尖绕起她散落在椅背的一缕墨发，低头，极轻极轻地将唇贴了上去。

　　陌玄没有躲。只是在他试图得寸进尺时，面无表情地将那缕头发从他指尖扯了回来。

　　陵衡也不恼，顺势收回手，继续说下去：

　　“你感情这么淡泊，是不是主神那家伙故意的？系统界一直有说法——主系统是主神亲手创造的。挺有道理，对不对？”

　　陌玄看着他。

　　“高阶中层系统都拥有独立思想。但我从不否定自己是主神的造物。织梦坊可以为HSS批量生产低等系统，你的说法……没准，成立。”

　　她顿了顿，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右眼的天启环幽光流转，将她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灵魂。

　　“所以？”

　　陵衡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

　　“希望不成立。”他耸耸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希望你是个独立的灵魂，而不是一具有体温的精密机械。”

　　窗外，数据星河永恒流淌。办公室内，茶香袅袅。

　　陌玄低头，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但她没有否认。